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现任的家主叶槐,是私生子叶隐的外祖父。
叶槐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三。早年间兄弟五人中的老大老二在邯郸城官衙当小吏,其他三兄弟则做些贩私盐、倒卖粮茶之类的生意,算是低配版的官商勾结。
有大哥二哥照应,叶家的生意自然风生水起。
唐末天下动荡,各地战乱频发,连带生意也不好做,但叶家五兄弟作风彪悍,反而在乱世中披荆斩棘开疆拓土,渐渐做大。
王仙芝黄巢作乱,叶家老四叶桐南下江淮去投奔,战死阵中。叶桐无后。
大哥叶松缉拿邯郸城内的私盐贩子,打压兄弟们的竞争对手,被仇家暗杀。
五弟叶林带领商队去平州贩茶,遭遇入关打草谷的契丹骑兵小队,为保护货物,力战不敌被杀。
叶家二哥叶柏在衙门里最高做到了刑房总捕头,后来年纪大了,子侄一辈也都长大成人,把他们安排进衙门各处之后就告老退隐了,今年七十岁,不再理事。
家主叶槐今年六十八岁,年轻时打熬得一副好筋骨,老当益壮,总管叶家黑白两道。叶槐两子一女,长子叶红锋生性刚强好斗,现在邯郸城北监中做牢头,次子叶红莲诡诈多智,被叶槐留在身边,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
独女叶红霜因狼山被劫之事,不愿外嫁,也不大理会家里的生意,每日消遣散心而已。
叶家子侄们或在衙门口为吏,或看顾叶家生意,或带领叶家家奴武士做些杀人放火的黑道勾当,共同经营邯郸叶家这艘大船在风浪湍急的世道上航行。
明天要来云宝山上学打猎的是叶红锋之子叶全庆和大房的叶全才,还有叶红莲的女儿叶珍。
他们年龄和叶隐相仿,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平日里仗着叶家威势在邯郸城耀武扬威,昨日里看到下雪兴致突发,便计划到云宝山去玩耍。大管家和叶放相熟,把消息传递了过来,好让叶放有个准备。
我已经把叶红霜送来的册子看过一遍,对叶家上下有了大概的了解。总而言之,叶家在邯郸城三代经营,黑白两道通吃,放眼河朔地界也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叶隐,只是挂在这艘大船上的一条水草。
人家要来云宝山游玩,鸠占鹊巢的我自然得退避三舍。
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的我心情好了一些。叶放说得对,不要刻薄,胸怀放宽一些,那样就不难受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什么自尊,什么勇气,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都去他妈的。
我决定这几天就窝在草屋里逗鸟看书,寸步不出,我已经想好给黄鹂鸟起什么名字了,我就叫它小黄,简单直接,多好听!
我吃过早饭,听山道上有了动静,打开窗户看,一队人马慢悠悠朝着云宝山别院开进。
叶家公子小姐出游,自然不是轻装简从,簇拥着他们的有十多个叶家家奴武士,每个人都骑着马,携带弓箭刀枪。
叶全庆叶全才两位正主儿还装模作样地穿着铠甲,像极了领兵出征的少年将军。
让我多看了两眼的是那个女孩叶珍,我二舅家的女儿。她身骑白马,肩披白裘,却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劲装,在一群青黑色的武士簇拥之下,格外显眼。
叶放已等在别院门口了,马队来到门前,他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候,然后指挥侍卫安排马匹。
叶放是云宝山别院唯一的看护。
据老宋头说,原来这里的看守有十几个,不过前些年叶放觉得他们不守规矩,又影响叶隐读书,就让叶红霜把他们都招了回去。
家奴武士对叶放很恭敬,叶放对公子小姐更加恭敬,他们在门口的雪地里说了几句话,便进了院子。
我收回在窗户上偷窥的目光,叹了口气,拿起那本册子准备再看一遍,却有些心不在焉,又想起杜云僧和术士的事情,更加心绪不宁。小黄鹂在尚有体温的被子里睡觉,静悄悄一动不动。
他们最好不要来打扰我。
时间不长,一群人全副武装冲出了别院侧门,从我的小草屋后面跑过,兴奋地向云宝山深处奔杀过去。
红衣白裘的叶珍咯咯笑着,叫嚷自己要和哥哥比赛,这叫巾帼不让须眉。
小黄醒了,似乎想要飞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被我阻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放来到草屋,见我在看那本册子,笑着说:“看完了吗,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我知道他心里有些愧疚,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问题,但他依旧觉得愧疚,这样的老实人,——我不欺负他还欺负谁?
我说:“我想去找杜老头钓鱼。”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今天不要了吧,遇到了二小公子一行人,难免尴尬。你……你若想吃鱼,我晚点给你送来。”
“我想吃烤兔肉,兔子要今天现打的!”
他愈加窘迫,咋舌犹豫片刻说:“我去弄,你在屋里安生读书就好。”
我笑了出来,是的,我不该用欺负一个老实人来收拢我碎成粉末的自尊心,“算了算了,我听你的,只要他们不离开云宝山,我就窝在这里不出去。”
叶放叹了口气,把我那把剑放到桌上,这是昨晚我收拾东西时忘了的。
中午的时候,云宝山深处一道柴烟直直升起,飘渺地散在半空,那是猎人们的野餐。
云宝山草木繁盛,他们一定收获颇丰吧。
我看了会儿那册叶家百科全书,倦了就睡,下半晌的时候醒来,猎人们回来了。
去时意气风发,回时志得意满。
兔子、狐狸、野鸡、野鹿,挂在他们的马背上,还有两只这个季节很难见到的天鹅,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没能及时飞迁南徙,于是在这个晴朗的雪后,它们优雅雪白的身体被人类的飞箭击中,从云端坠落。
它们还没有死,只是翅膀受伤,绑着挂在叶珍的马脖子上,十五岁的叶珍笑得花枝乱颤。
我把窗户关上,草屋里暗淡下来,是时候掌灯了。
“咦?二哥,这里怎么会有座草房?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草房,是秋天刚修的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像是晶莹的水滴敲打在轻薄的玉盘上。
“早就有了,是你平时没留意。那是……存水的地方,万一庄子里着火,就从草屋里取水去救火。”
叶珍看看草屋,咯咯笑着说:“二哥你又骗我。”
叶全庆叶全才两人相视而笑,叶珍嘟着嘴,抖抖缰绳说:“我要去瞧瞧。”
“又脏又破的烂草屋,去瞧它做什么?”
虽然这么说,他们还是随着叶珍来到了小草屋前。
小黄鹂正在屋顶乱啄新铺的茅草,我合上册子,“啧啧”唤了两声,它飞扑到我的袖子里。
“草屋还挂着门帘,是住着人吗?”
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们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好奇之色大过惊诧,几个黑衣武士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提马上前把公子小姐护卫了起来。
叶全庆皱着眉头说:“你是看管庄子的人?……不对啊,看庄子的不是只有叶放一个吗?”
“是叶放的私生子吧,哈哈……”叶全才笑着说,身旁武士们都笑起来。
笑声中,我的脸皮有些发胀,让我本来想要高昂的头慢慢平视。我发现我的身高和他们的马基本平起,于是我看着马的眼睛说:“我是私生子,却不是叶放的。我是叶红霜的私生子。”
他们用疑惑的眼光看我。
我说:“我叫叶隐。”
白马和黑马不安地踢踏,他们后退了两步。一个武士凑近叶全庆,说:“二小公子,他说的是真的。三小姐确实有个儿子养在这里,叶放被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照顾他。”
“哦……”叶全庆似乎也听说过我的故事,我的母亲、他的姑姑的故事。他看了看我,忽然笑起来,用马鞭指着我说:“原来你是我的表弟。”
叶全才吞地一笑,忙转开头。
叶珍马脖子上的两只天鹅扇动了一下翅膀,发出虚弱的鸣叫,少女低头看看,嘟嘴轻声说:“这两只白鹄要死了。”
天鹅的鸣叫引起了我袖子里的动静,小黄鹂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叶珍“呀”地叫了一声,随即从马上转身跳下,向我走近两步,她盯着我袖子里的小黄,说:“这是你的吗?是什么鸟?真好看!”
我轻轻抖动袖子,小黄缩了回去。
我的袖子不自然地蠕动,是小黄鹂在自己的窝里辗转。叶珍眼中发亮,看了一会儿又说:“它住在你的袖子里吗?真是乖巧……你把它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她目光炙热,我很害怕她会忽然开口让我把鸟送给她,淡淡笑了笑,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不值当拿出来碍了您的眼。”
叶珍这才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叶家公子也走了上来,叶全才笑着说:“表弟,你袖子里不是一只黄鹂吗?瞧着怪有趣的,咱们兄弟姐妹一起赏玩赏玩有何不可,你不会舍不得吧?平时我们去看姑姑,姑姑都说你是最大方最懂事的。”
这是个嘴巧的,我心中冷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叶全才显然明白我的意思,我和他们根本不熟。他脸色顿时不快,叶珍却抢着说:“他叫叶全才,是大房三伯家的。这是二哥叶全庆,是三房二伯家的,我叫……我叫叶珍儿,你的母亲是我亲姑姑,咱们平日里见得少,但姑姑和我就住在一个大院里,姑姑平时对我疼爱有加……”
叶全庆的脸色也变了,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只扁毛畜生对我这样一个私生子讲这么多,他鼻子中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这小黄雀儿多少钱,我买了。”
“我不卖。”
我当然不会卖,我已经给它起了名字的,叫小黄。
似乎是怕叶珍再说出有损大族子弟颜面的话来,叶全才嘿嘿笑着说:“你是连家谱都上不了的人,叫你一声表弟已经是给你脸了。黄鹂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邯郸城里鸟市上一抓一大把,难得珍儿妹子看中你这只了,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他们逼了过来,我退后两步。
叶珍脸上依旧堆着天真的笑容,明媚直率,甚至显得有些呆憨,但是她两个哥哥继续威风凛凛地向前逼近,我只能再退两步,身后门帘北风刮起,扫到了我的小腿。
我有些后悔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把叶放送我的剑拿出来。
然后我看到叶放的身影出现在了武士们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