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刘福传讯查二王
夏原吉走后,近侍太监刘福从大殿里出来,侧头望着他的背影,用特有的阴柔声道:
“这夏尚书的心思,也太过多了些……”
他踱下石阶,甩了甩拂尘,眯眼思忖:除非那二位爷真敢造反。
否则,没有明旨,就算是纪刚,也绝不敢擅自对亲王和太子动这等手段。
那可是泼天的大罪。
事後皇上为了天家颜面,追究起来,他纪刚有幾颗脑袋?
皇上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真照意思办,可又不能不办。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招手唤来一名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去,寻个稳妥的人,给纪指挥使递个话。”
“就说陛下正为二位王爷的事震怒,着他务必仔细查清二王近日行事反常之由,都与什么人往来接触。”
想了想,又补充道:“话说得委婉些,暗示他抓紧去办,最好日暮之前来报。”
这事儿,皇上虽未明说,但他必须揣摩在前。
打发走小太监,又招来另一个吩咐道:“去东宫请太子爷来面圣。”
太子仁厚,晓得轻重缓急,不会计较是谁去传的话。
想到那位阴险又经常事后找茬的赵王爷,刘福嘴角不由一抽。
他必须亲自跑一趟王府了。
同一时刻,赵王府偏院里。
朱瞻垕正伏在案前写写画画,他一早回来便被下人引到这处偏院。
稍一打听才知,昨夜赵王已叫来工匠核验他那“草图”是否为真。
得到工匠认可,今日就要他将图纸进一步完善,好交付工匠投入使用。
“我这爹,果然伪善!”朱瞻垕心底冷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利忘义!”
看见实际操作还要跟别人确定一遍,若不可行,后果可想而知。
脑后有反骨的爹,让人恨得牙痒。
他强压下心中不快,将草纸细看一遍,确认并无遗漏,才交给下人誊抄。
此乃他藏私后又改良的,就算是交给亲爹,也不能全盘托出。
纸上所列,不过海盐、池盐提炼之法。
至于井盐,懒得往上写了。
待下人誊抄完毕,他拿起纸张,看向下首几位工匠。
他们虽然恭敬地垂手而立,但眼神中却带着看贵人突发奇想时的那种谨慎与怀疑。
为首的老匠人姓周,在王府效力近十年,技艺精湛,说话也颇有分量。
他前两日回王府汇报事宜正好赶上此事,这会也想看看一个十一岁的小娃娃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双手接过图纸仔细观看,眉头渐渐蹙紧,怎么跟之前的差距如此之大?
拿到其他工匠身边低声道:“这……思路精奇,不像一个孩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莫非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或是看了什么孤本奇书?”
王爷虽提过“宿慧”,但他们这些常年跟实物打交道的人,更相信师承和知识来源。
周工匠压下心底的想法,走回来指着图纸上盐田的部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小爷,这海边滩涂土质松软,若要修建如此大面积的梯级盐田,一次大潮就可能前功尽弃。”
“这耗费的人力物力,恐怕……”
朱瞻垕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答:“周师傅所虑极是,故而这堤坝不能是寻常土堤。”
“需以竹木为槁,深钉入泥,编织为骨架,再以混合了贝壳烧制蜃灰的三合土夯实垒砌。”
“关键受力处更需嵌入条石……初期投入虽大,但一旦建成,可保数年无恙。”
“至于具体用料比例与施工工序,我已写明。”
周工匠眼中仍有疑虑,他有点看不懂细节上的布置,诚恳询问道。
“即使堤坝稳固,小爷这‘多级曝晒’与‘分级结晶’的法子,小老儿闻所未闻。”
“各级盐池之间如何精确控制水位高低差?引水渠的坡度几何方能保证水流顺畅又不侵蚀池壁?”
“又如何确保高浓度的卤水绝不回流混淆?”
“利用地势高低差,预设沟渠闸门。”朱瞻垕指着图纸耐心讲解。
“你看,高处引入海水,经初晒沉淀,打开第一道闸门,中浓度卤水流入二级池……”
“以此类推,每一级闸门设计为单向启闭,可防倒灌,如此,人力只需控制最初的海水引入和最终的收盐即可。”
他拿起笔,在草稿上迅速画出闸门结构的示意图,“闸门可用厚木板,两侧开槽。”
“嵌入石槽之中,必要时可用木楔从外部加固,确保单向。”
另一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插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核心问题。
“小爷,海盐苦涩,即便晒出来,只怕味道也……”
“问得好。”朱瞻垕赞许地点头:“所以关键在于‘过滤’与‘重复结晶’。”
“晒制前,海水或卤水需先经过滤池——滤池分三层,底层铺鹅卵石,中层是粗沙,上层是最细的海沙……”
“这还不够,在卤水进入高浓度曝晒池前,投入少量石灰乳,可极大减轻苦味……”
“最后,初次结晶得到的粗盐,可以溶解于少量净水,得到更纯的饱和卤水。”
“在进行两结晶,所得的盐会色泽更白,苦味更淡,优等盐的价值,远超损耗。”
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工匠们先是寂静,彼此交换着将信将疑的眼神,随即开始就几个关键细节。
如石灰乳的比例、重复结晶的火候控制、不同地质条件下堤坝的修建方式。
低声讨论甚至争论起来。
他们越是深想,越是觉得这法子看似异想天开,实则环环相扣,背后有其道理。
与现有的淋卤法有相通之处,但效率似乎高得多,成功率……非常值得一试。
周老匠脸上的疑虑逐渐被一种浓厚的兴趣和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若这重复结晶提纯之法果真有效,那真是……”
他激动地转身对朱瞻垕拱手道:“小爷见识非凡!老朽佩服!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此法若成,必是,必是了不得的功业啊!”
他信了七八分,但多年经验让他把“善政”这类大评价暂时咽了回去。
一切还得看实际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