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升职
这几天,我心绪颇不宁静。今晚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觉。我一直以为厂里新落成的三栋宿舍大楼,可以改善我的学习环境,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新宿舍却没有我的份儿。按厂里的规定,新宿舍只分配给新来的女职工,而新干部宿舍则要达到组长、技术员级别以上的员工才可以入住。干部宿舍是三房一厅的楼房,12人住一套,四人一间,每间房有10来平方,每套房还安装有电热水器,独立卫生间,房间还有电源插座......这些有现代设施的新宿舍,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不用再排队等水,冬天还有热水洗澡,房间还有空间摆桌子,桌子上也可以单独开台灯,几年来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干净的宿舍里,有张小小的办公台,办公台上有一盏小小的台灯,每天都可以在这灯下看书、写字......然而......
太不公平了,论技术、论学历、论经验,我也应该升为技术员了。自从厂里年初落成新厂房扩大生产以来,厂里便不断从生产线上提升技术员、组长。许多只有初中文化的普通员工也升至这一职位了。我的好友,只有初中文化的罗小明也已经升为技术员了。而我,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学生,被全车间公认的修机“专家”,却仍然屈居在这不显眼的修理位置。虽然现在组长不会随便叫我去顶位,科文(负责整条生产线的生产管理员,职位在组长之上)、主管也不会随意对我斥责,但我所追求的不是仅仅被她们瞧得起,而是希望能够得到公平的待遇。
“公平,我要公平!”我内心呐喊着。什么是公平?究竟怎样才公平?用什么尺度来衡量公平?或许机会还未到来,或许工作还不够努力,或许......说不定明天组长、科文就提议我做技术员。啊!靠组长、科文的提拔那不可能的。我从这个月的加薪考绩中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们对我的工作表现评级仅仅是D,连个B都不给,D级已属不及格之列了,除了E之外便是最差的评级!这样的考核确实有点不公平!这样的加薪考绩完全是靠他们的印象评。她们要我清修坏机的时候总是大方许诺、细语柔言,但在给我加薪评级的关键时刻却把许诺忘得干干净净,表现出冷酷无情!在这些人手下做事真是不幸!我忽然想起中学读过的《马说》:世上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虽然我还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是千里马,但也不能长期祇辱于这些“奴隶人”之手,否则纵然是千里马也会骈死于槽枥之间。
没有伯乐,就没有千里马吗?我对这个千古名言困惑了......
“怎么不学毛遂自荐呢?”又有一个古老的成语故事掠过我的脑际。这也许是个好方法,仿效上一次,选择一个好日子,走到办公室向主管表达这个意愿。啊!这万万不可。我凭什么让主管相信我有能力做技术员呢?单凭我这瘦弱的身体,加上那口半生不熟的粤语,就一定会让她感到莫名其妙,甚至大惊失色,说不定会成为日后我被众人取笑的材料......
那又该怎么办呢?我又感到困惑了......
我头昏得很,头颅仿佛比平时重了许多,头颅里的血流得很慢、很慢,似乎都凝滞了。我已完全没有睡意。
我爬起床,穿上外衣,踱出房间。
外面员工们的嘈杂声,已经听不见了。虽然宿舍里都已熄灯,但院子并不昏暗。明澈如水的月光泻在宿舍的大院子里,使天地间呈现出一片凝重的银色的光辉。我仰头看着依人的素月,望着广阔无边的天穹,心境霎时宽慰了许多,像接受着精神的沐浴,抑郁的心情渐渐平复了......
“何必这样苦恼,如果找不到机会就自己去创造机会!”耳边似乎响起哲人对我的劝慰。对,机会不会来找人的,只有人去找机会!我脑海里像电击一样感受到一道灵光。我为感到这道灵光而战栗。对,写信是最好的办法!它不仅可以克服内心的恐惧,语言的障碍,而且还可以绕过这些“奴隶人”之手,直接走高层路线......
第二天一早,我便伏在床上写信,给我们的部门经理写申请,请求他帮忙我解决宿舍的难题,也间接向他展示我的学识与才能,说不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尊敬的厂领导:你好!
本人林康平,工号:332919:现为B5-4QC位修理工。
本人于1988年12月入厂,89年参加全国成人高考,考进深圳教育学院夜大学电子技术专业,现已完成一年的学业,各科成绩优秀。
为了有更好的学习环境,我希望公司领导能考虑我的实际情况,安排我住进环境较好的C栋管理员宿舍。目前我住在泥岗村第一宿舍A座(铁皮房)106室1号床。
谢谢!
申请人:林康平
1990年7月24日
上班路上,当我把贴有邮票的信放进路口邮箱的时候,我绷紧的神经总算松懈了,心情霎时舒畅起来。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结果就要看造化了......
第三天下午开工不久,组长阿兰便用惊讶的口吻对我说:“陈经理请你去他办公室。”
我头脑里“嗡”了一声,霎时感到天旋地转,我真预料不到,机会竟这么快来临!
生产线上的同事都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此刻,我内心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幸运之神终于降临于我,紧张的是即将面见让人望而生畏的部门经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生产经理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就在我们五楼生产车间,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我清楚望见陈浩经理正端坐在他的座位上聚精会神地审阅文件。他是香港人,年龄大概四十岁,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以前,我曾见过他好几次:一次是他陪鬼佬(外国人)参观我们的生产线;一次是我们拉刚刚转新机时,到我们拉来察看生产情况;还有......他每次出来巡拉,组长、科文,甚至主管都很紧张,她们总是再三叮咛我们要端坐整齐,做事要认真,没坏机修时,也要摆部机在台面装成修机的模样......现在我就要面见这位令人敬畏的大人物,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到了门口双脚情不自禁地止住了脚步,双手条件反射地撩起额前头发和修整着衣衫,做一下深呼吸之后,才胆怯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我一进门,陈经理便指着他前面的一张椅子和蔼地说:“请先坐下。”
我怯怯地坐在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心怦怦地跳动着。
“上午我已收到你的来信,下午请你过来倾倾(谈谈),你不用紧张。”他一面收起台面的文件一面和蔼可亲地说。
“学习成绩怎么样啊?”他收拾好文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笑笑地问我。
“还算可以!”我把早已准备好的成绩单虔诚地递了上去。
他接过成绩单仔细地审阅着,然后抬起头和颜悦色地说:“成绩还不错嘛!你的情况今早已同你主管了解过了。她说你工作表现不错,不仅修理技术好,而且还很勤力,最主要的是你有热心的奉献精神,她说车间修不好的机器都是你帮忙解决!”
他接着说,“我从你的来信也看出你不仅踏实而且很有上进心,我以前在香港时也同你现在一样:白天返工,晚上返学。当时我也做着修理工,后来升做技术员,毕业后又升做工程师,公司搬迁来深圳后才做到这个位。希望你用心读下去,目前公司正需要你这种人才。你宿舍的情况我也去看过了,确实对你学习很不方便,星期天你就可以搬C栋去,我已同人事部搞掂了;还有,关于你工作上的安排,我也已与你的主管商量好了,决定提升你为技术员,不过你暂时还要帮李姑娘带个新修理,等修理熟悉后你就跟沈先生做PCA(技术员)。我们这样安排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这时候,我完全沉浸在无比的激动中,虽然很想说一些感激的话,但喉咙却堵塞了。这时的我,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这一切的。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有感激地摇摇头。
“OK!既然你没有什么意见,就这样定了,回去吧。”
星期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空中是一片浅玫瑰色的晨曦,带着一种明亮而柔和的光芒,散落在泥岗村高低错落的铁皮屋子上,折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晕。新修好的水泥路,路两旁整齐的高山榕,绿油油的树叶,在晨光下,迎风轻微舞动着,显得优美动感,树下的小草叶尖上还噙着露珠儿,沐浴在这柔和的晨光下,树丛中早起的雀儿,正迎着朝阳欢呼。
一大早,我便收拾着行李,准备搬到令我神往的新宿舍。虽然我渴望尽快离开这里,到条件较好的环境去居住,但当真正要离开它的时候,心底里却有一股依依不舍的情怀,毕竟住了一年多时间,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着深厚的感情。当我提着行李迈出宿舍时,觉得鼻根子酸溜溜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视线......
新宿舍坐落在泥岗东村美芝厂宿舍C栋,是标准的七层水泥套房。我被安排在401房,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只摆着两套双层铁架床,还有许多空间。为了学习方便,我按照先前的想像,买来了一张小办公台、一张椅子、一盏台灯......经过一番布置,多年的梦想竟然都实现了。
入住C栋宿舍,生活的一切都令我舒心爽气。八十多平方米的套房,只住十来人,不仅环境安静,而且再也不用遭受那缺水的煎熬了。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自来水,热水,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洗衣服,什么时候看书。......生活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我来深圳第一次体味了生活自由的快乐。
住在我上床的是我们生产线的技术员张泽坤。住在我对面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彭思乡,也是我们车间的技术员。他们对于我的到来表现了一种令我难以捉摸的冷漠。
我一踏进宿舍便用友善的口气向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他们并没有搭理我,只是轻蔑地瞟了我一眼,算是给我的回敬。
我自感无趣,像被打了一闷棒。轻蔑,我早已忍受惯了,已经感觉不到别人对我的轻蔑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布置着我的小天地。今天,是我值得庆贺的一天,没有什么能使我扫兴!
两周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技术员。
做技术员的这一天,我的心跳得特别快,特别高,心就要跳出胸口似的。是的,这是值得高兴的一天,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修理工了,而是令人矚目的技术员,一名白领职员,从此,我便开始站起来了!我的梦想正在一步步地实现。
一上班,我们车间的工程师沈志成先生便召集车间的技术员开会,介绍我与大伙相识。
沈先生是位四十多岁的香港人,矮个子。从他慈祥的面颊及和善的语气可以看出他是个随和的人。他对我的升职表示真诚的祝贺,会后还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以后要好好工作。然而,我的同事却都表现出冷冷的沉默,既像鄙视又像欺凌。
我仍然被安排在我熟悉的B5-4拉工作。技术员张泽坤除了按沈先生的吩咐象征性地带我在整条拉转了一圈,把技术员的基本工作要求给我做一番粗略的介绍后,就再也不搭理我了。生产线科文、组长也没有与我搭话,只是用疑惑的眼睛瞪着我。这时,我感到非常孤独,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样,先前的激情一下子从沸点降至冰点,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很快笼罩了我的心头。是的,我这个曾让人瞧不起的搬运工,竟升至这个让人瞩目的职位,确实超乎寻常。于是关于我的谣言便沸沸扬扬传开了。有的说我与陈经理可能是老乡,有的干脆说我是陈经理的亲戚......总之把我说成是靠某种关系爬上来的。
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栏扎在我的心上,使我神情泪丧,连抬脚动手都变得不自在起来。但恰恰这种畏缩的不自在,恰好偶合了人们的说法,似乎也印证了人们的猜测。
遭受孤立的我真有点担心往后的工作无法开展下去,而影响正常生产。我的心情一直都很沉重。
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不久,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天,早上一开工,我正在核对1CT(电脑自动测试)测试位,就听到机肉拉(对机板进行修补调校的组)组长李秀霞朝我喊叫:“PCA过来,IF(收音中频)校机位坏了!”
我慌忙丢下手中的活,匆忙地来到IF校机位。果真,IF校机位坏了,所有机板都调校不出中频“V”波(指在示波器上显现出V形状的图形)来。
此时,拉已开动了,流水线像截断的河流一样,所有机板在IF位堆了起来。我非常紧张,真想立即把故障排除,但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出原因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急得大汗淋漓。组长站在我旁边不断地叫嚷着:“堆机拉,停拉啦!”她越叫越大声,越叫越兴奋,像是幸灾,也像是乐祸......
“怎么办?”我理智地问自己。
“何不找同事帮忙!说不定他有好办法!”我自问自答。
我信步走向PCA工作台,向正在吃早餐的张泽坤客气地说:“张生,机架坏了,过去帮我看看。”
他抬起头,嘻嘻地笑着,然后用极不耐烦口气说:“唔得闲(没空闲),你搞唔掂(做不了)就去找仪器部。”
“找仪器部!”我恍然大悟,他的嘲笑,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兴奋地拨通了仪器部的内部电话,把仪器部的技术员请了上来。仪器部的技术员很熟练地翻开机架,拿万用表一量,很快找出了故障点——机架中频输出线断了。生产终于恢复了正常......
我望着如潮如涌的流水线,挂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了,我高兴地笑了。但那修机架的技术员临走时却扔给我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这么简单的事都搞唔掂,做乜嘢(什么)技术员呀!”这句话像一支冷冷的箭,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似是嘲笑,又似是讥讽,使我霎时羞愧满面,感到无地自容。
惭愧,内疚使我心灰意冷,说实话,如果许可的话,我宁愿回去做那轻松惬意的修理工作。回去!那是不可能的。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这是多么可悲的想法呀!工作上刚刚碰到了一点挫折就泄气了。这样回去当修理不仅令提拔我上来的陈经理失望,而且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把我升级上来。那怎么办?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沉住气,忍住他们的冷热嘲讽。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虽然使我纷乱的心境恢复了平和,但仍然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我那位好拍档绝不会帮我半点什么的,我必须尽快学好技术,才对得起我这份工作,才对得起我的“伯乐”,才让人真正瞧得起我。
那又怎么学呢?向谁学呢?我的好友罗小明已经辞职回家了。夜大同学徐威也升做了生产科文。如果他们与我同一个车间,也许还会给我一点帮助。其实,他们有他们的工作,就算帮忙也没能系统地教我知识。这PE技术看来现在只能自学!自学?这种PE(生产工程)技术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这种资料不仅课本里没有,而且连书店、图书馆也都找不到。没有资料怎么自学?找!我相信,既然有人懂这技术,就一定有学习的资料。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仍然觅不到我所需要的学习资料。正当我感到困惑的时候,我竟在一张过期的招生广告里得知了GD省船舶技工学校有个“PE函授班”。于是,我当天便写信与他们联络。很快,我便参加了该校的“PE函授班”学习。的确,教材的内容正像广告里所说的一样非常适合我们在职的技术员。学习内容从电子厂各种仪器的使用说明,测试机架制作,收录机各个技术指标的概念、测试方法,到生产过程的排拉、生产品质控制等,非常实用。
这时,暑假已经过去,夜大第二学年已经开学。现在不仅要上班、上课,而且还要函授PE,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我深深知道:上班、夜大、PE函授对于我来说都是同等重要的,哪一项都不能暂停更不能放弃,好在这三者都有联系,都与电子有关。夜大电子技术专业学的是基础的电子理论知识,PE函授学的是电子技术的应用,上班做的是将这些知识用于指导实际的生产。
就这样,我开始了一种拼命式的奋斗,只要有时间,我总是扑在书本上,晚上总是折腾到十二点以后才上床睡觉。我真恨不得每天有三十个小时!这时的我,几乎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谢绝一切社交活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书呆子!然而我并不觉得累,更不觉得苦,好像周身有使不完的劲。
努力的汗水终不会白流,不久,我便掌握了PE技术:仪器、机架、度机、测试,以至排拉、质量管理......虽然我已能迅速地解决生产上的一般问题,但是人们仍旧瞧不起我,特别是我们同宿舍的两个技术员,始终不搭理我。每次我主动与他们打招呼,总是换回一个“嗯!”字。
做技术员几个月来,我就生活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切简直叫我难以忍受,但我只能默默忍受着。我知道,他们之所以瞧不起我,就是因为他们还不真正了解我,以为我是一位不学无术的投机分子。这也难怪,我做技术员这么久还没有解决一个令他们佩服的问题。况且技术员这个职位的确是个美差事,劳动强度低且没有核定的工作任务。只要生产线正常运转就几乎是公式化的工作:机架检查,测试位放蛇(将一些坏品故意给检验人员检查),分析坏机,做报表......我真希望我们生产线尽快转换新机型,可让我发挥一下技术,也可让他们瞧瞧我的实际水平。
不久,我们拉终于转换新机型了。我很兴奋,虽然对于转机型我还是生手,但我工作起来并不感到困难。转机型的各种注意事项我都很清楚——这些都是我从函授PE那里学来的。很快,刚转的新机型便开始有成品机出来了。可到了下午,新转的机型出现了一种FM窄机的坏机,不良率高达百分之五十。组长、科文、主管、工程师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高傲自满的张泽坤此回也束手无策,摸索了半天,也找不出解决方法来。
我知道,其实这种坏机原理很简单,原因不过是FM本振电容容量偏大引起的。解决方法也很容易,将本振电容减去1-2P就解决了。但问题就是一时找不到比这15P还小的电容。我想,他们焦急的可能是这个原故吧!这真是麻烦,到香港买料,显然远水救不了近火!那怎么办?我也苦苦思索起来......蓦地,脑海里突然闪现出电容的基本概念:两个导电的金属片在介质中形成电容,容量与导电面积成正比。根据这一原理,高插的15P电容在腊介质中会比插贴的情况下多1至2P容量,如果将此曲脚的高插的15P电容加工成直脚插贴底板,那不是等于减去了1至2P容量吗?我因这灵感而战栗!经试验,结果完全与理论相符。
我的方法很快被香港工程师采纳,生产也很快地恢复了正常。当我望着如潮如涌的流水线,心底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快乐,此时,我才觉得有点像一个真正的技术员。
为了庆祝此次转机的顺利,工程师沈生决定晚上请我们车间的技术员到八卦岭“上林苑酒家”吃饭。
晚饭时候,上林苑酒家熙熙攘攘,食客如云。门口穿旗袍涂口红的迎宾小姐频频向客人作揖问好:“欢迎光临。”
我们技术员随着沈生步入了餐厅,受到了同样的款待,刚一坐定,穿着素雅的侍应便送上雪白干净的热毛巾,请客人一一擦手净面,接着还给我们冲上清香扑鼻的新茶。我第一次享受到这上帝式的款待,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心总是忐忑不安。
菜也许是沈生早已订好的,一杯清茶过后便开始上菜。
白灼九节虾,红彤彤的,想必一定鲜甜爽口;葱油鸡香滑肥嫩,说是这里的招牌菜;清蒸桂花鱼新鲜如活,想必味美适口......
我凝视着这满桌的美味佳肴,总觉得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久久不敢下筷。是的,我这个打工仔的肚皮是随便什么都可以填饱的,何必吃这么昂贵的佳肴?
“随便吃,不要客气!”沈生给我抓来一大把九节虾放在我的碟子上。
“来,干杯!为我们合作愉快干杯!”沈生端起一杯满满的金威啤酒站起来说。
“干杯!”我们不约而同站起来碰了个满怀。
这酒很醇,我第一次喝着这么醇的酒。我一口把这杯酒喝得干干净净。我这一壮举很快博得一阵喝彩。
“再来一杯!”沈生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说。
我又站起来,一口喝干了那杯酒。
又一阵喝彩。
我很快活,这酒真是奇妙!几杯酒就把我们的关系融洽起来。连一向对我不屑一顾的张泽坤也给了我掌声。
近邻的酒席也同样笑语喧哗。铮铮的碰杯声,喝彩叫喊声,想必他们也很快活。还有这满桌的美味佳肴:有鱼,有肉,有山珍,有海味,还有啤酒,还有笑声......
这就是真正的生活!我有一种微醉的感觉,尽管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但我还是抑制不住内心迸发出来的快活,酝酿着要说话的冲动。
“阿平,读夜校辛苦吗?”沈生喝完那杯酒后用关心的语气问我。
我微微地点着头,然后用探问的语说:“沈生,听说你以前在香港也读过夜大?”
“唉!”他微微地叹息着,仿佛在追忆往昔的岁月,也仿佛在咀嚼着生活的艰辛。
他说他不是香港的本地人,老家在东莞石龙,五六岁时才随父母逃难到香港。他说他中三毕业就进厂打工,他也喜欢无线电,自己组装过收音机、扩音机,也做过装配工、修理工、技术员,也读过夜校......
一时,酒席上非常静谧,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但我内心却翻滚着汹涌的波涛。在我以前的想像中,香港是个遍地黄金,充满神秘的地方;而香港人则是大老板的代名词,他们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不知怎么,一瞬间我的思想受到了一种冲击。原来香港人也有贫穷,也有追求,也有爱好......
“阿平,你的老乡阿明现在怎么样?”沈生喝完那杯酒突然问我。
“罗小明,他回家了。”我说。
“我真不明白,他在这里做得好好的怎么就回家?”沈生用惋惜的语气问我。
“他有他的理想,他一直以来就想自己开间修理店。”我说,我只能这样说。他回家时是对我这么说的。但至今却没有给我来过信,我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但愿他心想事成!
“来,再干一杯!”不知是谁说的。
我又喝了一杯,这顿饭吃得十分开心。
吃完饭,我们同宿舍的同事一起回“家”。张泽坤今天对我特别客气,一改以往对我鄙夷的态度。路上他用温和的语气对我说:“阿平,你真行啊!我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解决了我们拉这个难题;这种解决方法不知你是怎样想出来的?”
一贯高傲自满的“老前辈”竞用如此真诚的语气向我请教,使我在吃惊中对他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敬意。先前对他的愤恨与敌意早已化为乌有。是的,张泽坤可以算是我们技术员的老前辈,他是我们厂最早几位“大陆”技术员,听说他高考落选后,便跟他大学毕业后当工程师的哥哥学PE技术,他一贯瞧不起那些不学无术,混水摸鱼的技术员,故而也养成了高傲自满的性格,很少与人打交道,也许他先前认为我也属于那种鱼目混珠的一类吧!现在总算冰释前嫌了。
我兴奋地告诉他,这个办法是应用在夜大学的电子技术里关于电容的基本概念与收音机的统调原理综合而成的......
晚上,我们彼此的关系似乎亲密起来,临睡前他竟破天荒地与我聊天。
他说他GD省梅州人,1986年高考落选后就来深圳投奔在沙湾南和联合电子有限公司当工程师的哥哥,开始时是打包装的员工,后来学了修理技术,当了修理工,88年便考上了深圳电大。为了方便读电大,考进了美芝厂当修理工,一年后,他便被提升为技术员。他说南和联合电子有限公司是国营厂,在那里不仅有他大哥照顾,而且待遇也好。他又说在国营厂干上几年说不定还有可能迁来户口。他说他的理想就是要成为深圳人,女朋友一定要找深圳户口的,以后便在这里安家落户......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技术员彭思乡也向我谈起他的经历。他说他是GD省陆丰人,暨南大学电子技术专业全日制大专毕业,有干部指标,但他们这一届学校没有分配工作,需要自找职业。他今年刚毕业便被芝美厂招聘为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