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艘诺亚方舟：第4章 赎罪券

1517年如约而至。或许是罗森特的错觉吧，今年的雨似乎比前几年还要多一些，城市已经出现大片积水，大有诺亚方舟再现之势……

雨没完没了的下，打湿了院里堆放的木材，也打湿了教堂门口张贴的赎罪券购买公告——

“你所有的罪恶、犯罪和放纵，不管这些罪孽有多大……因此当你死的时候，惩罚的大门将被关闭，快乐的天堂之门将被打开……”

旁边的钱箱排起长队，随着钱币落入钱箱发出的叮当一响，人们及其家人们的灵魂都将从地狱解脱，从而升入天堂。

罗森特透过拥挤的人群看到了站在教堂内，透过窗子往外看的牧师，他走进教堂，在牧师身后站定。

“大人……您为什么不同他们一块儿？”罗森特看着外面向民众兜售赎罪券的神职人员，问牧师。

牧师没有说话，沉默地摇摇头，他的眼中竟流露出悲悯和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老天，罗森特，我正找你呢！”老约翰的到来打破沉默。“来呀，跟我来。”老约翰将罗森特拉到角落里小声道，“我得搬家。”

“为什么？”罗森特有些诧异。

“为什么——因为这个城市已经疯了！”约翰声音不由大了些，话一出口他就立即停下，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继续说，“现在到处都在兜售那个该死的赎罪券——我凭良心赚来的钱怎么就罪恶肮脏了？我看就是教皇为了从我们手里骗取维修罗马圣彼得教堂的费用，才编出这个什么见鬼的赎罪卷——想让我替他出钱？我去他的！让他见鬼去吧！趁早回家找他妈妈去……”约翰忍不住破口大骂。

罗森特惊异极了，之前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教会的任何不好。他惶恐得想要逃开，却被约翰拉住。

“你先等等，我想请你去帮我盯着那些工人搬家具，他们总是笨手笨脚，况且这些家具都是你做的——事成之后我会另付你一些报酬。就算这样，我都不可能把钱交给那个可恶的家伙的！”约翰又咒骂起来。

为了尽早摆脱可怕的约翰，罗森特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尽可能快的搬完家具。

最后罗森特拿着约翰硬塞的一古尔登逃回家。

“克里斯、克里斯！”罗森特锁上门，生怕教会的人找他麻烦。

“怎么了……先生。”克里斯有些虚弱得从房间出来。

“你怎么了？生病了？”罗森特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或许吧，只是有些发热——不碍事的先生，您说。”克里斯回答。

罗森特怀疑地注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赎罪券，你知道的。我刚才遇到了约翰，他说赚钱也被要求赎罪——喂！克里斯！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克里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罗森特手忙脚乱地把他架到房间。克里斯身上很烫，手臂无力地垂着。他心想或许是发烧了，找来药让克里斯服下，也许就能好。

但造化弄人，他在克里斯的手上看到了不合时宜的、最不想看到的一块块黑色斑块。

克里斯感染了“黑死病”。

这是蔓延在德意志乃至欧洲，令人闻风丧胆的疫病。得病后的症状常常体现在浑身布满黑色斑块，发热高烧，最后在精神混乱的极度痛苦中死去。而且黑死病传染性极强，一旦染上就再也摆脱不掉了。就连医生也束手无策。

罗森特沉默的坐在床前，听着克里斯的胡言乱语无能为力，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我该怎么救他，又该怎么救我自己。”罗森特在心里问自己。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的人生不应该到此结束才对，还有什么办法呢？他还能为还能靠谁呢……对了，或许他们还有救！

罗森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一把抓起钱袋夺门而出，飞奔向教堂。

去买赎罪券！赎尽罪孽上帝就会原谅他们！

——

此时的教堂门口已经没有那么拥挤，罗斯特等了一两分钟就很快排到了。

忽然，他看到站在暗处的牧师。牧师定定地望向他攥紧钱袋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牧师看出他的焦急，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阻止不了他的。

罗森特突然就读懂了牧师想说的，但他不愿意相信，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牧师，盯住自己的脚尖跟随队伍移动。

终于，在三声脆响后，罗森特用三古尔登金币换来了一张“赎罪券”。

罗森特拿着赎罪券逃命似的跑开，想躲避牧师的视线。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家，撞开房门冲到克里斯床前。

“克里斯，一定会没事的，我买到赎罪券了！”他试图留住什么似的大声喊道。

“罗森特……”克里斯居然真的奇迹般睁开那双迷离的眼睛。

“太好了！我就说上帝会保佑你的！”罗森他完全不在意他对自己的称呼，他顾不上了。

“先生，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升入天堂……但我将在地狱偿还罪孽时替您祈祷……愿上帝保佑您……”克里斯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话音未落就无力的垂下了头，他的瞳孔渐渐扩散，空洞的目光落在一旁薄的可怜的赎罪券上。黑色的斑块已完全覆盖住了耳后的十字架刺青。

他死了。赎罪券没能把他留下。但或许，赎罪券真的解放了他的灵魂呢。罗森特是这样想的。

往日温馨的木屋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有更多的人被传染。罗森特躺在床上想着，此时他已经开始发起高烧了……

罗森特一躺就是一天，他没有像克里斯那样很快致死，而是在煎熬中度过。

随着身上黑色斑块越来越多，罗森特仿佛看到了老杰斯，老杰斯旁边的学员里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罗森特。他跟着老杰斯学手艺，直到老杰斯去世。他作为老杰斯最得意的弟子及他的儿子，继承了劳杰斯的一切。后来，他一个人生活。再后来，他看到了克里斯叫自己“先生”……最后他再次看见了欲言又止的牧师，以及他身后的上帝——他终于还是没有等到第二艘诺亚方舟。

罗森特也死了。死在1517年安静的木屋里，手上还攥着一张崭新的赎罪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