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参行录: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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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雪后的晴空总是那么好看,即使是在傍晚。

橘红色的晚霞堆在太行山的头顶,像是一条绚烂的围巾,慢慢变小的夕阳,则是这条围巾上温柔的宝石。

云宝山并不大,草木却繁密茂盛。多年之前,邯郸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在山上建造避暑别院,但如今大多因为家族的衰落逐渐荒废了。叶家别院,是至今还在使用的为数不多的一座。

昨晚睡觉的小草屋已经毁了,平整的地上多了两道五六米长的深沟,我今晚会回别院里去睡。

那两只天鹅活了下来。

当我看到凤凰形态的小黄用五彩的翅膀拂过两只天鹅,它们翅膀上的伤势瞬间痊愈的时候,我知道,这个世界需要我去探寻和理解的地方太多了。

它们没有南迁的意思,决定跟随在小黄麾下。

小黄变成了黄鹂鸟,跳到我掌心问我要吃的,两只天鹅像是家鹅一样歪歪扭扭在地上跛行,也凑到我身前来。

我受宠若惊。

叶放还处在巨大的惊愕之中,我喊了他几次,他都置若罔闻,一直用不可思议的眼光呆呆地看着我和三只鸟。

我只好自己去了厨房,找了馒头和碎肉喂它们。

两只天鹅像是小黄的仆从,在得到小黄许可之后才开始进食。

我坐在走廊台阶上,一边看它们吃,一边想着即将到来的谈判。

如果叶槐不来找我谈谈,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

技精而术,修术者亦须有道心,道心不落尘埃。这些术士的准则近乎一个悖论。

首先,有私心杂念的人无法修道;其次,术士动了凡心便会道心坠尘,身上的法术会慢慢消失,所以即使涉足人间事,法术往往也只能使用一次;再次,术士大多隐居避世,世人对其极不了解。

这些是杜云僧对于术士的理解,也是世人眼中的术士形象,那其中就有漏洞可钻了。

我若是对叶槐谎称自己是术士,他是无法证伪的。

叶放说叶槐曾请过术士为自己办事,效果还挺好,叶槐酬谢那术士一千两黄金,在这样的乱世,千两黄金足够那坠尘的术士衣食丰足妻妾成群地过上八辈子。

我如果能让他相信我是术士,我就不再是叶家的私生子,而是他们必须供奉起来的大杀器了。

我看着正在进食的小黄和白天鹅,小黄现在完全就是一只普通的黄鹂鸟。我并不知道让它变成神鸟凤凰的方法,难道必须是濒死的绝境?真会那么矫情吗?

无论如何,装神弄鬼的时间到了。

“叶隐,你……”

叶放终于开口,像是个尴尬问路的陌生人。

我笑笑,“叶师父,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术士?旗台山那个叫杜云僧的术士你是知道的,我的法术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对这样的老实人,我不能说实话。

他点点头,又说:“这只鸟……”

“杜云峰能骑跨腾云驾雾的神鹿,小黄怎么就不能是一只凤凰呢?”

他又点点头,默然地转身走了。自己看顾十五年的柔弱私生子变成了高深莫测的术士,喂了三个月的黄鹂鸟变成了凤凰,我知道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夜里有人来到别院,叫了叶放去邯郸城问话。

清晨天色未亮,叶槐、叶红莲、叶红霜亲至。

“叶隐,你的祖父、母亲和舅舅都来了,在客堂等你呢。”叶放在我床边轻轻地说。

小黄在我的枕边睡觉,两只不耐寒冷的天鹅依偎蜷缩在床下的火盆边取暖。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和他们是怎么说的?”

叶放抿抿嘴,“家主问了我昨天的事情,我如实禀告。”

我当然能够看得出他已经从昨日的震惊中清醒,开始怀疑我的术士身份。

我洗了脸,看小黄和天鹅没有醒来的意思,拿了一块粟米饼边吃边走进客堂。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叶槐和叶红莲。

叶槐,叶家现任家主,快七十岁的人了,依旧精神矍铄,满头灰白的头发仿佛他历尽沧桑的一生。他衣着很得体,黑红的脸上却布满岁月的痕迹,是典型的拼杀汉子年老之后开始养尊处优的形象。最让我在意的是他双手,那双手很大,筋骨突出,显得格外有力,像是老狼的爪子。

叶红莲,叶家下任家主,叶红霜的二哥,我的舅舅,叶珍的父亲。他的长相和叶槐并不像,更加白皙许多,和叶珍的瓜子脸有些相似,只是人到中年有些发福,愈加显得清雅和善。像只吃肥了的狐狸,我在心里这样评价。——我又刻薄了。

我的母亲叶红霜脸上戴着轻纱,遮住毁容的脸,显得庄重,疏远。

我吃着粟子饼站在客堂中间,他们打量我。

我被粟子饼噎住,便拿了母亲小几上的茶水喝下。大清早的,那茶水竟然温热,叶放一向是个好家奴。

面纱后面的叶红霜皱皱眉,我笑着说:“母亲安好,我被噎住了,不喝一口实在难受。让叶放再给你换一杯新茶吧。”

“还不快见过你爷爷和舅舅。”她的声音清冷,犹如院子里的晨雾。

我把剩下的粟子饼吃完,看着老狼和狐狸,“原来他们就是我的爷爷和舅舅,我竟没有认出来,嘿嘿。”

叶红霜继续皱眉,祖父和舅舅却不动声色,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看我,这让我对自己的故弄玄虚少了几分信心。

我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膝,目光看向地面,沉默。

他们也在沉默,但目光都盯在我身上,气氛越来越尴尬,但我愿意享受这种尴尬,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先开口。只有叶红霜身后的叶放有些不安,我看着他笑笑,继续沉默。

“昨天……”

开口的是叶红霜,她看了一眼父兄,说:“叶放说你自称修行了术士,可是真的?”

“假的,叶师父在胡说八道。”

“可是昨天你召唤了一只凤凰,伤了几个家奴,还弄伤了表哥表妹,他们身上有淤青……”

“不关我事,都是叶师父干的。你们快把他抓了,剁碎了喂狗!”

叶红莲忽然笑起来,柔和亲切像是饭铺里常见的红脸二掌柜。

“外甥这性子,真和我的脾气。”他对叶槐笑着说,指了指我,“平时我的事情忙,一向少来云宝山,早知道外甥这样有趣,我该把他带在我身边的。阿爷,你给我身边安排的那几个都是憨货,没一个能给我解心宽的。三妹,把小隐给我带着吧,他也不小了,好男儿都是历练出来的,整天读书有什么出息?——三妹不会舍不得吧?”

我不出声。

叶红霜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二哥,他的身份入不了叶家家谱,这你是知道的,。”

叶红莲跟着叹了口气,“二哥当然知道,当年为了救你,阿爷的头发才开始变白的。不过小隐终究是你的儿子,终究是我的外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着一件事,连阿爷都没有说过,我想等小隐长大了,认他做个义子,遮遮旁人的眼,这样过几年他也能进咱家族谱了……”

他们这是下了血本了,我依旧默然。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老狼叶槐低沉地说。

“没有提前禀告阿爷,是儿子的错。”叶红莲抱了抱拳,看着我微笑着说:“舅舅记得没错,你今年十五岁了吧。你阿娘跟我说让你明年随咱家的商队外出历练,那可是个辛苦差事,你能顶得住吗?”

他们已经把我默认是叶红霜的附属物了,这是很好的谈判切入点,既给了自己长辈的身份,又能够轻易探明我的虚实。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沉默还是回答他的话,回答什么呢?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会暴露我内心的隐秘?而沉默呢,那便是故弄玄虚,便有撕破脸的风险。

真是条老狐狸,句句家常话柔和得像棉花,里面的毒针却直刺我心。更可怕的是叶槐这条老狼还没有开口呢,我就要被他们驯服了吗?

我的刻薄,在他们面前犹如小孩子的没计较,根本是无用的东西。

我所能依仗的,仅仅是自己的故弄玄虚。

如果我实话实说,最大的可能是我保不住小黄,它会被人强行抢走。

于是我偏着头,做思考状,然后慢慢说:“家里,是不是有事要我去做?”

老狼和狐狸相视一眼,依旧是狐狸开口说:“小隐,你一直在云宝山隐居读书,家里的事情可能不太了解。咱家数代经营,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其中心酸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咱家最早是做私盐生意的,这是家族的根本,这几年来……”

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舅舅不要说了,我修行初始,不想听太多尘世之事。”

“可是昨天你已经出手了。”叶红莲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笑笑,轻轻摇头,“乾坤之大,无所不包。所谓道心不落尘埃,又岂是你等凡人能够理解的?你们该不会以为术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独居野人吧。术士也会吃粮吃鱼吃肉,术士也会和别人说话谈笑。喏,叶放见过我师尊,你们问问他我师尊是什么做派。”

他们的目光看向叶放,叶放沉默地点点头。

叶红莲眨着眼睛想了想,又笑着说:“舅舅多嘴,昨天你那只召唤来的凤凰是怎么回事?舅舅实在好奇。”

我不能和他纠缠,我快要露馅了。

于是我平静地起来,向叶槐走近几步,老狼慢慢挺直了腰身,阴冷的目光闪烁不定,竟然能伪装出一丝亲昵来。

但我用不着看他的伪装。

“你们可以不认我是族人,却不能忽略一个术士。”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的出生让叶家脸上无光,私生子嘛。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听到我叫你三爷爷,那样有辱你叶家门风。你们今天到天寒地冻的云宝山来,不就是想要看清楚我的虚实吗?但我不能和俗世纠缠。我修行初始,根基尚浅,多说多做只会对修行不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术士也是要吃饭喝水拉屎放屁的!”

我淡然笑笑,很快又收敛了笑意,沉声说:“从今天开始,没我的允许,叶家人不准进入云宝山别院!”

“叶家每个月供奉给我一百两银子,不可短缺!”

“作为回报,你最好祈告哪天我会道心坠尘,顺手帮叶家做一件事。”

说完我就离开了客堂,院子里叶家的武士们不敢阻拦我。

我穿过武士们,站在大门口,故作高深的伸了个懒腰,然后伸指入口吹了个口哨。

小黄飞出来落在我的肩膀,然后跳进我的袖子里。

两只白天鹅也飞出来,他们寻着小黄的踪迹盘旋一阵,落在我的肩头。

“叶放,中午我想吃炖鹿肉!”

然后我便走向云宝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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