大唐执灯人：第5章 团扇与夜光杯

李玉起身走到康姬的身边，将康姬扶了起来“你已经被通缉了，不能通过正常渠道离开长安，就委屈一下，以奴隶的身份走那条路离开！”，康姬起身非常关心的询问道“是，殿下！那您呢？”

李玉走到窗前，轻轻的将窗推开了一点缝隙，望着楼下泰西酒肆依旧繁华喧闹的景象，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大唐贵人，那些在贵人之间忙碌的新罗婢和胡姬们，她习惯性地优雅地摇起了手中的团扇，扇面微动，光影流转。

“我很安全，而且我的哥哥需要我在这，所有已经落户大唐的波斯遗民也需要我，记得离开后，就直接走丝绸之路去吐火罗找我哥哥！”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带着一丝长安西市的慵懒腔调“毕竟，波斯王族的皮，大唐还用得上。”她那蓝宝石般的眼睛深处，却燃着一簇寒焰般的坚决和肯定。

窗外，长安城不夜笙歌，朱雀大街的灯火就如同天空中流淌的星河。而酒肆深处的黑暗里，康姬的身影已如烟雾一般散去，一个被通缉的杀手，将循着一条由权力和欲望构筑、常人无法窥见的黑暗途径，消失在长安城庞大的阴影之中。

波斯团扇轻轻摇曳，仿佛扇动的不是风，而是搅乱这盛世浮华之下汹涌暗流的命运轮盘。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裴训也在看向窗外，长安城的喧嚣依旧，朱雀大街的车马人流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但裴训知道，这盛世华服之下，是成千上万被标价贩卖、失去故土和尊严的冤魂在哭泣，是一个由军功勋贵、野心家、异国流亡者和冷血组织交织而成的庞大黑暗帝国。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继续追查，那就意味着要与如日中天的程氏兄弟，乃至整个盘踞于帝国边陲的军功新贵阶层正面为敌，闻喜裴氏恐将遭受牵连而被倾轧。而陛下对世家的疏离，让这场斗争几乎毫无胜算。放弃？将夜光杯交给崔浩，自己佯装不知？则大理寺的职责、裴氏的清誉与自己的良知，将永远被这罪恶所吞噬，那些消失在平康坊黑暗中的面孔，恐将永无昭雪之日。没有人能帮助他，他不知道要怎样去抉择，这个时候他有些想念他的家乡闻喜了。

裴训决定再次拜访泰西酒肆，还是上一次坐的位置，仿佛那个位置成了裴训的专属座位，这次他主动的点了一壶清淡的醪糟。

这一次，李玉同样没有让他等很久，李玉非常罕见和裴训相对而坐，仍然摇着她不离手的团扇，在酒肆中他与她的对话更像是一场隐晦的哑谜，比上元节的灯谜还晦涩难懂。

李玉湛蓝的眼眸扫过裴训的全身，就好像已经看透了这个大理寺少卿一样，手中团扇轻摇的频率，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她说话也是完全一副地道的长安酒肆老板娘的派头“裴大人近来劳心劳神的查案，辛苦了！但不能只盯着案子，这大唐长安的风光虽好，却也是暗流涌动。有些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窗外朱雀大街的尽头，那是鸿胪寺和各国使臣下榻馆驿的方向，在裴训还在顺着李玉眼神方向看向远方的时候，李玉就起身离开了，作为老板娘的她还是没有让他付酒钱。

夜凉如水，醪糟的甘甜在裴训口中化开，却压不住他心头的苦涩寒冰。李玉的身影隐入屏风之后，那句“有些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沉的涟漪。她的目光所向是鸿胪寺方向，正是西域诸国的使节聚居之处，亦是与安西都护府息息相关之地。风，是来自西域的暗流？还是即将吹向西域的腥风？

裴训起身，醪糟的钱因为李玉的吩咐照例未被收取。他缓步的踱出泰西酒肆，朱雀大街依旧繁华，灯火阑珊，大唐贵人们的车马碾过石板路，留下一地喧嚣，却在他眼中显得扭曲而虚幻。

李玉的点拨已经足够明显。安西都护府、西域诸国、军中巨蠹、乃至那些被标价的胡姬、新罗婢、昆仑奴……平津侯的死亡，不过是一条巨大锁链上骤然崩断的第一节，而这锁链，正沉重地拖曳着整个大唐帝国的根基。

袖中那枚滚烫的夜光杯底图纹，那些代表胡姬旋舞、新罗髻影、昆仑锁链的象征性符号，已经不再仅仅是刑案的物证，而是指向一座庞然暗影的钥匙。裴训心中的挣扎并没有平息，反而在李玉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注视下变得更加的清晰。

逃避？闻喜裴氏的荣辱和安危固然重要，但当真相是一张足以吞噬无数冤魂和动摇大唐根基的血网时，个人的沉浮和家族的兴衰，在那些新罗婢无声的泪水、胡姬强颜的欢歌面前，一切都变得轻如鸿毛。

“不，不能放弃，我绝不能放弃！此乃毒瘤，不割，帝国终将内腐！”裴训的心中一个激灵，就如那晨钟暮鼓一般，敲碎了他那片刻的迷茫。他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

不是为了名利权位，而是为了这“巨唐”之下，被盛世光华掩盖在黑暗里的万千哭泣生灵，他要拯救这个他曾引以为傲，却已经开始滑向堕落深渊的大唐，或许为此他将要付出血的代价。

暮色四合，裴训藏身于永崇坊自家书房的浓重阴影里，他袖中那枚夜光杯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无法平静的面对铜镜里的自己。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也像他心头擂动的鼓点。那个波斯公主李玉的话又在他的耳畔炸响“杯底有重要的东西”，“裴大人，你看那边…”

那些大唐贵人身旁侍酒站立的新罗婢、面前跳舞的胡姬、身后沉默无语的昆仑奴，都曾是平康坊某个“满”处的一部分。而那个地方，现在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