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胡旋深渊
裴训蘸了浓墨的笔尖悬在宣纸上许久,终于重重的落下,却不是在勾勒案情,而是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家书,用的是闻喜裴氏在乱世才会使用的隐秘之语:“事涉国本,危若累卵。存亡之秋,伏望家中早做绸缪。”信笺封好,由家中的心腹老仆带出,他知道,这几乎是给家族递去的诀别书。
面前的烛火“啪”地爆了一下,裴训猛地一抬头,眼神锐利如鹰。
翌日,长安平康坊的西北角。裴训穿了一身素布青衫,看上去就像一个清贫书生,他目光看似非常随意地扫过了一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大门。
门楣高阔,石阶光滑,似乎还依稀残留着昔日车马喧嚣的痕迹。此刻却是门庭冷落,门前石兽也透着一股萧瑟之气,只有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属于此地的特殊香粉气息,在提醒着它与不远处灯火辉煌的欢场的联系。
“大人,”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正是裴训安排的眼线“前后门都紧锁,侧墙的小角门只有两处有人看守,是一些生脸孔,看上去很精悍,像是从军伍上退下来的。昨晚三更的时候,有过一些动静,是一辆带厢板的马车,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赶车的感觉不是熟手。”
裴训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也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那些香粉味还在吗?”进行追问,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夜光杯光滑的杯壁。
“淡了,但还是能够闻见,不像是新撒上去的。”孩子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不像是新撒的,这就意味着大规模的“清场”已经完成。那些“满满的”到底去了哪里?销毁了?还是转移了?裴训心中一凛。是程怀振吗?这个金吾卫中郎将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干净。这几乎已经印证了那暗影中心的地位——绝非简单的是一个“中转据点”那么简单。
他并没有冒险进去亲自探查,他对着那个孩子轻声吩咐道:“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去惊动他们,你只管向我汇报。”
离开了平康坊以后,裴训并没有回府,而是折向了城西义宁坊。那里远离繁华的商业区,集中了长安不少的官府、寺院以及…大理寺专属的殓房。他需要重新检视平津侯的遗体,金吾卫虽然抢走了案件,却未必能抹去所有的痕迹,那个仍存于大理寺殓房的平津侯将是一个突破口。
殓房内光线极度的昏暗,药水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守的老吏见到裴训的腰牌,极其恭敬地将他引入到殓房深处。平津侯的遗体被一张白布盖着,置于冰冷的石台之上。裴训缓缓的揭开白布,那个弩箭造成的致命伤依旧的十分狰狞,眉心的一点乌黑已经完全扩散开来,显然是淬毒所致。他仔细检查着尸体的伤口形状、角度,与脑中模拟的对面屋顶位置进行着一一对应。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移向死者的双手。这双曾经握过刀枪、执过玉笏的手,此刻已经冰冷僵硬。裴训轻轻的翻过平津侯的右手,指尖在掌心一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小点上停留住。它太小,颜色又太淡,在巨大的死亡面前,太容易被忽略了。像是被极小的、尖锐的东西瞬间刺了一下,连血迹都微不可查。
“针孔…是淬毒的针?”裴训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翻检死者的衣袍各处、头发、甚至是耳道、鼻孔,动作迅捷而专注。最终,在胸前的心脏部位,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眼!这绝非是弩箭所能造成的伤!有人就是在泰西酒肆的那间天字一号房里,在弩箭破窗而入的同时(或是更早之前?),对平津侯下了这第二道杀手!而且手段极为的专业、狠辣和干净!
朔风骤起,吹动殓房冰冷的帷幔,也吹得裴训心头那点烛焰般的惊骇瞬间燎原!
平津侯胸前那枚微不可察的毒针孔,就如一枚淬毒的冰锥,刺穿了裴训眼前的迷雾。康姬!就是那个曾在高速旋转的裙摆掩护下消失于视野的胡旋舞姬,她是唯一有机会在平津侯咫尺之间发出这致命一击的人!她那瞬间闪过惊诧又迅速恢复惊恐的琥珀色眼眸,鞋底那来自案发地之外的特殊泥土,还有她那不可思议的脱逃能力……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个致命的针孔引导下,指向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泰西酒肆天字一号房内,曾上演了一场声东击西的双重绝杀!弩箭破窗是张扬的“影”,毒针穿心才是致命的“刃”!
裴训轻轻的盖好了白布,他脚步沉重地踏出义宁坊。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已沉入终南山后,长安城的万千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一个辉煌而冰冷的轮廓。朱雀大街的喧嚣隐隐传来,却在裴训耳中化作无数冤魂被锁链拖行的哗啦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夜光杯。
就在此时,泰西酒肆的酒窖深处。
一盏羊角油灯发出昏黄跳跃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陈年酒桶的芬芳,将这里和外面的歌舞升平彻底隔绝。
李玉依旧摇着她那把异域团扇,但频率要比白日缓慢了许多,她那湛蓝的眼眸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得更加深邃难测,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宁静的海,她看上去仿佛是在下某种决心一样。
她的侍卫长推门而入“公主殿下!”,李玉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了侍卫长“一定要亲手交到我哥哥手中,你和康姬一起走,千万不能有失!”,“是,公主殿下!”侍卫长接过信退了出去。
裴训决定再去拜访在他眼前还是犹如一团迷雾一般神秘的波斯公主,波斯公主就好像知道他要来一样,她就站在泰西酒肆的门口迎接着他的到来,但是她没有将他迎入酒肆,而是将他迎入到了酒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