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我不知道叶放在那里站了多久,当我几乎要转身躲进草屋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
“珍儿小姐如果喜欢黄鸟,我改天多抓几只来送到城里给你,那一只……那一只是叶隐的心爱之物……”
“叶放叔叔……”叶珍口中甜甜地叫了一声,顾盼之间天真可爱,“你抓来的是野鸟,表哥这一只是经过训练的,你看它能住在人的袖子里,太有趣了。我就想要这一只,叶放叔叔,你替我跟表哥说说,让他卖给我好吗?我可以多出钱的,绝不会亏了他的。”
我看向叶放,叶放也为难地看着我。
是啊,他只是一介家奴,人家给他面子喊他一声叶放叔叔,不给他面子,让他跪下他就只能规矩地下跪,他又有什么资格拒绝主人的要求呢?
袖子里的小黄慵懒地叫了两声。
“真好听,它叫的真好听。”叶珍拍着手,笑着说:“二哥五哥,你们也帮妹妹说说呀,你们替我买了小鸟,改天我做点心给你们吃……”
叶全才跨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他盯着我的眼睛,阴测测地笑着,手上越抓越紧,说:“表弟!再叫一声表弟,你可不要让表哥难做啊!——二两银子,你卖不卖?”
叶放身形晃动,左手轻轻拍在叶全才肩膀,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叶全才手上力道一松向后退了出去。
武士们轻呼一声,忙向前围拢。
“啊——,叶放!你敢向我出手!你要造反吗?”叶全才捂住自己肩膀大叫,“二哥,叶放打我!”
“我是叶放!”
不等众人说话,叶放大吼一声。
他站在我身前,背影消瘦而孤高,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我是叶放!我受小姐之令在此看顾叶隐,我不会让任何人对叶隐动手!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任何人!”
我的心安定下来。
叶全庆扶住了叶全才的胳膊,瞪着叶放说:“叶放,我知道你为叶家立过大功,但这不是你自傲犯上的理由!你想没想过如果家里知道你敢向五弟出手,三爷爷会怎么做?”
叶放薄薄的嘴唇紧闭,冷冷看着他们。
“叶放叔叔,你这是何必呢?”叶珍笑吟吟地走过来,摇晃着叶放的胳膊撒娇,“不就是一只小黄鸟吗,你不肯给我,我不要就是了,何必要打伤五哥哥呢?”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那鸟儿给珍儿妹妹夺过来……”叶全才挣着要上前,却被叶全庆拉住。
叶珍笑着撒娇,明媚的笑容像是一团火焰在炙烤叶放这块寒冰,“咱家的家法你是知道的,不过我一定会在三爷爷跟前给你求情。小鸟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你不要板着脸嘛,珍儿看着害怕……”
叶放阴冷着脸,不动如山。
“这已经不是一只鸟的事儿了。”叶全庆低声说了一句,对身后武士们喝道:“你们是瞎了眼吗?有家奴暴起伤了五弟,你们就站着干看?”
家奴武士们纷乱地回答,犹豫地向叶放围了过来。
我看到叶放蜷曲的右臂,他的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但武士们并不敢向叶放出手,看得出叶放在他们中的威望极高,只有几个新来的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他妈的!你们平时在老子面前吆五喝六,不是都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吗?现在怎么都怂包了?老子平时赏的银钱都喂了狗了!”叶全才大吼:“给我拿下这叛奴交给三爷爷,出了事老子担着!”
武士们稀稀疏疏地答应,手持刀棒慢慢向叶放欺近。
“慢!”
我从叶放身后走出来,这才看清他的脸色,——和我想象的不同,他现在很平静,两眼既不凶狠也不暴戾,古井无波中透露着谨慎,或许正是这样的目光让武士们不敢贸然出手。
他看了看我,我对他笑笑,“叶师父,他们说得对,不就是一只小鸟吗?我不要了,我送给她就是了。”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悲伤。
我抖抖衣袖,小黄从袖子里跳出来,落在我的掌心,摇头摆尾地看着周围的人。
叶珍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了僵,她松开了叶放的胳膊,只扫了一眼小黄鸟便把目光转向我,笑着说:“表哥,你真愿意把这鸟儿送给我吗?那……那太好了。”
我把手掌递给她,“给你了,不过你记住,以后不要叫我表哥,叶隐的名字可没在叶家家谱里。”
叶珍脸上神色变了变,她不再看我,装作专心地去看我掌中的小黄,口中啧啧地逗弄。我想她这样聪明的人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叶隐不在叶家家谱,她这样一个女子也不会在的,她终究只是一个女子。
她终究会出嫁,入夫家家谱,被写作“某叶氏”。
“那你打算把这只鸟卖多少钱?”她冷冷地说:“哦我忘了,云宝山没有买东西的地方,那我用些猎物给你换吧。韩虎儿,把我马上那两只白鹄拿来。”
一个武士忙把两只濒死的天鹅拿了递过来。
似乎是想要息事宁人,叶放见我不接两只死鸟,便自己接了过来。
叶珍一把把小黄抓在了手里,小黄吓了一跳,喳喳乱叫起来。
“叫的真难听——”
我的心也像是被她攥住,瞬间停住了呼吸。
她攥着小黄,向两个哥哥展示自己的战利品,笑着说:“二哥五哥你们看看,叫的真难听,嘻嘻……”
我的表情一定是有了异样,因为叶全庆叶全才两人并没有理会叶珍,他们警惕地盯着我。我说:“不要伤害它。”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涸嘶哑。
叶珍转过身,用胜利者挑衅而骄傲的姿态看着我,她脸上依旧带着明媚的笑容,天真无邪憨态可掬。她对我说:“哼,私生子!”
小黄喳喳乱叫,尝试挣脱少女的右手。
叶珍甩起手臂,用力把小黄鸟摔向我的脚下——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只小黄鹂会不会是我穿越过来前窗外银杏树上的那只?我曾在夜深人静无法入眠时,把它唤到我的枕边,一次次向它询问,有没有一个办法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曾盯着它小小的眼睛向它袒露内心中的想法,祈祷着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我把它当成我和原来的世界唯一的一丝联系,尽管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
枉然。
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何必去乞求、去为难一只鸟?
但小黄鹂无疑是我内心最深沉最隐秘的寄托,我觉得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它的内心感受,尽管它的心里每天只想着吃,多吃点,再吃饱一点……
把它交给一个故作憨态可掬状实则阴险恶毒的十五岁少女,是因为叶放。如果我不去解决问题,这个看似冷漠率直的家奴就会为我去抵挡叶家即将到来的责难……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随口而出的刻薄话语,会激怒叶珍,会让她撕去憨厚的伪装,竟要把小黄摔死在我的脚下!
叶放的批评是对的,我太刻薄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只有叶放瞬间把身体下伏,丢开手上的两只受伤的天鹅,尝试去接住小黄。
但,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震荡如钟,慑人魂魄!
那完全不应该是黄鹂这样的小体型鸟雀能够发出的声音,事实上,这已经不是自然界中存在的生物能够发出的声音,猛烈而澎湃,宏大而悠远。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随着一声长鸣,小黄鹂的身体忽的变大,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像是爆炸一样把周围的人都弹开了去。
它撞到了我腿上——
我摔倒在它的背上。
小黄借着下撞的力道就地弹起,一飞冲天——
我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地抱紧它已粗若巨柱的脖子!
我惊魂未定,小黄已经展开双翅悬停在半空中!
我向远处看,我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云宝山最高处那棵大榕树。俯视的视野中,我的小草屋已塌了半边,草屋前仰头望着的人们像是指头大小,四散奔逃的的马匹像刚出生的耗子。
我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的小黄身长近六米,两只巨大的翅膀如同鼓荡的船帆,尾若巨桨微微颤动,整个身体也如浪中巨船不住地起伏。它不再是黄颜色的黄鹂鸟,全身羽毛五彩,每根羽毛都有一尺来长,似乎还散发着隐隐的霞光……
这是,凤凰,吗?
地上多了两道长长的深沟,像是被巨大的铁犁犁出来的。手指头大小的人们望着半空中的凤凰纷纷跪倒,以头抢地,顶礼膜拜!
只有叶放还站着,一副呆傻的模样。
我能清晰感受到小黄心中的愤怒,它厉鸣一声,扇动巨翅俯冲下去!
它要用铁锚一般大小的爪子把那个欺负了它的少女撕碎!
巨翅鼓动的劲风席卷了半座云宝山,压迫众人无法抬头,无法睁眼,无法思考……
“不要——”
我在心中大喊,“不要杀他们!”
风云鼓荡,小黄俯冲之势丝毫不减——
“听话!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人!”我喊了出来。
它已经伸出了坚硬如铁钩的巨爪——
“给老子停下!再不停下老子饿你三天——”
小黄条件反射一样缩回了巨爪,双翅鼓荡的飓风却把地上所有人都掀翻。六米长的巨鸟贴着地面略一盘旋,把早已塌了半边草屋尽数扫倒,土坯茅草四散而飞。
它终于落到地上,回头看看背上的我,眼中露出讨好的神色,这是我以前拿出食物喂它时常有的表情,谄媚中带着一丝期待。
我略略放心,站起来拍拍它已经比我还要大的鸟头。
马匹在四散奔逃,有的武士也在逃,有的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叶放站起来,惊讶的神色凝固在他脸上。渐渐消散的风中,他像一杆又高又瘦的铁枪。
叶家兄妹惊惧不定,跪在地上发抖,眼睛却不住地向我偷看。
我心中忽的涌出一个主意,手扶着小黄的鸟头,高声说:“回去告诉叶槐,我是个术士!”
“告诉他,不要来打扰我!”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