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圳夜大学
随着夜大学开学时间越来越近,我喜悦的心情渐渐被忧虑所代替,整天忧心忡忡。我知道,工厂是天天需要加班的,加班时间是从晚上18:30分开始,21:30分下班,而上课时间是从晚上19:00开课,21:40下课,上课时间正好在加班时间之内。如果去上课就不可能去加班,面对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内心感到苦恼与不安。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决定硬着头皮向组长寻求帮助。在一个中休时间,我用诚恳的口气地向组长问:“阿兰,9月开始,我晚上不来加班去上夜校可以吗?”
“唔达(不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着组长决绝的回答,我感到万分悲伤。
这一天,我的情绪极其低落。晚上加班回宿舍的路上,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着。
“修理,你考上夜大学了?”QC员南飞燕走近我的身旁亲切地问。
“唉,考上了又不能去读。”我灰心丧气说。
“考上了就一定要去读!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想不出好办法呀!”
“组长不同意,你就找香港主管李姑娘。”
“我不敢向李姑娘讲。”
“怕什么?香港人其实很好讲的。”
“是吗?我觉得她比组长阿兰还要凶!”
“香港人看起来凶是凶,但心眼并不坏。你明天找机会向李姑娘讲讲。”
“我还不会讲白话,怎么向她讲?”
“你是文化人,你会写字呀,把你的请求写出来直接交给她。”她的声音透着真诚。
“是呀,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谢谢你。”
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站立在路边的草地上。
我的心情突然开朗了,侧过身体,注视着她那张充满真诚的脸,心里感到非常舒服。这时候,我才清楚地看清她的脸。她那北方特色的眼睛眸子亮而黑,表现出难以忘怀的深情,眉眼弯弯十分美丽动人,挺直的鼻梁显得秀气迷人。
从她和我谈的不多的话里,我感到她的性格是刚强的,爽朗的,热情的。她的岁数大约二十岁,年纪大概与我相当。
晚上,我把读夜大学的事向李姑娘写了一封信。
尊敬的李主管:你好!
本人:林康平。工号:332919;1988年12月入厂,现为B54生产线修理工。本人于今年参加全国成人高考,考入深圳教育学院夜大学电子技术专业。因读夜大的关系,请求晚上上课时间里给予请假。
望厂领导能够批准我晚上不用加班去课。此致!
报告人:林康平
第二天中休时间,我忐忑不安地走进生产部办公室,把这一封信郑重地交给李姑娘。
李姑娘看了看信,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只要清晒(完)机,晚上你可以去返(上)学。”
香港主管总算答应我上学的请求。这就是说,只有我在完成定额的工作量时,才允许我不用加班去上课。我知道,这已是主管对我的恩赐,在打工的世界里,主管能给予我这样的方便已经是很难得了,我很感激。
”多谢!”我用刚学懂的白话向主管表示了感谢。
夜大终于如期开学了。大学的生活是多么令人神往,多年前看过一部反映深圳大学生活的电影《女大学生的宿舍》,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我虽然是个夜大学生,不敢奢望与全日制学生一样的浪漫,那关于深圳特区半工半读的动人故事,至今令我难以忘怀。现在,我终于盼来了这激动人心的这一天。
收工后,我快速吃过晚饭,骑着这辆专为读夜大而买的五羊牌自行车来到我们的学校——深圳教育学院。学院坐落在泥岗西路,背靠泥岗西村,面向八卦岭工业区。距我们宿舍不过五分钟的单车路程。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学院门口,工余、假日也会来这儿阅读报纸、浏览墙报、看篮球赛......但那时进校和今天的感觉不同,今天我是首次以一名本校正式学生的身份踏入校门,就像以主人的身份进家门的感觉一样,自信而自豪......
落日的彩霞映照在教学大搂圆厅的玻璃屋顶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美丽得叫人心醉。我伫立在学院大门口,仰望着心仪已久的教学楼,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这里的一名匆匆过客了,而已成为这里的一个分子了——八九届夜大学电子技术专业班的学生。
教学楼到处静悄悄的。
我沿着阶梯上了二楼来到我们的教室——西侧202室。教室门敞开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才知道,离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随手把黑色的人造革手提袋搁在前面的一张桌子上,环视着新的环境,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多么熟悉的教室,离开它不过两年时间......回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现在,我终于走过了那段最坎坷的道路,度过了那最难熬的冬日。一时,我觉得我非常幸运,幸运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知什么时候,教室里的日光灯咔嚓几声全亮开了。霎时亮得耀眼炫目。我抬起头,发觉同学们从外面陆续走进。
铃声终于响起,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这种动听的声音了,一听到这种声音,便止不住勾起了我儿时读书的往事。
我记得我刚入学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家里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候,我父亲得了很严重的风湿病,经常痛得没办法下地干活。由于工分不足,加上人口又多,我们家成了队里的超支大户。每到收成时,我们除了分到那点儿可怜的口粮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收入了。家里时常为油盐酱醋的钱发愁,当然没钱再给我交学费。因为我没交学费,学校不仅没有给我课本,而且还时常让我留堂。那时候,我经常做着这样的梦,梦见我已经有钱交学费,梦见我已经有了课本,梦见我再也不用留堂了......可不久,老师真的给我发来了课本,也没有再给我留堂,这也许是老师在那次家访后对我怜惜的缘故吧!但不管怎么样我总忘不了这件事。在这沉睡的记忆里,竟唤起了那难以言传的种种感触......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几分钟过去了,仍见不到老师的身影。教室里开始有些骚乱,许多同学们都在不满老师迟缓的行为。然而,我并没有发牢骚,这毕竟是我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天,有什么可值得我生气的呢?
“你们几个人过来跟我去搬书。”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中年人进来突兀地说道。我想,他大概就是老师吧!
我们几个学生尾随着他来到夜大办公室。
直到我们搬来了书后,老师才姗姗而来。
老师踏上讲台,睥睨着我们。他那傲岸的神态倒令我有点反感,看他的神情显然有点瞧不起我们这班夜大学生。
“我叫张国伟,你们的班主任,教高等数学的......”一套例行公事的自我介绍算是开场白。接着他随意地指定我和另外一个人为班干部,之后便开始上课。老师的话语很精练,表情也极淡,神情中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傲气,这表情神态一下子把我拉回到现实中,考上大学的神气劲一下子没了。
我万万没想到,我们厂的同事徐威也来这里读夜大。放学下楼梯时,徐威赶上来和我并排走着,在明亮的路灯下侧着头对我说:“康平,你真行啊!我真没想到你入学成绩考了第一名。不瞒你说,我考了两次,今年才考上!以后你可要多多帮我。”
一向瞧不起我的徐威用竟如此真诚的态度主动找我聊天,使我在吃惊中对他涌起一种深深的敬意。徐威是一个言语不多的人,但他技术好、人长得高大,穿着得体,显得文质彬彬,有点城市人的气质,很得香港赏识。今年扩大生产时便被提拔为生产技术员,是我们“大陆人”第一位技术员,我一直非常佩服他。我谦虚地说:“考试时,刚好碰到我熟悉的题目,才考得这样好,但这都是过去式了,最主要是现在与将来。我看现在大学的课本与高中的课本没有什么连接,需要重新开始。你考上了,我们都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以后我们相互帮助吧!”
“你还住第一宿舍吗?”他关切地问。
“是的,那里太热了!你呢?”
“我早已搬到第二宿舍了。那里条件好一点,是楼房,不热,也不缺水,最主要是人没有那么杂,用水不用排队!有空过来坐坐。”
下了楼梯,我们便各自去找自己的单车,骑车回到自己的宿舍。
夜大的生活对我来说并不像我先前想象的那么美好与浪漫,反而给我本来并不轻松的打工生活增添了不少负担。
工作上,虽然主管勉强同意我晚上可以不去加班,但是并没有由此而减轻我的工作量。“只要清晒(修理完)机,晚上你可以去返(上)学。”这就是说,只有我在完成定额的工作量时,才允许我不用加班去上课。我知道,这已是主管对我的恩赐,在打工的世界里,主管能给予我这样的方便已经是很难得了,我很感激。为了晚上有时间去读书,每天上班,我总是拼命地工作。我知道,只有拼命地修机,才能在十个小时的时间里修理完生产线生产十三个小时的坏机,晚上才可以去求学。我每天的工作强度比过去要大百分之三十。
学习上,虽然我入学成绩第一名,但是新课程所学的又似乎与先前的基础联系并不大,入学时的成绩竟然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更可恶的是,入学免试的外语竟然成为主科,我正是由于外语成绩差,才导致高考落选。以前外语基础就差的我,现在必须从头学起,学业负担显然不轻。
生活上,虽然我早已习惯于这种又闷又热的铁皮房,但却受不了那缺水的煎熬。在冷天,尚可以十天八天不用洗澡,可现在这熬人的大热天一天没澡洗都受不了。我每天为洗那次难堪的澡以及洗那几件带汗酸味的衣服,要折腾到三更半夜。
今晚,我上课时又睡觉了。我对自己上课前的保证又再次落空了。睡醒时,我瞧着聚精会神听课的同学,注视着专心致志讲学的教师,想象着我刚才睡觉时的丑态,一种难言的羞愧像火一般烫着我的心,我心痛难忍,无地自容。
老师讲完那道微积分,转过身子看看睡醒的我,走过来轻声对我说:
“醒了?昨晚没睡好?晚上要早点休息,以后别再这样就好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泪花子不觉在眼眶里旋转开来。我内心的羞愧、委屈、痛苦搅和在一起,如同打开的五味瓶。我真想大哭一场。我知道,上课睡觉是很不光彩的,是对老师不尊敬的表现,但这绝非是出自本意的,实在是由于过度的劳累、困顿而造成的。说实话,我很想戒掉上课睡觉的坏习惯,但始终没有成功,也许是教室里环境太舒适的原因吧,每晚,我一坐在被风扇的凉风轻轻吹着的座位上,便不由自主地打起瞌睡来了。
我呀,我究竟该怎么办啊?
晚上,我又失眠了。唉!不该睡时睡觉,想睡的时候却又偏偏合不上眼,真让我烦透顶了。我干脆不再睡了,在黑暗中,我开始默背着令我头痛的英语单词。背着,背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感到周身疲倦,头晕眼花。我知道,这是没休息好的结果。我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上班路上,我便开始思谋着好好“休息”的办法:“修理坏机时,不要紧张,慢慢来,横竖坏机是永远修不完的,就算把岗位上的坏机清完,组长也决不会让我休息的。要休息,只有学磨洋工......”
可当我一踏进生产车间,面对那忙碌的流水线,看到那成堆坏机,在路上想好“休息”的好方法便一下子全丢了。我一坐上岗位,就好像骑上战马的战士一样,心霎时兴奋起来,只有向前冲锋陷阵才觉得舒畅。我用不到二个小时的功夫就把昨晚生产线加班堆下来的一箱坏机清得干干净净。
“修理,过来帮UT(机动工)顶下位。”没等我喘口气组长阿兰便向我招呼着。
唉!又要我顶替工位。一阵不悦的情绪在我心中泛起。
“这个讨厌的死八婆,怎么老是针对我,为什么一见我稍微有点空闲就给我找麻烦。”我内心愤愤地骂着。
“快的呀!听到没有?”她一声紧着一声喊着。
我恹恹地站起来,脚麻木得毫无知觉。唉,都怪自己逞能,明明知道清完坏机组长决不会给我闲着,还修理这么快干啥?我真不想再去顶位,正是这可恶的顶位浪费了我不少修机时间,才使我累成这个样子。“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不服从管理可是要‘斩头’的!”耳边好似响起了主管的训斥,厂规第一条就明确规定对于不服从管理者,厂方可以随时解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里凉飕飕的。
我虽然很不愿意去顶位,但还是去了......
下午,当我顶位回来时,我的岗位上又堆了满满两箱子坏机。
“喂,你点搞(怎么做)啊?又堆坩(这么)多坏机!没清晒(完)坏机,今晚晤(不)准去返(上)学。”主管沉着脸,用尖锐的声音呵斥着我。
我正想向主管解释,组长阿兰便插上嘴说:“仲唔快的(还不快点)修机,今晚仲(还)要开拉呀!”
可恶!我有点愤慨了,这不是在“整鼓(捉弄)”我吗?明明是我去顶位才会堆机,怎么又不让我解释。我很想发火,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解释是多余的,忍!才是硬道理。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对于每个打工仔来说,是必须学会的。
我压抑着不满与屈辱,怀着抑悒的情绪开始修理坏机......
怎么搞的?这部修理好的拍杂(拍机杂音)怎么又被退回来。这部机我已经修理两次了。FM拍杂的原因不过是零件假焊、调频线圈少蜡、PVC(双连可变电容)不良三种。这部机我锡点都检查了,线圈也加蜡了,PVC也更换了......怎么还被退回来。搞错啊!连QC(质量检查)员南飞燕也来“整鼓”我。
我愤懑地拿着这部拍杂机,气势汹汹地冲进南飞燕的听机房,用极不礼貌的手势将这部坏机掷在她面前,并冷酷地说:“有没有搞错啊!你是怎么听机的,是不是也故意来刁难我呀!”
她并不理睬我的斥责,仍然默默地继续听她的机器,似乎我根本不存在一样。她这无声的蔑视,使我自惭形愧。我没趣地溜出QC房,返回修理岗位。
不久,这部修理好的拍杂机又被她退了回来,显然她并没有因为我的发火而改变她的判断。我正想抱着机器找她说理,突然瞧见她正从洗手间回来,从她那红红的眼圈中,忧伤的眉宇里,知道她刚刚伤心地哭泣过。蓦地,一股莫名的怜悯之情涌上心间,把胸中滋生的怨全部消除,是啊!都是打工的,何必这样不饶人。
可她为什么这样伤心?莫非她也受了委屈?是不是我刚才的鲁莽伤害了她?我与她搭档半年来,虽然上班没有扯过一句闲话,但我们的合作却是默契的。每当我修理好一部难搞的坏机,她总是找机会向我报以会心一笑。那甜甜的微笑,如同静电一样飞越一切隔阂,使彼此的心相通起来。我高兴,她便开心;她忧郁,我便愁闷。这半年来,正是她的严格把关,才使我修理机没有出现QA(品质保证)坏机。我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把她的责任心当做“整鼓作怪(捉弄刁难)”。我为破坏这种和谐而懊恼。
我心情沉重地重新检测着这部恼人的拍杂机,果真是一粒电解电容接触不良......看来她是无辜的,是我错怪了她。
今晚,因为没有清晒(修理完)机,晚上不可以去返(上)学,但晚上仍然失眠。窗外,如水的月光泻落在床头上;屋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员工们的嘈杂声,已经听不到了。我坐起来,悄悄地穿上衣衫,拂开蚊帐,拉开房门,轻轻地跨出去。
外面是一片银亮的世界,明亮的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灿灿。我沿着宿舍后门的斜坡向着那条熟悉的小石路走去。这是一条幽僻的小石板路。左边是泥岗山,也是边防武警的营地,深圳武警支队的医院就在这里,越过其后一道二米多高的铁丝网便是特区外了;右边是泥岗村,山坡下成片的简易铁皮屋,都是我们打工仔的宿舍。沿路两侧长满茂密的树木,高山榕、大叶榕、台湾相思......
平日我常来这小山坡上,对我而言这是一块进行人生禅悟的净土。每当我心情压抑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四周是低矮的小灌木,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地。站立在其中,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完全是个自由人,所有苦闷、烦恼便会统统抛往脑后。
此时,明净的月光如同清凉透彻的甘泉,洗涤着我的肌肤,我沉浸在这凉爽的世界里,醉醺醺的,如同进入了梦境一般。一瞬间,我好像脱离了我的躯体遨游在浩瀚的宇宙太空。
啊,大自然,在你面前我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里的一粒沙。我渺小得可怜。
我为什么要这样烦恼?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难道这点苦就受不了吗?我蓦地想起了我童年艰苦的生活,想起了亲爱的父亲,他害着严重的风湿病,可为了供我们读书,总是天天在田地里操劳着,连雨天也不歇一歇,却从来没有叫声苦,说声烦。记得在母亲患脑出血住院那年,家里用钱正紧,可当得知我高考落选后,父亲不仅没有任何抱怨,反而鼓励我继续补习......是啊!每当家中遇有难处时,父亲总是默默地以他那瘦弱的身躯挑起这副担子。生活中到处都会有坎坷,比起父辈的艰辛,我这不过是初次的生活体验。既想学习,又怕吃苦怎么行呢?我本是贫苦百姓的孩子,应该承袭前辈的坚强与毅力。像我这样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有机会进城做工,有机会考上夜大,应该珍惜才对,应该有吃苦的思想准备,没有付出怎么会有得到。想到此,顿觉得内心轻松了许多......
虽然节气早已过了中秋,但深圳的天气依然酷热难熬。暑天对我们打工仔来说的确是个难挨的季节。铁皮搭成的宿舍在热天里如同蒸笼一样,有气无力的风扇吹出来的也是灼烫的蒸汽,让人没法入睡。对我来说,最大的苦难还在于我经常打不到水洗澡。在这热天里,水对于我们打工仔来说,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干了一天的活,浑身的臭汗,身上黏黏的,头发、衣服一天不洗就有臭味,而在这宿舍里又经常缺水,稍不留神便打不到水。我因为读夜大的关系,经常错过打水的时机,弄得时常好几天没有洗澡。
下班后的宿舍大院里,如同一锅滚开的水,闹哄哄的。熙熙攘攘的员工们正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有挤着打饭菜的,有聚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的,有提桶端盆准备洗澡的......
此时,火焰焰的太阳虽已西沉,但晒了一天的铁皮屋顶还是不断地辐射出热量,酷热的房间里到处充斥着炎夏的余威。我饭还未吃完,已经被蒸得大汗淋漓。
吃饱晚饭,我便左手搂着衣服,右手提着水桶急冲冲地赶向冲凉房。今晚,我无论如何也要洗好澡再去上课,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洗过澡了。没洗澡除了周身不舒服之外,我那身难闻的臭汗酸味一定会让邻桌的同学掩鼻抿嘴。我这个学生代表,真不忍心污染班里的学习环境!
此刻,冲凉房外的几个水龙头早已排了几条等水的长龙。水龙头旁边,还有两位为争水而吵嘴的女工。此情景使我不禁止住了前行的脚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遭电击一般。我想,半个小时之内绝不可能轮到我打水,要冲凉,除非今晚不去上课!
当我在踌躇难决时,忽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叫声:“修理,修理......”
我转过身,瞧见QC员南飞燕正提着一桶水气吁吁地朝我走来。
“修理,这桶水给你先用吧!你晚上不是还要返学吗?”她把那桶水放在我面前喘着粗气地说。
她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着,脸红扑扑的,神情似乎很紧张,右手不停地撩起额前的头发,左手不停地揩擦着额角上沁出的汗珠,两条腿轻轻颤抖着似乎有点站不稳。
我用疑惑的眼睛注视着这桶清澈见底的水,心里像起潮的大海,霎时汹涌起来。我知道,这桶水对她来说,也是来之不易的,不是她昨日预留的,就是她抢在我们吃饭时打来的。
“谢谢你!我今晚不冲凉了,水还是你自己用吧!”我感激地拒绝说。
她装作没听到,顺手夺走我手中的空桶子慌促地钻进排水的队列里。
我痴呆地站立在那里,被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弄得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索性把这件事看得很平常:南飞燕与我是同事,她知道我读夜大,晚上要上课,顺便帮我一下忙,把先打好的一桶水让给我用,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无论如何,她给我的帮助,我心里还是很感激。
不知是冲凉的缘故,还是情绪激动的原因,今晚的精神特别兴奋,不仅两节课都没睡过一秒钟的觉,而且还破天荒地向老师提了一些难题,弄得老师、同学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下课了,我神清气爽地走出教学大楼。户外景色是那样的迷人。上弦的新月高高挂在半空,整个大地笼照在素淡的清光之中,淡淡的月光糅合在五颜六色的街灯里,产生极其美妙的光晕。路边草丛中不甘寂寞的秋虫的“吱、吱”声和着歌舞厅里隐隐传来的迪斯科舞曲形成了和谐的旋律;晚上加班回来的员工正从八卦路涌向泥岗路,与下课的夜大学生交汇在一起形成一股动感的激流。我欢快地骑着自行车融进这一条动感的激流里,清凉的晚风吹拂在我的脸上,手上,使我浑身觉得舒心爽气。
不知不觉地到了宿舍,宿舍里那打扑克牌的叫喊声,喝彩声,收音机的嘈杂声,聊天时的欢笑声,还有铁皮屋二楼走路的“嗵嗵”的脚步声全部搅和在一起,将一路的好心情全搅无了。我一踏进宿舍就感到憋闷,虽然已经入夜,但宿舍里仍然闷热,有气无力的风扇吹来仍是令人沉闷的热风。我无法入眠更无心情看书,于是决定先洗衣服,紧张的学习工作让我经常无暇解决这件最令我头痛的事。
“喂,怎么桶里的衣服不翼而飞了,是哪个可恶的家伙又做起恶作剧来了?”我很是恼火,一边忿忿地骂着,一边四下环顾。
无意中发现在闹钟下的一张纸条。
林:
衣服已洗好了,现挂在走廊里,明天请你把衣服放在原处,还有,你的蚊帐及床单也需浆洗了,星期天,请你把它取下来放在桶里。
爱你的
虽然纸条上没有留名,但我一看那娟秀、熟悉的字体,便知道是QC南飞燕写的。血“轰”地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脑海里霎时变得一片混沌。我怎么也没想到,爱情,竟来得这么突然!我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我虽然已经二十周岁了,但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年初与我相识相知的贾晓梦,也只能算是单相思,那只是一场美丽的春梦而已。对于爱情这个概念仍然是模糊的、朦胧的、遥远的、虚幻的,只有在电影里以及小说里,才能体味到那爱情的滋味......
蓦然间,我回忆起与贾晓梦相识的往事。她的确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曾激起了我青春的萌动。我的心曾从她那里获得过充实、温暖的感情,使我产生奋进的力量。可是,我却一直不敢向她表白爱的心迹。她那端庄高贵的气质使我这个农民工感到自卑......往事历历萦绕人心,又这样令人惆怅。
我小心翼翼地折叠起这张令我心跳加快的纸条,把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我感到,胸口里似有一团热火,热辣辣的。我神不守舍地踱出房间,在宿舍的大院里转悠着。眼睛不时搜索着她的房门,一心思谋着用何种方式把她叫出来。
正当我踌躇不前时,她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害羞地低着头,忸怩得像一株合拢的含羞草。我也胆怯地退了几步。我急忙转身走向宿舍后门,她也紧跟在我的后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近四尺远的距离。
月亮斜倚在天边,清幽的月光穿过婆娑的树林,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秋虫的鸣叫声使这宁静的月夜平添几分神秘。我们漫步在一条幽僻的小石板路上,如同走进另一个世界里。此刻,我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好像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紧张,始终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们默默地走着,彼此无言。
我停住了脚步,瞟了紧跟在后面的飞燕,我惊讶地发现今天她比印象中漂亮了许多。富有神韵的眉毛下扑闪着秀丽的大眼睛,纤巧而高挺的鼻梁下微翘着迷人的嘴唇,一身乳白色半新丝质连衣裙,加上那头披肩的秀发,更显得婀娜多姿,在这素淡的月光下,楚楚动人,有如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一样。
我的心怦怦地乱跳,很想和她搭话,但话语却都卡在喉咙里,不知从哪里说起。她好像也很紧张,微微张开的嘴似乎也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当目光与我目光相碰时,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注视着她的侧影,好像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既熟悉又陌生,既清晰又朦胧,似乎在梦里,也似乎在童话里......
我欲言又止,总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觉得很尴尬,很想尽快摆脱这种窘境。
“找个地方坐坐吧?”我笨口拙舌地说。
她仍然缄默着,只是抬起头向我会心一笑,算是应允。我们沿着小石路,来到一块青草地。我坐上草地中间那块大青石上,她也怯怯地跟着我坐在上面。
星光隐约,月光清幽,远处山下吹来缕缕微风,轻轻地吹拂在我的脸上,身上,手上,使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凉感觉。
我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条,尽量平和地问:“飞燕,这是你写的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算是承认。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做?”我不解地问。
“怎说是突然呢?我已想了整整一个月了。不知怎的,自从我调来这条拉与你拍档(合作)后,便被你高超的修理技术深深吸引住了。你真了不起,无论什么坏机你总能找出坏因,有些坏机你竟一听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说真的,每当我检查完你修好的每一部机,在打上PASS印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欢愉;后来,你读夜大了,我更加被你的上进心与刻苦奋斗精神所感动,你白天干得这么累,晚上还要坚持去上学......”
“每当我看到你被组长阿兰叫去顶位,又被主管误解而遭受无端斥责时,心里总是酸溜溜的,总想为你的委屈抱不平。当我看到你整天被工作、学习、生活的劳累而心烦时,心里总是特别难受,很想去帮助你,去安慰你。可是,也许是我们女孩子怕羞的天性吧,始终不敢向你表白......那次,就是那部可恶的拍什机,你对我发那么大的火气,确实让我伤心透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过错,是你心烦......”
我静静地谛听她诉说,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充盈着滚烫的泪水。我完全被她那真挚的感情感动了。我轻轻地用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水,久久地注视着她由于激动而变得红润的脸,双手神经质地捉住她的双手,一种令人幸福的激流,刹那间从她的双手涌向我的双手,像一股清凉的泉水从她的心里汩汩地流向我的心里。她的手温情脉脉的,顺从的让我握着。我轻轻地拉起她的双手,深情地吻着她的指尖,她的手突然变得怯生生的,忸忸怩怩的。那种微微的颤抖,既表现出女性特有的娇羞,又流露出她内心的激动。
四周没有别人,宁静极了。可以听见山风在身后的几棵榕树间沉吟。山风驱走了暑热,带来了一阵阵凉意。我们依偎在一起,仰着头遥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星。这是一种难以言传的幸福,幸福得这样宁静。
自从那天晚上约会之后,我的心绪好几天都不能平静下来,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突然而至的爱情及其温馨,使我感受到一种令人心醉、致命的幸福。我真不敢相信,这种只有在梦里、童话里才能找到的幸福,现在却实实在在地落到我的身上。
从此以后,每天一下班,南飞燕总是将昨晚洗衣服预留下来的那桶水拎到我的宿舍里给我冲凉。我去上课的时候,她就帮我洗衣服。虽然,我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减轻了我许多负担,让我有精力去专心学习。
过去两个多月里,由于劳累、失眠、苦闷使我精神处于疲惫状态,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期中考试,我这个入学成绩第一名的尖子,一下子跌落到倒数第一名,四门功课,除了电子线路及格外,其余三科都不及格。这个结果是非常可怕的,如果再不改变状态能否顺利毕业都值得怀疑,先前的志向、抱负也都成了空话,所以我很感激阿燕的帮助,真是雪中送炭。
为了补回失去的学业,我一有时间便蜷缩在宿舍里拼命学习,恨不得将那几本厚厚的课本一股脑儿吞下肚子里去,然而,那晦涩难懂的导数、微积分,那深奥莫测的计算机语言,还有那可恶难记的英语单词、语法规则都使我头脑胀得疼痛。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必须咬紧牙关,克服这种让人痛苦的历程,这不光为自己,也为了让南飞燕的付出有所值。
过度的、紧张的学习,使我原本虚弱的身体顶不住了,我终于病倒了。病是从一次感冒开始的,早晨起来我便感到浑身不舒服:鼻塞、头昏、咳嗽,我上班时更是无精打采,全身乏力。中午,口便感觉到特别苦,饭几乎吃不到平时的五分之一。
下午下班时,我头痛得厉害,回到宿舍里一点气力都没有了,饭也没有吃便躺在床上。我感到天旋地转,口干舌燥,口里似含有一团火。窗外,夜幕已经降临,黑沉沉的,宿舍里那盏高悬的日光灯爆发出无数道的刺眼的光线,使我更加目眩,我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我醒了,可能是被高烧灼醒的,我额头滚烫,口唇灼热。我睁开双眼发现南飞燕正坐在我床沿。她双手麻利地在脸盆里的清水里擦搓着毛巾,然后,把清水湿润过的毛巾放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你在发高烧,喝杯凉开水后,我陪你去看医生吧!”她亲切地对我说。
我坐起来,背靠在床架上,双手接过她递给我凉好的白开水,一饮而尽。口舌、喉咙里的火焰霎时被洒来的雨露熄灭了,一股清凉的泉水很快滋润着我干枯的肺腑。我不由鼻根子一酸,泪花子禁不住在眼眶里旋转开来......
“走吧,我陪你去看医生。”她站起来了,然后扶挽着我说。
我躺在诊所的病榻上,她静静地守护在我身旁,不时用母亲般的手轻轻地摸一摸我的前额。一时,一种久违的,只有在母亲那里体验过的温情像吊针的药液一样,一点一滴地流进我血管里。我又落进爱的海洋里,那种温馨的幸福感霎时充溢在身体的每个细胞里。
头痛的感觉随着药液一点一滴的作用而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我感冒的症状已基本消失了,但还有些咳嗽......我决定坚持去上班,因为,请假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不仅被扣除当天的工资,而且还会扣除整个月的勤工奖!我入厂近一年来,还没有请过一次假。
这天正好是我们拉新转新机型的第一天,坏机特别多。虽然我的病还没有痊愈,全身仍然感到乏力,但工作上我却没有半点怠慢,一坐上岗位便拼命地修机。我知道,新的机型更不能堆坏机,因为每堆一部坏机就会少发现一种坏因,这类坏机便无法得到及时控制......
车间里紧张忙碌的工作使我把全部精力及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身体就像被紧紧地压迫的弹簧一样,倒不觉怎么累。可一下班,身上的压力一下子放松后,浑身便好像散了架,累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晚上,我已经无精力再去上课了,一下班饭也没有吃,澡也没有洗,便躺在床上。这时,工友们都已去加班了,宿舍里静悄悄的,病中的我更感凄凉与孤寂。
“好些了吗?”南飞燕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亲切地问。
“你怎么没有去加班?”我惊讶地反问。
“来,起来吃饭!”她答非所问。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这是一种无奈而感激的拒绝,累了一天的我,胃口一点都没有了。
“起来,起来!”她坚决地坚持说,“人是钢,饭是铁,不吃饭,哪来的气力干活?来,趁热吃下,这是我刚刚从肥婆餐厅给你打来的瘦肉粥。”她边说边揭开盆盖。
“瘦肉粥?”我坐起来惊异地问。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吃过粥了。吃粥对于我们潮汕人而言就和喝功夫茶一样是一种传统的饮食习惯,在家的时候每天早餐总是吃粥的。记得小时候,我生病时,母亲总是煲着糜糜的粥来喂我......那种久违的情愫,即刻涌上心头。
我很感激地接过那盆热气腾腾的瘦肉粥,用汤匙不断地翻搅着。然后一汤匙、一汤匙,慢慢地吃着,尽量表现出斯文的样子。
生病后,我口里一直很涩,对食物还感觉不出什么味道来,午饭也只吃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但这瘦肉粥却别有一番滋味,让我感到特别爽口,不一会儿,我便将这盆瘦肉粥全部消灭了......
她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贪婪的吃相,开心地笑了。
“透下气,然后去洗个热水澡。”她对我诡秘地说。
“热水澡!哪来的热水?”我瞪大双眼惊诧地问。
“用不着你操心,热水当然是冷水煲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用什么来煲?”我满脑疑云地问。
“你猜猜?”她快活地说。
用电根本不可能,宿舍里连电源插座都没有安装;火水(煤油)炉宿舍里已明文禁止使用,查房一经发现窝藏这种东西即时按规定作解雇处理。住宿舍的打工仔想煲热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无奈地摇摇头。
“嗯,我知道你是猜不出来的,告诉你,是我今天买的那个火水炉煲的。”她兴奋地说。
“宿舍不是严禁用火水炉吗?”我顿时不安起来。
“我又不在宿舍煲,怕啥!”
“在哪里煲的?”我紧紧追问。
“在宿舍门口的小店里煲的,老板娘与我很熟,我经常在那里买东西。”
“你何苦,找这么多麻烦?”
“这点小事算什么麻烦?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昨日,医生不是嘱咐你不要再着凉吗?不是要你洗热水澡吗?不是要你煲鸭梨水喝吗?我知道,你这个大男人绝没心思去遵这苛刻的医嘱的。我真怕你再重感......宿舍又不准烧这火水炉......”
“噢......”我话还没有说出便被卡在喉咙里。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灯光下的她愈发俊秀、迷人。微微翘起的嘴唇挂着一种亲切的笑意,嘴角右侧的一粒小小的黑痣,使她耐看多变的三角区更具表现力。
她帮我收拾好衣服,局促地站在我的身旁,羞怯地低下头,像个做好事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忸怩。
宿舍里一时很静,到处都充溢着一种温馨的静谧,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天上闪烁的星辰和火树银花的街灯,融成一支星光灿烂的交响曲。
我的病终于痊愈了。身体能这么快康复,除了我按时吃药外,当然还离不开南飞燕这一个星期来对我的悉心照顾,特别是她每天晚上煲给我喝的那一碗清甜透肺的鸭梨水,像甘露一样滋润着我干枯的肺腑。
我又再次体会到健康给人的幸福感。我觉得我精力充沛,似乎周身每个细胞都充满着青春活力。虽然我的工作仍然非常辛苦,学习任务仍旧非常繁重,但我并不觉得疲倦,总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南飞燕也许是爱的力量,也许是美丽的憧憬使她忘记劳累。她开始变得不再忧郁了,每天总是笑逐颜开。我们虽然都是外来工,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爱情。我们都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每当我们走在一起,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羡慕地望着我们。生活就这样在我们面前放出绮丽的光彩。
时令虽已过了立冬,但深圳仍没有一点冬天的景象,天气依然暖和,树木依然葱翠,青草依然茂盛,只是到了晚上,海风一吹,才觉得有点凉意,但这倒给人一种清凉爽快的感觉。我与南飞燕并肩坐在山坡的草坪上,遥望着这冬夜的天空,享受着这宜人的夜晚。
天上丝丝的云朵在月光下浮游,给苍茫的大地上投下参差斑驳的云影。远处市区五彩的灯光把整个城区装扮得耀眼生辉。四周草虫的鸣叫声,使这宁静的月夜显得分外幽静。
她不停地摘下身旁的小树叶,我也不断地扯着草地上的牛筋草......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飞燕,你想家吗?”我终于破坏了这种宁静。
她点点头。
她的神情带着一些忧郁,我看得出。
“不开心?想回家?”我问。
“唉......”她深深地叹息着。
“有什么不开心说来听听。”我安慰着她。
她摇着头,眼眶里已蒙上了泪花。显然她有难言之隐。
“说吧!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心里会好过一点,老憋在心里也不是办法。”我既是鼓励又是安慰。
“今天收到家里的来信,有点不开心,唉......出来打工已经两年了,很想回家又不敢回家......”她的表情是悒郁的,声调是伤感的。
她说她来自遥远的陕北山区,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农民,母亲还患了很严重的哮喘病,每年冬天总是不停咳嗽,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哥哥,尚未娶上媳妇。看她的表情,她显然不太愿意提她的家人。
她说她从小就幻想着山外迷人的生活,向往着外面精彩的世界,梦想着能离开贫困、落后的农村。她说她读书很用功,年年都是“三好学生”,由于家里穷,读高中一年级就辍学回家帮忙务农了。她说她哥哥娶不到媳妇,亲友给她家介绍一门“对换亲”,由于不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便偷偷地跟一个同学一起来到这里打工......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了。
我看着她悲戚的样子,使我深切体会到,离乡打工的最大痛苦不是想家,而是有家不能归!
她还说她虽然不敢回家,但每个月都把工资的大部分寄回家,希望用这点微薄的收入帮上家里一点忙,好让母亲治好病,好让哥哥娶上媳妇,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她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哭泣,眼里还流露出希望的光芒,似乎已经看到了美好前景。
她说她在学校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唱一口好歌。说着说着她便幽幽地哼起来了......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分别得太久太久。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又把聚会当成一次分手......
这首充溢着感伤情调的歌,牵动着我的忧思。使我也陷入了思念的愁绪里......我不禁地想起了病中的老母亲,想起了年迈的老父亲,想起了还在读高二的弟弟......
“咋样?”唱完,她问我。她眼睛里扑闪着灼热的光芒。
“好!比毛阿敏还唱得动情!”我说。这绝不是赞美的情话,她的确唱得很动情,虽然她唱的声音很轻、很细,但仍然把思念的哀怨表现得淋漓尽致。
“飞燕,你有这么好的音乐天赋,应该去进修音乐,说不定会成为歌星。”
“真的!”她睁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注视着我说。
“真的!只要你努力奋斗,完全有这种可能,特区嘛,什么奇迹都会出现。打工作家安子,本来也是只有初中文化的打工妹,现在也不都成了大作家!”
“我命里怕没这个福分......”
“现在,只要你多练习、多读书、多寻找时机,成功机会总是有的......噢,明年,成人高考,如你能把握这个机会,考上什么艺术学院函授班,便已是成功的一半了。”
“我并不奢望做什么歌星,假如能考上什么艺术学院函授班,我只希望能做一名音乐教师。将来,你做工程师,我做教师,到时我们便在这里成家......”她说完,还微张着秀美的嘴唇,仿佛沉浸在幸福的温池里。
我也被她这美好的憧憬陶醉了。
为她而陶醉,为爱情而陶醉,为理想而陶醉......
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双手,然后轻轻地吻着她的指尖,她双手温情脉脉的,顺从地任我抚弄。
我们醉了,都沉醉在这微醉的亲热与爱抚中,这天,这地,这月,这树,统统都变得虚幻了,整个世界里似乎只剩下我们俩......
时间像滴水一样,一滴一滴地,悄无声息地溜走,不知不觉地一学期就过去了。我的夜大第一学期终于结束了。
夜大虽然没有像全日制大学那样实行学分制度,但要拿到毕业证书也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夜大二十多门的课程里,只要一门不合格就无法拿到毕业证书,虽然不及格的学科仍有两次补考的机会,一次是第二学期开学初,一次是毕业前,但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很麻烦的事情。要是在第一学期就背上一两科不及格的包袱,那么以后的路将更加难走。所以同学们都很关注第一学期四门学科的成绩。
我的考试成绩不仅各科全部及格,而且总成绩也在班里排名第一,其中电子线路竟得了满分!对于一个打工仔来说,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真有点令人感到意外。有的人说我底子厚,有的人说我运气好,有的人说我才智高......
我双手捧着成绩单,呆呆地站立在教学大楼前,心底里翻起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我知道,取得这样的成绩既不是我才智高,也不是我底子厚,更不是我运气好!而是我辛勤劳动的结果,在这里面不仅有我的汗水,而且有南飞燕的一份功劳。要不是她的鼓励,要不是她的帮助,要不是她的关心,也许......一股对她的感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一回到宿舍,我便急不可待地把南飞燕从宿舍里叫了出来。我决定今晚请她吃宵夜,这是我的一个小心愿,是我考试前自己给自己许的心愿。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推却,默默地跟着我来到了肥婆餐厅。
这是一间只有五六张餐桌的小餐厅,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肥婆。这里的顾客主要是工厂里打工的员工。因为这里饭菜不仅价廉物美,而且丰俭由人,无论是几百元钱的生日聚会大餐,还是一二元钱的白粥早餐,老板都会热情招待,所以我们都很乐意光顾这里。
今晚,我准备破费一下,点几盘“上菜”,享受一次奢侈的大餐,但她却很快阻止我这种做法,习惯地叫了两碗三元钱的瘦肉粥。
我吃着这碗美味的瘦肉粥,谛视着她秀美的脸庞,理性的激情即刻化成了一股爱的柔情,这种柔情是细腻的,像一阵阵温暖的春雨飘洒在绿色的田野上一样。
我们吃完宵夜,便沿着泥岗西路朝着教育学院方向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天上布满了璀璨的繁星,弯弯的月儿羞怯地倚在天边;沿路的街灯与路中的车灯把整条泥岗大道染成一条七彩的灯河。路边绿化带上的树木、花草都散发出清淡芬芳的香味;空气也显得凉森森的,特区在这寒冬里仍显得格外绚丽而宁静。
我们并肩坐在一棵台湾相思树下的草坪上,彼此静默着。她今晚好像有点忧郁,眉心打着结儿。
“飞燕,今晚你有什么事呀?怎么又是苦瓜脸?”我疑惑地问。
她一言不语,双手撑在腿上托着下巴,凝思聚神地望着天边的月亮。
“飞燕,究竟发生什么事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双手摇着她的肩膀困惑地问。
她转过头来,用温柔,灼热的双眼久久地注视着我,答非所问地说:“林,你究竟爱不爱我?”
我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感到非常惊诧!我怅惘地望着她,然后,烦躁不安说:“我做错了什么事呀?你今晚究竟怎么啦?”
“你先答我,你究竟爱不爱我呀?”她固执地说。
“爱!我爱你,上天的明月可为我作证......”我双手紧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说。
她顺势将头扑在我的右肩上,亲热而委屈地啜泣起来。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用理性而平和的语气安慰着她:“伤心什么?有什么可伤心......”
她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深情地望着我,平静地向我诉说心中的忧愁。
她说她今天又收到家里一封来信,家人要她今年就回家结婚,要是不回去,他们会来深圳找她。她说她很担心,好怕这一天的到来,很怕离开我......
我听着这近乎荒谬的事情,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态,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气愤,在这九十年代的今天,居然还有这种“故事”!我很想再问她为什么,但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就是问她,她也说不清楚。
“怕什么!现在已是九十年代了,只要我们真心相爱,谁也阻挡不住我们的爱!三年后,我做工程师,你做教师......到时,我们在特区成家......噢,明早,我们就写信给你父母,向他们说清楚我们的情况,叫他们尽早退了家里那门亲事,这不是很简单就解决了吗?”这也许是对她的安慰,也许是我的希望。
她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我,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舒心的眉宇,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样清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