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技精而术,修术者亦须有道心,道心不落尘埃。
这是熟悉了之后,旗台山老翁杜云僧给我讲的道理,那是在我初次拜访他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按照杜云僧的说法,世上的技艺千千万万,而一个人修炼这门技艺熟练至极之后,自然而然便就通晓了法术。当然前提是他本要有求道之心,若是没有道心,便是把手艺练烂了,也成不了所谓术士。
偏偏道心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连太上老子都弄不分明的东西,我等凡人哪有资格讲清?杜云僧所理解的道心,便是清心寡欲顺应自然之心。修术者,必须恪守自己的道心。
而道心坠尘,是修术者的头等大忌。
修术者绝对不能用自己的法术去干涉尘世之事,若有此心,即为道心坠尘。便是起了这样的念头,自己的功法便会渐渐消散,无法再使用法术了。这就是为什么修术者多隐居避世,而人世间难寻修术者踪迹的原因。
他这番道理听得我连连咋舌,我若千辛万苦修行了法术,却不能在人间使用,使用了便是道心坠尘,随即法术消亡。这样就只能隐居避世地苦修,我要这法术有何用?
我想了想,说:“如果我精通了赚钱之术呢?本身富甲天下,又兼通法术,岂不美哉?”
杜云僧笑着说:“商贾之能本就是要在凡尘之中打滚挣得,难免贪念,那样便成了范蠡计然之辈,修不成术士。还有就是武艺,本就是要有争雄拼杀之心,修炼武艺同样通不了法术。总言之,道心便是不要沾染尘世,不要对他人造成影响。”
这番话听得我连连摇头,对术士的兴趣陡然降温。
既然我修炼法术不能用于人世,术士轻易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我为什么还要关注他?
我虽然不喜欢嘈杂,却还没有到和人类不相往来的地步。
我向他说起叶放十几年前遇到过的术士,杜云僧叹了口气说:“当然也会有些术士,往往是受到尘世的名利诱惑,甘心坠道。他们心中已经明白自己修行无望,索性趁着功法还未消散,人前出手干预尘世,得到人家许诺的好处。实际上便是把自己一身修为一次性卖掉了,哎,殊为可惜可叹。”
我心中冷笑,“那苦守这一身功法又能怎样呢,可以长生不老吗?”
“虽不能长生,延年益寿却已足够。”杜云僧不屑地说:“不过我等术士修行,本就不是追求长生。你这凡尘中的臭小子,又怎知修行之乐呢?”
不出乎我的意料,杜云僧成为术士之前的修行就是钓鱼。
因为这一个多月我每次翻越云宝山去找他,他都坐在河边钓鱼,风雨无阻。
开始的几天,叶放会跟我一起去,因为知道了这老渔翁是术士,叶放总是万分警惕,但这老渔翁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渐渐他就不再跟随了。
我干脆拿了鱼竿,每天陪他一起钓鱼。
相同的饵料,河里的鱼只吃他的,不吃我的。
我一向自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兼之杜云僧也不是个聒噪话多的人,我完全可以耗下去,我觉得一个冬天都能陪他钓鱼。
叶放觉得我在浪费时间,这个冬天我应该学习剑术打熬筋骨,而不是去枯坐钓鱼。我说:“我钓的不是鱼,我钓的是人。”
事实上,杜云僧并不抗拒与人交流,砍柴的樵夫们每次路过都会和他聊上几句,他还会把钓来的鱼送给樵夫。我问他什么,他也应对自然,但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当我把话题转移到法术,他说话就滴水不漏,对自己的修行守口如瓶,敝帚自珍。
“你到底会什么法术?”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我想学,你就不能教教我?”
“你尘心不泯,学不来的。”
“都像你这样,术士岂不是要灭种了?”
“呵呵,不会的。”
“如果我拿剑刺杀你,你又不能对我使用法术,你不就死了吗?”
“你不会的,轻易不会有人刺杀术士的。”
“如果我找人来和你拼命呢?”
“我自会躲避,我逃得很快,你知道的,呵呵……”
“那你的法术就是逃跑……赶路了?就没点其他的了?你的两头鹿是怎么回事?”
“呵呵……”
“我要想学法术,该怎么做?”
“呵呵……呵呵……”
话题通常就是这样的进行,我跟他磨了一个月,他才对我讲了些许修行法术的事情。然后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把他的事情告诉旁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十月的时候,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云宝山的叶家别院是宁静的,甚至是死寂的。叶放去了趟城里,和老宋头拉来了两车木炭,猪肉牛肉白面杂粮蔬菜一应俱全,足够我们一个冬天的使用。叶放带给我一本小册子,特意交代这是我阿娘让我好好研读的。
册子里是叶家的一些情况,历年来的收支明细,叶家人口成员和在衙门里担任的职务,叶家家奴武士的情况,邯郸城里的生意,几只大商队的经营状况。
看来叶红霜真的想让我从商。
第二天我扛着半袋白面拎着两条牛肉翻山去旗台山找杜云僧。
人去屋空。
薄薄的白雪在小院里铺满一层,上面没有脚印。小屋里干净整洁一如往常,却毫无人气,桌上半碗水还没有喝完。后院里鹿圈空无一物,草料整齐地垛在墙边。
我把白面牛肉放进厨房,拿了他的鱼竿去河边钓鱼。
小河缓缓流淌,空气很冷,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要结冰了。
黄鹂从我的袖口露出头来,探查了一下温度便又缩了回去。这段时间它一直不愿意出来,我甚至有些担心它会忘记飞翔的技能。
一如往日,我的钓鱼收获并不理想,半天的时间才有两条小鲫鱼上钩。
杜云僧没有返回的迹象,其实我心底清楚,他觉得我烦,逃走了。
他说的对,我尘心不泯,是无法修行的,我只是对法术好奇,或者说是觉得法术有用而已。但对于他来说,和我接触越久,道心坠尘的风险便越大。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逃离我自己。
我把钓到的鱼扔回河里,这样玩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才回了云宝山叶家别院。
吃晚饭的时候,叶放脸色阴沉地说:“明天几位小公子要到山里来赏雪打猎,管家让……让你今夜搬到旁边小院去。”
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一条被毒鞭不断抽打的土狗,躲不开逃不掉,痛得呲牙狂吠。
但我的名字叫叶隐,我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把人畜无害的笑容摆在脸皮上,轻松地说:“那我现在就搬?还是等吃完了饭再搬?明天他们来的时候,咱们要不要张灯结彩欢迎一下?下雪天去打猎,安全吗?我很希望地气转暖,大雪消融,这样我的表哥们就不会因为地滑摔死了。要不要我搬家之后连夜去扫雪,把山道上的雪都扫干净,哦,把整座云宝山扫干净!”
叶放脸上的阴沉慢慢变作怜悯看着我,他叹了口气说:“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但他们毕竟也是叶家人。你……不要如此刻薄,胸怀放宽些,这样你的心情才会好一些……”
他的话对我没有意义,但他悲悯的眼神让我受不了。我很想掀翻面前的饭桌,但是我忍住。
是的,我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慢慢站起来,回到房间整理被褥和个人用品,打包扛起搬去叶家别院旁边的小草屋。
叶放没有帮我,他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像是一杆又细又长的铁枪。
我刚穿越来时的夏天曾住过这个小草屋,当时屋顶破了一个洞,叶放想要修缮被我拒绝,我说这样透风清爽。现在我抬头看那屋顶,破洞已经修补过了,用的是新茅草。
原本有些破的木门也修过,再加上门外挂着双层的麻布门帘,关起来丝毫不会漏风。整个草屋被柴禾熏过,干燥温暖。小桌擦得干净,抽屉里备着十几根蜡烛。小床上多加了被褥,我认识这套被褥,它们白天还属于那个又高又瘦像杆铁枪的中年男人。
我从来都不是个泪窝子浅的人,此时鼻子却微微发酸。
我把自己的被褥扔到床上,躺下逗弄黄鹂鸟玩,我打算给它起一个名字,但是还没想好。
或许我应该再去寻找杜云僧,我要告诉他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尘世,我要修道,我要去出家,和尚道士都行,我不再贪恋人间。
这人间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想起前世,城中村出租屋里房东大妈是不是还是那样聒噪?那对儿小情侣怎么样了?他们的境况会转好,还是回了老家?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的刻薄玩笑记恨我?
我想起我的父母,十六岁之后再没回家,只在逢年过节打过几个电话。他们一直想让我回家,即使不上学,也在家乡的小镇找个工作。而现在,我已回不去了。
或者原来的世界我依旧活着,依旧可以和他们打电话,——依旧可以回家。
现在的我的意识只是一个复制粘贴,并不是剪切过来的。
这是我想要乞求的最大仁慈。
一根蜡烛燃尽,小屋陷入黑暗。
睡觉,他妈的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