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叶家是邯郸城的一霸。
叶家子侄多人在邯郸府衙担任官吏,城中一大半的米粮店都是叶家产业,左右着邯郸城居民的日常口粮价格。叶家圈养的武士杀手多达数百名,明里暗里欺行霸市为非作歹已是平常事。
黑道白道,只手遮天。
叶隐的生母叫叶红霜,是当今家主叶槐独女。叶红霜少女时容貌美丽,被许配给定州义武节度府判官冯青素之子冯铭,送亲队伍浩浩荡荡从邯郸出发开往定州。刚进入定州地界,送亲队伍就遭到了狼山盗匪孙方简的劫杀。
叶红霜被掳上了狼山。
消息传出,叶冯两家震动,大失颜面。但狼山盗匪势力庞大,朝廷官兵尚不能剿灭,更何况只是地头蛇的叶家?
冯青素索性一纸辞书退婚,把事情撇得干干净净。
叶家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动用了所有的势力,想把女儿从狼山贼窝里救出来。寻找中间人去游说,组织死士去营救,筹集钱粮去赎人,但狼帅孙方简不为所动。事情拖了一年,狼山收到了大量钱财粮米之后终于把人放了。
叶红霜回到邯郸的时候,容颜尽毁憔悴若死,怀中却抱着一个两月大的男婴。
这个男婴就是叶隐。
叶红霜说不清楚谁是男婴的父亲,对囚禁期间的遭遇也绝口不言,但她身上和脸上的条条疤痕已足够说明一切。叶家不想承认这个孩子,但叶红霜坚持要把他养大。叶隐这个名字是叶红霜起的,孩子是自己生的,自然要姓叶,叶红霜希望孩子不要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叫他叶隐。
如此叶隐,就如云宝山上处处可见的树叶,隐藏在山中一天天长大,直到十五岁。
我穿越到了他的身上。
负责照顾叶隐的是叶家圈养的一个家奴杀手,名叫叶放,三十六七岁的中年,右臂不自然地弯曲,常年背着一柄细细的长剑,步伐沉稳,沉默寡言。我和他聊了半个月,终于弄清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我对这样的处境还算满意。
有吃有喝,无人打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唯一的不足是这个年代没有电没有网,没有太多的玩乐,也没有烟抽。
年代似乎是五代十国时期,但我不太确定。我并不熟悉历史,这也不重要,我并没有征伐天下匡扶社稷的野心和欲望。
吃饭、睡觉,去山下的小河边钓鱼,去不高的云宝山深处散步,刨一些野花野草回来试着种活,种不活就扔掉,继续去刨。这样的日子格外惬意。
叶放似乎想教我用剑,但我不想学,他也就没有强迫我。
有一点可以确认,叶放是喜欢叶红霜的。
他比叶红霜大三岁,从小在叶家长大。据送菜送粮的老宋头说,叶放小时候伺候叶家大哥叶红锋,和叶红霜走得也近,还曾因为叶红霜喂他糖果吃而被院里的管事责罚过。下人们都知道叶放对叶红霜有情意,但叶红霜是家主叶槐的掌上明珠,而他只是一介家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徒然招惹其它癞蛤蟆的嘲笑。
叶红霜被掳走的时候,叶家组织人手潜入狼山营救,最拼命的就是叶放。三次行动,次次有他,最后一次他冒死拼杀来到叶红霜身前,却依旧没能把叶红霜救出。
那次行动,叶放右臂受伤,落下终身伤残,是以常年弯曲无法伸直。
呵呵,这就是男人,衷情的男人!
我开始以审视的目光观察这个右臂残疾的中年人。
他并没有因为叶隐是叶红霜的私生子而对我心生怨毒,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从心里把叶隐当做爱人的至亲骨肉,十五年来悉心照顾,并时刻想着把自己的一身武艺传授给他。这是孑然一身的叶放唯一值得称道的东西。
立秋那天,他对我说:“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你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写字,现在往山里去的时候多了。不过山里还是少去,想散心的话可以跟我练练剑,世道不太平,身体强健些总是好的。”
“山里怎么了?”
“云宝山附近有术士出没,我以前和你讲过的。”
“术士?”
这个世界竟然有术士?
但好像叶放对此也并不太了解,我无人去询问详情,就在别院的书房里翻找一气。这些书都是繁体文言文,看着着实费脑筋,我渐渐没了耐心。不过我还是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是有道。是有术。
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修道者,是道士。修术者,是术士。道术皆修,可通天彻地。
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卢念文,还不明白他口中“是有三千宇宙”的真正含义。但我已经隐约明白,这个世界和我原来讨厌的嘈杂世界不是一回事。时间并不是单箭头的流逝,而是像万千箭雨齐头并进,每支箭都是一个世界。
或许这就是平行宇宙,而每个宇宙的运行规则都不尽相同。
现在这个世界,确实有所谓术士存在。
所谓原理嘛,书中说“技精而术”,我只能报以冷笑。
在叶放眼中,叶隐的性情和以前有很多不同,或许是因为某个术士在使坏。他找人打听了许多破解之法,甚至请了和尚老道到云宝山别院里解攘。
我不干预,冷眼旁观。
做了两次道场,叶放见我依然不改,也就罢手了。
过了几天,叶红霜来到了云宝山别院。
叶放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得像极了一个恭顺的哈巴狗。叶红霜向他问话的时候,他一边回答,眼中流闪出少年人欣喜的波光来。
我在钓鱼。
叶红霜来到我身后,静静看了一阵,说:“阿放,我看他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啊。”
叶放浅笑着附和,仿佛忘记了是他通风报信,故意把我的异状告诉叶红霜,能让她来云宝山,能多看她几眼。
我把鱼拎出水面,转身对叶红霜说:“阿娘,我蒸鱼给你吃。”
她满是斑驳伤痕的脸上毫无表情,生硬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了?”
“把鱼剖了、腌了,上锅蒸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叶红霜目光流转,仿佛感叹又仿佛欣喜,波光明丽中竟透露出一丝天生的妩媚,只是那布满伤痕的脸庞纵使浅笑也显得有些狰狞。但叶放毫不介意,站在一旁呆呆看着,目光尽是柔情,弯曲的右臂微微颤抖。
剖鱼、腌鱼、上锅蒸。
叶红霜放下筷子,缓慢优雅地喝了口茶水,说:“叶隐,你十六岁了吧。”
“十五,明年十六。”
“哦,十五也不小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过。”
“你总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啊。”她浅笑着说。
我想起前世,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的父母对我说以后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于是我退了学,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上一世,我失败了。
败给了我自己的自负、狭隘、倔强和愚蠢,现在,我又该做怎样的选择呢?
叶隐……叶隐……,或许我该把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会不会更好?
我用筷子拨弄着盘子中的鱼骨,低着头说:“我有自知之明。将来做什么营生,都听阿娘安排。”
叶红霜满意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来安排。快到冬天了,等明年开春吧。叶家有商队往来各地做生意,明年你跟着商队走走,历练历练,看你有没有经营的本事,再商量以后。”
我对她的满意感到滑稽,想要愚弄一个人似乎并不难。
“阿放,明年你也要跟着叶隐去的,这个冬天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叶放点头,整顿饭时间,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叶红霜,暗恋的情态表露无遗。
叶红霜走了。叶放哈巴狗一样送她下山,身后背着的长剑像是他的狗尾巴。来到马车旁,哈巴狗几乎想要趴在轮子下面给叶红霜垫脚,极尽谦卑本色。
叶红霜的马车走远,他依旧站在路边眺望。他又瘦又高,黑色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颇大,此时被风刮起,落在我眼中像是一杆黑旗。
呼呼作响。
“你阿娘说你身子骨太弱了,让我多教你锻炼,能学几手剑术最好。从明天开始你要早起,随我一起练剑。”
我抱腿坐在别院门旁的石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讪讪归来的中年人。
“叶放,我阿娘已经毁容了,刚才我看她脖子上也都是伤疤,可想她身上的伤疤更多。虽然她身段还好,不过这样的人你还有兴趣吗?你想当我的后爹,是真心爱她?还是想做叶家的女婿,好让你的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叶放怒目而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怒。
一只黄鹂落在别院飞翘的门墙拱檐上,小小的鸟头左右张望。原来它也来了。
叶放的怒气没有持续多久,慢慢变作了失落,又渐渐变成了疑惑,说:“你怎会如此刻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十六岁了,要有自己的想法。”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头看那只黄鹂,“叶师父,给我一把剑吧。想要教我练剑,却不给我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心。你若真心教我,我愿意承认你这个后爹!”
叶放的表情重新变得复杂,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去了。
我不会读心术,不清楚叶放的真实想法,但我知道现在他心里一定很憋屈。他在怀疑我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叶隐,但我不在乎。他怀疑又能怎样?能提剑杀了我吗?最多就是花钱请和尚老道来耍些把戏,他能把我怎样?
即使叶家全家都怀疑我,那又能怎样?这个世界没人在乎我,我也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的瓜葛。叶隐的性情变或不变,其实无关紧要。
或许只有叶放这个落魄的中年人会在乎。
我向黄鹂鸟招手,它在墙檐上盘旋。
我假装从衣兜中拿出食物,放进口中咀嚼,然后搓着手指招它过来。黄鹂鸟向我飞近了一些。
我口中空嚼,发出津津有味的声音,蹲下来做出向地上撒米的姿势。黄鹂鸟落在了地上,一蹦一跳地接近。
我摊开手掌,假装手中有米粒之类的无实物表演。黄鹂鸟跳着来到我的手边。
我一把抓住了它。
它挣扎,尖叫,但过了一会儿也就消停下来了。
我无法分辨一只黄鹂和另一只黄鹂体貌上有什么不同,但我愿意相信它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它来到这里,一定也是孤独的。
那何不以我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