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庶子就是庶子?
其余工匠也纷纷躬身,态度已然从最初的怀疑转变为重视和期待。
经此事,众人虽惊异于他的早慧,但注意力更多已被技术本身吸引。
暂时不会再仅仅拿他当孩童看待,纷纷讨论起实施的细节来。
朱瞻垕面色平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补充一两句。
他心知肚明,这仅是经过删减的方案,但已足够在这个时代引起震动。
利民或许有,但眼下,首先是利他那位心怀叵测“三叔”的走私大业。
至于更高效、更精密的方法,那是他为自己将来准备的筹码。
同工匠们逐一核对,将方案补充得更为细致可行后,他拿起誊写清楚的稿本,转身往回走。
接近凉亭时,看见两个丫鬟端物送进去。
母亲竟然起身相迎,含笑双手接过,又客客气气送人离开。
他见没被发现,便闪身躲在树丛后偷看。
那两丫鬟脚步声渐近,走到回廊拐角无人处,其中神色傲气的那个才压低声道。
“哎,你说姨娘为啥突然对她俩这么客气?”
旁边机灵些的丫鬟忙拉了她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笑笑低声道。
“主子的事,咱们少议论,快走吧。”
她瞥一眼对方,生得俏却透着些蠢气,人不勤快嘴还碎。
敢如此放肆,还不是仗着和姨娘那点旧日情分。
那傲气丫鬟似乎也觉得失言,却又顺嘴嘀咕出声:“出身定了,再折腾又能怎么样呢?”
机灵丫鬟慌忙捂住她的嘴,四下一瞄才松口气:“哎呀管住嘴!”
“这是姨娘房里的私话,咱听了就得烂在肚子里!”
确定无人后,她拽起那丫鬟匆匆跑了。
朱瞻垕从树后走出,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不得不承认那丫鬟话虽难听,却有几分道理。
这深宅大院之中,出身确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朱棣不也一直强调自己嫡出身份,对朱允炆的嫡庶之说多有微词。
即便贵为天子,亦需在礼法名分上站稳脚跟。
而他这个庶子,身上的烙印怕是此生难除了。
他攥紧手中的图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晌收敛心绪,走到凉亭边,行礼问道:“孩儿拜见母亲。不知母亲可用过朝食了?”
“垕儿,快起来,母亲用过了。”郑氏伸手虚扶,眉头微蹙。
从前没外人时,这孩子总会嬉皮笑脸地同她亲近,如今却越发让她觉得陌生。
朱瞻垕起身,看见母亲神情便明白了她的疑虑。
他没急着解释,坐在石桌旁,看向桌上那两样东西问道:“是谁送来的?”
“是胡姨娘差人送来的……赏赐。”
郑氏低下头,脸色有些难看,随即又释然道,“总比以前低三下四求人强多了。”
朱瞻垕闻言冷笑:“又当又立,下九流行径,终究上不得台面。”
那胡氏的父亲原是个小官,并无家族倚仗。
后因贪腐被纪刚抓进诏狱折磨致死,女眷则被发配教坊司充为歌姬。
纪刚为交好赵王,便转手将她送来。
她自是使尽手段极力讨好,加之容貌美、身段好,颇受宠爱。
也算一步登天。
可惜小户出身,终究不懂规矩。
有句话说得好:宁娶大户丫鬟,不娶小户千金。
这王府里的事根本瞒不住,尤其内宅,风声传得极快。
她应是察觉了赵王态度的转变。
可若要赏赐,大大方方赏两匹好缎便是。
竟然送来两匹粗麻布,说是给他们母子二人做衣裳穿。
这还不算,布匹上头还有一件被故意挑开线头的锦衣,明着送来让母亲缝补。
这本是下人的活儿。
一边施舍一边暗示,还要来个下马威。
有些人即便地位抬高了,认知却未必跟得上,反倒显得蠢笨。
郑氏四下望了望,见确实无人,才神色复杂地低声道:“垕儿慎言!”
“这王府人多眼杂……就算你如今有些能力,却更要小心些……”
朱瞻垕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想必也知儿子是凭‘奇技淫巧’才得赵王稍加青眼。
可一个庶子想要出头,在这王府里反而更危险。
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有人暗中下毒,简直防不胜防。
可惜他们身边连个可靠的亲信都没有。
自古以来,除了父母,最可靠的便是舅舅。
什么兄弟、姑姑都未必可信,尤其是叔叔!
更要提防!
朱棣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亲叔叔抢亲侄子的皇位,不合理、不合法,却又在“情理”之中。
而舅舅不一样,除非这家绝户到连旁支都没了,否则产业轮不到外姓插手。
帝王尤其需要舅舅扶持,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毕竟老朱家人,个个都生了反骨。
他那两位伯伯、爷爷,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爹更不是个东西!
想起朱高燧,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郑氏见他脸色不好,轻声安慰:“垕儿,别多想,还有母亲在呢。”
朱瞻垕闻言心中一暖,这位母亲待他,确是真心实意。
略带怅然道:“六岁那年冬,您回来偷偷哭了……那时我心里很怕,不得不学着恭顺。”
“随着年纪渐长,甚至学会了谄媚,可换来的结果呢?老朱家的个别庶子,都不拿我当人看。”
“这些年,我可不光学了制盐和做些能让食物久存的法子,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慢慢研究出来。”
“如今既然有了翻身之机,我必须争!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性本贱。”
“所有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只有够狠,才站得稳。”
他看向郑氏,认真说道:“母亲,孩儿长大了,一定要争个不再寄人篱下。”
郑氏对儿子的话,既认同,又心惊。
孩子能说起小时候的事,证明这确是自己儿子无疑。
经历催人成长,可她一时仍难以接受儿子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心中忧虑极多,怕儿子过刚易折,却又不知如何劝解,怕挫了他的心志。
听到最后一句,她更是彻底怔住——不再寄人篱下?
从儿子神情判断,这绝不只是字面意思……他是不想寄于任何人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