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深圳人：第7章 空中欢乐园
第7章 空中欢乐园
年假终于到了，辛苦一年的打工仔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节长假。这时候，整个深圳特区都变得纷乱起来......商场、商铺、灯光夜市都纷纷贴出大甩卖、大跳楼、大出血的大红商品降价标幅，生意顿时都火爆起来；汽车站、火车站到处都人潮汹涌，各售票窗口都排满了购买车票的人阵；深圳各家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在报道各车站、码头、关卡，迎战春运的最新战况。
打算回家的员工都纷纷找车票、购年货......为忙着回乡做准备......
计划留下过年的员工也都忙着汇款、寄信......邮寄着对远方亲人、朋友的问候......
我今年也决定回家过年，父母亲很早就来信催我回家，说今年家里已搬了新居，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家团圆。这也许是年迈父母对远方儿子思念的缘故吧！一年来，爸、妈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向我诉说啊！
南飞燕，她既不敢回家，也不好意思跟我回家。她说她要趁年假时间好好复习功课，迎接明年成人高考......
一放假，我便搭车回家，一坐上归家的班车，那股思乡的情愫便不禁油然而生，一路上思绪万千，心潮澎湃。
清早，我便到了家门口，家里新盖的平房，也同别人的新房一样加建了水泥前楼。晒台上还种上一些花草：昙花、芝兰、绿叶芋、角花、蟹兰、金橘......都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生气盎然。
全家人见我回来都很高兴。父亲给我端来冒着热气的洗脸水，叫我洗脸；姐姐、弟弟忙着帮我收拾房间、摆放行李。
“平，你考上大学，家里人都很开心，乡里的老辈也都赞你争气。你说有孝心，每月都寄钱回家，都说我们家出了‘大华侨’！爸在家里没乱花你一分钱，钱我全部攒起来，都留给你娶媳妇......”父亲一坐家便语动心长地对我说。
娶媳妇！我的脸不由热辣辣的，像火烤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亲爱的南飞燕......此刻，她也许正在看书，也许正在给我织毛衣，也许......一股幸福的暗潮在我心里涌动着。
“爸，我的婚事你们不要操心，等我大学毕业再说，到时我自有主意......”我理智地将南飞燕这份情感埋藏在心底里。
春节，村里家家户户的迎春联，七彩缤纷的迎宾旌旗，连绵不断的爆竹声......使整个乡村充溢着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古老的风俗文化：潮剧、舞龙、耍狮子、鸳歌舞、游花灯使故乡节日充满着诗情画意。
春节，我完全陶醉在故乡的节日情调中，尽情地享受着这生活的温馨。
正月初八，我便离开故乡。坐上返深的班车......
车一到沙湾边防检查站，淡淡的乡愁很快被思念的情愫代替了。啊！又可以见到亲爱的南飞燕了。假期暖暖的故乡情怀，却未曾冲淡我对她思念的情谊。十几天的年假对我来说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每天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的情丝总是缠绕在一起。本来，按厂里期限我完全可以在家看了正月初十家乡烧龙节目，但我却熬不住那苦痛的思念，提早回到了深圳。
下车时，天还没亮，阴沉沉的，街灯仍亮着。此时，西北风刮得正紧，凛冽的北风吹拂在人们的脸上，冻得人们瑟瑟发抖。
我背着行囊，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年糕、酥饺......步伐轻快地向厂里宿舍赶去，我并不觉得冷，心里感到热呼呼的。因为那里，有一个我所思、所想、所爱的人在等我。
到了宿舍，天已经亮了，但宿舍大院里仍是静悄悄的，员工们可能还在熟睡中，我卸下行李，径自向南飞燕的宿舍走去。
南飞燕不在宿舍里，她的床铺上除了一床用席子卷盖起来的棉被之外，没有其他物品。
“大概她也回家了。”我想。
“她不是说不回家吗？”我又反问着自己。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个不祥的预感霎时漫上心头。
她回家了，是宿舍管理员李叔告诉我的。她给我留下一件刚织好的羊毛背心，一封没贴邮票的信。
林:你好！
当你读着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冰天雪地的陕北老家了。
真不幸，我刚过完大年初一，便收到家里的加急电报——母亲病危！当晚，我便收拾行李，匆匆赶回家了。开工时，我如果还没有回来，请你代我向我们的组长请假一个星期。
现在天气冷了，注意不要着凉感冒，我年底给你织的羊毛衫托李叔转交给你，不知是否合身？还有，你的胡须要准时刮，三天要刮一次。
吻你
南飞燕于春节字
我默念着这封信，爱的潮水在我的胸膛汹涌起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摇摇晃晃地向遥远的陕北飘去......“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她妈妈康复了吗？”
午饭后，我便到邮局寄信。一封向家里人报平安；一封向南飞燕的家人问候。
晚上，阴郁的天空竟下起了雨，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个不停，雨水似乎把空气都沾住了，到处都充斥着饱和的湿气，使人感到沉闷、寂寞。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想睡，睡不着；想读书，读不进；想说话，没人同我说话......
开工了，开学了，但那可恶的阴雨仍下个不停，霏霏的淫雨把整个世界都凝滞了，也把整个泥岗村都渐渐变成泥岗，到处都是黄泥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无趣，那么沉闷，那么寂寞......
自夜大开学以来，我一直没有好心绪。烦闷、苦恼、抑郁......使我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苦痛之中。上班时，总是神不守舍的，有时修好的机竟莫名其妙地漏打螺丝、漏装按钮......上课时，也精神恍惚，不知老师在讲些什么......睡前总是对着南飞燕给我织的毛衫发呆，好像丢失了什么似的，心里总是酸溜溜的。
今晚，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总是合不上眼，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南飞燕那张忧郁的苦瓜脸。蓦地，那个不祥的预感又涌上我的心头。南飞燕她一定出事了，要不然怎么现在还杳无音信。她请假的期限早已超过了，已算作自动离职处理了。信我也已发了好几封了，就算她妈的病尚未康复，也应该给我回信呀！也许她再也不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竟下起了沙沙大雨。山坡上、屋顶上发出嗬嗬巨响。排水沟、屋檐都像瀑布一样，把整个死寂的黑暗震动起来。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像整个天就要倒塌下来一样。习惯性的灾祸感使我收拢了心中滋生起来的那个不祥的念头，不去想她。
第二天早晨，雨终于停住了。天上厚厚的云层终于被撕裂开来，云缝中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色。我隐约感到，天不久将放晴了。
今天，我的心情虽然还有几分悒郁，但比起昨日却轻松很多了。这也许是个好兆头，凭直觉，今天一定有好运道。果真，下班时，便收到了南飞燕的来信！
康平兄：你好！
现在不知向你说些什么？一提起笔，泪水就刷刷地滴在信纸上。
自从那天跌跌撞撞回到家里的时候，才知道妈并没有病，而是他们要我回家结婚......
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很对不起你，请你忘记我这个没良心的妹妹吧！我求求你把我忘记吧！求求你以后再也不要来信了。
再见了，亲爱的康平哥。
再见了，美丽的深圳特区！
再见了.....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痴呆地站在那里，像跌进了万丈深渊一样，感到天旋地转......
晚上，我没有去加班，也没有去上课，独自呆在宿舍里喝闷酒。十二度的珠江啤酒又苦又涩，没有一点酒的醇香，但我还是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真想醉，醉了，所有的事、烦闷、苦恼、痛苦......都可以一醉而休之。
我真的醉了！我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体，轻飘飘的，很快便飘了起来。我飘呀，飘呀......飞呀，飞呀......我一下子便飞到了冰天雪地的陕北。
此刻，南飞燕正独自坐在灯下读着我寄来的信。她忧郁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儿。她没有穿那条洁白的连衣裙，而是换上了冬天的红棉袄。
她一见了我，便丢下了信，向我扑过来，并发出一声凄怨的叹息声。
“唉，苦也......”
我把她揽进怀里，温存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脊背。用安慰的口吻劝说着：“不要哭，不要伤心。”
她扭动着身子泣不成声地说：“家人要我嫁给不中意的人，你说伤心不？”
我苦笑着，无可奈何说：“这都是客观原因呀，还是认命吧！”
“不！我不认命，我要跟你走，你带我走吧！”她嘶声裂肺地喊叫着。
我突然酒醒了，但她那嘶声裂肺的喊叫却仍在我耳边缭绕......
“对，不要认命！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决不能完全屈服。”耳边又响起哲人对我大声的呐喊。
......但我这个孤苦无助的打工仔凭什么来扼住这命运的咽喉呢？有能力到遥远的陕北带她出来吗？啊！......不仅经济无能为力，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何况她现在已经嫁了人......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瘫倒在床上，又感到天旋地转......
这时，沉寂的宿舍里传来了哀愁的歌声：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如泣如诉的曲调，牵着我忧思愁绪......
这是深圳广播电台“空中欢乐园”的节目。刚才播出的是一位失恋的打工朋友点给他的心上人的一首歌曲。接着，节目主持人尤山，用充满磁性同情的语调读出了一封让人落泪的来信。
我从他的信中得知，这位失恋的打工朋友同我一样与同车间的一位姑娘相爱着，但女方父母嫌弃他没出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幸的人呀！尽管你如此痛苦，如此悲伤，但我却多么羡慕你啊！羡慕你有这么大的勇气敞开你的心扉，羡慕你有这么多人为你掉眼泪，羡慕你......而我呢？连向亲友倾诉痛苦的勇气都没有，任凭悲伤折磨着......
不知怎的，自从收到她那封信以来，一种莫名的苦痛便一直追随着我。世界对于我来说，已经变得灰暗起来，再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绿色，只有愁闷的阴云。我多次想撕裂我的胸膛，撞碎我的头颅，让这苦闷发泄出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的情丝总是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真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发疯。我真想摆脱这可怕的恶魔，真想走出这失恋的沼泽地，但我却没有这个勇气......
当我再度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给我带来快乐的“空中欢乐园”。于是，我鼓起了勇气，提起笔向“空中欢乐园”诉说心中的苦闷。
我万万没想到，发信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天晚上，“空中欢乐园”竟然播出我的来信以及给我的回信。
苦恼的林康平：
你的来信我们已收到了，谢谢你对“空中欢乐园”的支持与信任：我们对你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与遗憾......本来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但却由于种种客观原因和世俗的偏见而不幸失去了。你现在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你应该冷静下来，千万不要感情用事，更不能用消极的、偏激的、不切合实际的方法来解脱。失去的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边了......要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你应该面对现实，振作起来，尽快放下这个感情的包袱，投入令你振奋的学习与工作中来。
著名科学家居里夫人年轻时也曾失恋过。她当时也悲痛欲绝，写信给她姐姐说她准备与尘世告别。然而，自然科学对她的吸引，祖国和亲人对她的挽留，使她振奋起来......最后获得了事业与爱情的双丰收......
你年纪还很轻，还在特区读夜大！你是时代的骄子，特区的未来！特区、祖国正需要你来建设。你应该珍惜祖国特区给你的学习机会，要化悲痛为力量，把精力投入到火热的工作与学习中......
最后，送这首毛阿敏演唱的歌曲——《思念》给你，通过电波表达你对她的思念。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
电波似乎穿透我的肌肤，溶解在我周身的血液里，清洗着我淤塞的血脉。刹那间，我的整个身心感到了一种超然的宽慰，一种悲壮的激情又在心中涌起。
我在“空中欢乐园”的帮助下，终于完全走出那片感情的沼泽地。对于独自在异乡的打工者来说，失恋的痛苦是难以形容的，没有知心的挚友可倾诉，没有慈祥的父母来安慰，所有的痛苦只能由自己来承受。“空中欢乐园”就像知心的挚友可以让我们尽情倾诉痛苦，就像慈祥的父母抚平了儿女受伤的心。
我从报纸上读到一篇来自“空中欢乐园”的报道，说来自宝安县一家电子厂一位刚刚年满18岁的农村姑娘，在工厂里谈恋爱并怀了小孩，但狠心的男友不知什么缘故突然离她而去。她抱着羸弱而日趋变化的身躯不知怎么办。她经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决定结束这痛苦的人生。她给“空中欢乐园”寄了一封信，祈求“空中欢乐园”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再给她播送一首歌曲。面对这封可能是遗笔的来信，“空中欢乐园”停止了欢乐。“空中欢乐园”节目主持人怀着深厚的关爱之情，赶赴宝安县找到了这位来信的姑娘，然后，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开导，终于让这位姑姑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我还在“空中欢乐园”的“空中联谊会”里认识了一位失恋的朋友，他说他在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认识了同厂的一位广东某城市的姑娘，谈了一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没想到女孩子的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嫁到外省农村去，由于女朋友挨不过父母软硬兼施的压迫，最终离他而去......他说他也很痛苦，也就加入到“空中欢乐园”的空中联谊会......
我们打工者大都从偏僻、封闭的农村来到自由并充满现代气息的深圳特区，青春的涌动在这里演绎了无数打工人悲欢离合的故事。通过“空中欢乐园”的电波，让我了解了更多打工人的世界。“空中欢乐园”世界里，让我失落的爱情融成美好的回忆，使痛苦化成悲壮的歌曲。我期末考试的成绩仍然名列前茅。“空中欢乐园”不仅给我快乐，而且让我开始懂得，只有通过不断学习、奋斗才能够扼住命运咽喉的道理。
万物复苏秋天的一个傍晚，深圳荔枝公园大家乐广场的舞台上夕阳斜照，旌旗弄姿，彩球飘扬；舞台下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悠悠乐曲在广场上空回荡。这是深圳广播电台“空中欢乐园”举行的空中联谊晚会现场。
晚上七时，大家乐广场亮开了五彩的华灯，露天广场上的人海，开始平静下来，没有喧哗、也没有吵闹。所有的人都屏住气用沉静来期待着这一令人激动的欢乐时光。
掌声终于响起，平静的人海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节目主持人带着微笑，带着欢乐来到了我们中间，他们用充满激情的言语介绍了晚会的盛况：市共青团、电视台、宣传部等单位的负责人都应邀参加了我们今晚的盛会……
音乐终于奏响，南和电子厂员工们自编自演的舞蹈《特区的风采》拉开了联谊会的帷幕。演员们踩着音乐的拍子，以热烈、欢快的舞姿表现了特区打工青年那种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特区风采。五彩的灯光照射在他们五颜六色的饰服上，激起一片金碧辉煌的彩霞；激起一朵朵五彩的迎春花。观众像触了电似的对他们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益高电子厂业余女歌手的一首《故乡情》把所有的听众都带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她悠扬的歌声在苍茫的夜空中弥漫开来，悠悠切切，她虽然没有专业歌手那圆滑的歌喉，但她那真切、动感的情怀却感染着每位听众，歌词像甘露似的滴进每一位听众的心田，使人勾起对故乡深沉的思念，对母亲深切的怀念。观众像着了魔一样变得鸦雀无声。
南宝电子厂员工自导自演的小品《拍拖》，形象生动地刻画了特区打工青年敢于追求爱情、追求幸福的乐观主义精神。他们惟妙惟肖的表演不时引来一阵阵欢欣的喝彩。
大合唱《明天会更好》把节目推向高潮。潮在涨，没有谁能控制住它。观众与演员已完全融在一起；舞台已失去了界限，整个大家乐就是一个大舞台，歌声冲破云霄，响彻在整个特区大地上——我们的明天会更好；特区的明天会更好；祖国的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