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参行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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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我决定去寻找云宝山里的术士。

因为当我问叶放是他的剑术厉害还是术士的法术厉害,他扭捏了许久才说:“那是不一样的。”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表态了。

那我为什么还要跟他学习剑术?

叶放的剑术没有什么套路,更谈不上威风霸气的招式名字,他说他只是力气比别人大,动作比别人快,下手比别人狠而已。他向我展示人体上最容易致命的部位,眼睛、太阳穴、咽喉、心脏、胸腔、颈椎、小腹、下阴,让我临战只管向这几处猛击就是了。

如果打不中呢?

为什么会打不中?打不中就再练习你的力量、速度、耐力,练习你的狠劲,自然就能打中。

叶放的剑又细又长,像是他又高又瘦的孪生兄弟,他可以围着门口的大梨树快速游走,飞腾纵跃之间,双手交替出剑不止,梨子纷纷落地。剑剑刺中柄端而不伤梨子,片刻之间梨树上就没有一颗果子了。

出手之稳准狠,叹为观止,丝毫不像右臂残疾的人。

但他依旧不敢说自己的剑术能胜过术士的法术。

看多了电视电影中五彩斑斓的影视特效,我很想亲眼看看现场的法术表演。在我的印象里,历史上所谓法术大多和混沌期的化学反应关联颇深。掌心雷不就是火药的雏形吗?

黄鹂鸟被我喂了半个月,已经和我熟悉了。山里一天天凉起来,它也不再想着飞走。我把它放在我的袖子里,身上带着食物随时投喂。它已经离不开我了。

有一天它把鸟屎拉在了我袖子里,我郑重地和它对视谈话,饿了它两天。它没有飞逃,再也不敢在袖子里拉屎了。

叶放先是拿了一把木剑给我,被我嫌弃,又去找了一把两尺长的铁剑,依旧被我嫌弃。他只好去半推半就地去城里找了叶红霜,求来一柄三尺寒锋剑。

坚韧锋利,流光四射,是把好剑。

我说:“我这把剑砍你那把,能砍断吗?”

“你砍不到。”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尽一些师父的义务,说:“挥砍用刀,剑是用来刺的。临战之时,剑客用的不是蛮力,须得身法灵动,挥剑刺击,没有挥剑猛砍的。你要记住。”

我点点头表示记住,挥了挥宝剑说:“我要去山里寻找术士,你跟我一起吗?”

他还在想怎样向我讲解剑术,一时间有些发懵,愣了片刻才说:“术士……不要去寻他们吧,没什么用,还会有危险。”

“有危险?那你就一定要陪我同去了,你是我的护卫嘛。咱们明天就去怎么样?”

“你到底要寻找术士做什么?真的没什么用处。”

“明天一早就去,你带好你的剑。如果有别的武器,刀啊弓啊,石灰粉啊迷魂香啊什么的,也都带上,用得上用不上的,有备无患。”

我已经熟悉了叶放的秉性,他是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事实上,即使他没有被说服,只要你坚持,他就会遵从你的安排。

一个合格的家奴。

第二天,我们从云宝山半山腰的别院出发向西攀登。这里我来过多次了,平缓的山坡、辗转的山道、纷乱的野草,乔木灌木点缀其间。我轻挥袍袖,把黄鹂甩了出去。它尖叫着飞向半空,在我和叶放的头顶盘旋飞翔。我举起手臂张开袖子呼唤,它一个俯冲又扎了进去。

叶放像一个便衣侍卫,身负长剑左右顾盼,他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快到山顶的时候,北边的天空飘来一团乌云,本来就不太光亮的天色愈加阴沉,淅沥沥的小雨眼看就落了下来。地上草丛间的飞虫多了起来,黄鹂跳跃草间兴奋地捕食,不亦乐乎。

叶放指着半空说:“叶隐,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那个术士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道号?”

叶放为难地咧咧嘴。

“我怎么觉得你没见过那个术士呀?给我透个底,你还想不想当我后爹了?”

叶放怒目而视。

我哈哈干笑,把黄鹂收进袖子里,继续向西走。

冷雨终于落下来,叶放并没有准备雨具,我们身上很快被淋湿。山路也变得泥泞起来,三步一滑十分难行,叶放脸色凝重,我却有些开心。这仿佛是故事中求贤的情节,遇到贤人之前必须得遇到老虎毒蛇之类的猛兽拦路,历经千难万险才能如愿。现在我们遇到暴雨,不正是极好的预兆吗?

只是不知道下雨天术士的法术还灵验不灵验,——如果他使用掌心雷的话。

云宝山山顶有棵大榕树,只有几个砍柴的樵夫被淋成了落汤鸡,躲在树下瑟瑟发抖。

下山的路更加难行,但我的兴致却愈加高涨起来。山下有小河,雨打河面水花飞舞。过了小桥再往西是另一座山,名叫旗台山,比云宝山高大幽深许多。旗台山北有一道的山谷,名叫药王谷,朝着西北方向斜斜地深入太行腹地。

“看来术士不在云宝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么大的雨,再把你淋坏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叶放劝说几次,我一言不发地只顾向前走,他也只好叹着气跟随。我们沿着小河向西走,我袖子里的黄鹂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接近旗台山的时候,我看到河边有个钓鱼的老头。

雨下得这么大,依旧没有浇灭他的闲情逸致,只不过他穿着全套的斗笠蓑衣,包裹得像是一尊稻草人。河边不远处有座五间草房的小院,应该是他的家。

叶放过去打招呼,想在他家避避雨,老渔翁爽快地答应了。

老渔翁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不大的草房颇具生活气息。他点起一盆柴火,拿来干燥的毛巾,让我们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放在火边烤,又把毯子给我们披上坐在火边烤暖。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啊。”老渔翁倒了两碗热水递给我和叶放。

“也说不定,骤雨不终日嘛。”

火边的衣服升腾白色的热气,黄鹂鸟懂事地飞到房梁上,跳跃着抖动身躯整理羽毛,细小的水滴抖落下来。

老渔翁挑着大拇指赞,“你这鸟真是乖巧。”

我笑了笑,目光转向门外,小小的院落中雨落如瀑。我捧着白瓷碗看着门外的雨景,说:“老丈,人们说咱们这片山里有术士,你老人家听说过吗?”

“我就是啊。”

老渔翁笑呵呵地回答。

我和叶放转头看向他,心中一震。这老翁已经脱掉了蓑衣,他头发灰白,下颌短短的灰白胡须,黑紫色的脸庞满是笑意,两眼中毫无我所期待的精光四射,反而是柔和如烛,完全是田间地头常见的农夫模样。

“你是术士?”我皱着眉头问。

老翁点点头,喝了口热水说:“是啊,我修炼法术五十多年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稳了稳心神说:“那你都会什么法术?”

“不足为外人道也。”老翁摆着手说,露出特属于农民那种老实巴交的谦逊。

我摇摇头,对叶放说:“这老丈胡说呢,他不是术士。”

叶放端着水碗呆坐着不动,老翁却并不在乎我的激将,火筷子挑了挑燃烧的木柴,然后对我客气地笑。

我无来由地一阵气恼,这算什么事?你说你是术士,修炼法术多年,我问你修炼什么法术,你不演示演示也就罢了,连说都懒得说,这不是糊弄人吗?

但我叫叶隐,我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于是我对叶放说:“叶师父,等会儿雨停了咱们就回去,给老丈留点钱,好好谢谢人家。今天天气不好,改天咱们再到旗台山里寻找术士。”

老翁笑呵呵地不说话,叶放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是点头。

坐了一阵,身上已经暖和起来,门外的雨却不停,只稍稍变小了一些。老翁看看天色,说:“中午了吧,下着雨也看不分明,两位要不要在舍下吃饭?”

“多有打扰。”

老翁客气地笑,从水缸里把刚钓来的鱼捞起来,拎着去了隔壁厨房。

我问叶放:“你觉得这老丈到底是不是咱们要找的术士?”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烤火的衣袍已经干透,便穿了起来。衣服很暖,还有股松木柴禾的香味,闻起来满鼻腔的舒爽。老翁草屋后门传来响声,我过去看,小小的后院中搭着一顶草棚,里面养着两头鹿,应该是到了喂食的时间,它们挣着看向厨房中燃火加柴的老翁。

老翁说:“等一会儿,一下就给你们添草料。”

我笑了笑,搬起草棚边的草料,抖落上面的雨水投向鹿圈,公母两头大鹿低头嚼食起来。老翁在厨房里忙不迭地道谢。

吃喝简单,馒头、咸菜、豆腐干、蒸鱼,大锅熬的小米粥清香扑鼻,热气腾腾摆满了桌子。我一边吃,一边随意地套问了几句,老翁答得滴水不漏。

他一直说自己就是术士,却绝口不提自己的法术,问的多了,便呵呵地傻笑。

他越滴水不漏,我疑心越大。

吃着饭,雨渐渐停了。打柴的落汤鸡路过小院门口,老翁端着饭碗和他们热络地打着招呼,笑他们出门没看黄历,活该被雨淋。樵夫们笑着和他对骂两句。

这种人怎么会是一个术士?

他屋里没有任何化学原料,没有木炭硝石硫磺,掌心雷是没有可能了。

没有符纸、宝剑、拂尘、木鱼、念珠、如意、金刚杵之类的法器,故弄玄虚的物件一概没有,墙角倒是摆了不少铁锹、锄头、镰刀、斧头之类的农具,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和钓鱼竿。

他怎么会是一个术士?

那么他说自己是术士那就一定是在说谎,愚昧无知故弄玄虚的妄人!

吃完饭,留了点钱,我就和叶放告辞回去了。

“他是术士吗?”

“我十多年前见过一个术士,不是他这样的。”

“你见到的术士是什么样的?”

“那是……去狼山救你阿娘的时候,家主花重金请了镇州的一位术士,他为我们几个死士祈告加持,让我们刀剑加身不伤不痛。”

“效果怎么样?”

“我身中六箭,毫发无伤。只在近距离被孙行友砍了一刀,才伤到了右臂。”

“刀枪不入?——如果你没说谎,那看来就是真的了。难道真的有术士?那个术士后来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后来没有见过他了。”

我笑了笑,站在山顶回头看山下那个小院,老翁放出了两只鹿,正带着它们向药王谷的方向行去。我始终觉得事情不对劲,拉着叶放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远远地望。

老翁骑在了公鹿背上,手抓着鹿颈上的铁环,轻轻拍打鹿背。那鹿腾跃而起,高逾数丈,踢踏着大树的枝叶在半空中凌空飞翔——

药王谷中云气缭绕,腾云驾雾的两鹿一人瞬间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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