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深圳人：第5章 初恋

文学总是和青春连在一起，就像晨雾中盛放的玫瑰充满着浪漫与激情。我的文学梦便是在青春期萌发的。青春期的我，充满着对未来的理想与激情，心中萌生了文学梦。我望着月亮，内心便悄然荡漾着思乡的愁绪；我看到花儿盛开，青春便咨意张扬。于是，我每当对生活有所感触时，便用笔记下生活的点点滴滴。这时候，工厂人事部刚刚成立的“员工园地”，正好向员工征稿。我便忐忑不安地将这些既不是诗，又不是散文的“随笔”投给“员工园地”。我没想到这些随笔竟被刊登出来，还因此被“员工园地”吸收为写作小组的成员。

人事干事贾晓梦是“员工园地”的负责人，也是我们写作小组的组长。她是位漂亮的姑娘。她文静、温柔、端庄大方，有一股姐姐式的气质。不知是我对文学的爱好，还是对她的好感，对于写作这个业余的工作我表现得特别热情与努力。那时候，工厂几乎晚上都要加班，我每天都累得疲惫不堪。但不管工作怎么累，我总坚持写作，用了平常所无的努力去写，怀着一种迷蒙的喜乐的心情去写。于是，“员工园地”每一期都有我的“佳作”，我成了我们厂的“作家”。

写作小组连同组长只有三人。贾晓梦是工厂人事干事兼职“员工园地”的编辑及图书管理员。每周日晚的笔会就在厂第一宿舍的图书室里进行。每周的笔会除了修改文稿，还谈谈文学与理想。她给我们讲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还有路遥的《人生》，张贤亮的《绿化树》……

“你是大学生吧？”我问。

她点点头。“我读汉语言文学的。”

“你懂这么多，干吗不去当编辑和作家？”我的语气就像在说，你何必屈尊到这里来打工？

“我是读电大的，没包分配，同你们一样是打工的。”她朝我们笑一笑说。

“和我们一样？”锡炉工诗人黑子冷笑着。黑子原名叫做许可，他长得又小又黑，这个笔名起得很恰当。他是内蒙古人，喜欢写诗，他的诗写得直白，优美，很受打工者的喜爱。

“是的，我们都是打工的，打工者也有理想有追求。康平，你的文笔不错，如果能坚持写下去，将来一定能够成为大作家。”她睁大美丽的大眼睛用鼓励的眼神对我说。

“当作家是我的梦想，但并不是我的理想！”我理智地应答。来自贫困农村的我，只希望在城市里为自己今后的生活找一条出路，学一门谋生的技能，是我奋斗的目标。而作家只是我遥远的梦想。

“阿平，你的理想是什么？说来听听？”她笑吟吟地追问。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电子工程师！”我信口开河。

“当工程师也是动人的诗篇！”黑子赞叹着。

“许可，你的理想当然是诗人啦！”贾晓梦对着许可说。

“不！我的理想是当作家，我要写长篇小说，写我们的打工生活。”许可有点自负地说。

“晓梦，你的理想当然是做作家啦？”我问。

“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文学杂志的编辑，为文学作‘嫁衣’，我正为这理想参加‘汉语言文学’本科自学考试！”

文学的笔会，不断地给我文学梦的种子浇下清凉的雨露。写作小组的纪念品——“写作日记”本，时常有我思想的火花与灵感的妙语。我非常努力地坚持写作，并在她的指导下，不断尝试给报刊投稿。

我写的散文《查房》，是写我找工时查房的经历，在周日晚的笔会时，她给出了修改意见，并在厂里《员工园地》发表了。后来，我根据员工们的反映，再次作了修改，最后发表在打工文学报刊物《大鹏湾》上，还收到许多打工朋友们的来信。

后来，我还在深圳特区报发表了一篇小散文《鞋》，是写我在读小学时，老师送给的一双布鞋的故事。贾晓梦从此对刮目相看，时常主动地来找我探讨文学。不知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她到我宿舍之后，我便莫名其妙地想她，每天都迫切地盼望见到她。

在一个不用加班的晚上，我鼓起了勇气邀请她一起去看电影，没想到她竟欣然同意。我们匆匆赶到电影院，电影已经放映了。我们碰碰撞撞地摸到了两个座位。黑暗中，我们的手碰在一起，而她一直没有挪开，她的手温暖而柔软，给我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我就迷迷糊糊沉醉在这幸福和激动之中，直至电影结束，至于电影放映什么内容我竟全然没放在心上。

这之后，我便日夜思恋她。每天一醒来，她的影子便浮现在我眼前。我幻想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谈文学，一起读书，一起写作。我心中充满甜蜜与幸福，汹涌着爱的波澜。

我们再一次“接触”是在不用加班的周日游公园的时候。她带着我们写作组的成员（已发展到六人）到深圳荔枝公园游玩。那一天，她打扮得特别鲜艳，白衬衫、花裙子、肉色丝袜、高根鞋……一改以往严肃端庄的形象，恢复了少女天真的面貌。

我们俩来到秋千前，她调皮地对我说：“我也来荡一会，你替我推一下。”

她登上了秋千，我扶住她的腰。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但仍然感觉到她的腰肢柔软而润滑，我像触电一样，双手麻木。她转过头来用美丽的目光锐利地瞥了我一眼，我才回过神来。我把她高高推起，直到秋千的顶部。她一蹲一起，越荡越高。我痴痴地望着她，惊呆了。荡起时，逆着阳光，身上的线条都显现出来，尤其是那双穿着丝袜的长腿。荡回来，裙子便像伞一样张开了，身体在我眼前展露无遗。她瞧见我的神态，察觉到了，试图用腿夹住裙子，但没有成功，手又腾不出，只好不再蹬腿，等着秋千慢慢停下来。我走上前，扶住她的腰，让秋千缓冲一下。她走下来，对我嫣然一笑。

她那粲然一笑，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点亮着我爱的灯芯。我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可是，我却一直不敢向她表白爱的心迹。她那端庄高贵的气质使我这个农村青年感到自卑。我知道她是城里人，又受过高等教育，还是一位坐办公室的人事干部，而我却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农民工。现实条件早已注定我们恋爱是个“无言的结局”。自卑的我，只能把对她的爱深藏在心窝里，只能把这相思之苦写在日记里。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为了摆脱这苦恼的纠缠，为了走出这单相思的沼泽地。在一个彻夜不眠的晚上，我决定放弃文学梦，一心一意复习高中课本，准备考“夜大”，实现“工程师”梦。等考上夜大后，再找她......

我怎么也想不到，深圳教育学院夜大学的招生海报竟然贴到我们厂门口。当我看到招生简章时，心不由自主地战栗着。深圳夜大学，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在眼前。深圳教育学院便在泥岗村，我们上下班都要经过学校门口。这也许是命运对我的恩赐！

可几乎是在我怦然心动的同时，我又不得不用理智而严肃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作为打工仔的我，早已失去了自主安排时间的自由，每天不仅要面对固定的十小时正常工作时间，而且还需要随时配合生产而加班。显然，保证学习时间成了上学读书的最大难题。况且做修理工的我，工作也并非轻松，工作量几乎是满负荷的。就算厂里同意我去上学，体弱多病的我未必能承受起读夜大三年时间的工作与学习的重负......

我呆呆地站立在招生广告面前，感到抑郁万分。强烈的阳光直射着我，光线好似一束激光穿进我的大脑。大脑皮层下沉积的记忆不停地翻腾着，特区几个月来的生活就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眼前展现开来。往事既令我心酸，又催人振奋。我深切地体会到:在这里，只有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才不会被激烈的竞争所淘汰。参加夜大的学习无疑是个学技术、求进步的绝好机会。

困难可以设法克服，机会失去了却是永远无法补回来，经过反复的权衡，我下决心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内心对立的矛盾终于统一。刹那间我获得了一种超然的力量，一种不畏困难的勇气。我抬起头，大踏步走向市成人教育局......

晚上，我辗转反侧总是合不上眼。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考试！一想到考试，心便感到悸动不安。中学几年的考试经历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考试前的那种失眠难眠与考试时的那种焦躁不安以及考试后的那种筋疲力尽的感受，如同铸铁一样烙在脑海里。我觉得，读书的全部意义似乎都是为了考试！特别在读补习班的那一年里，更纯粹是为了高考而读书。学校为了让我们能考上大学，千方百计帮我们搜集各种各样的模拟试题，频繁的模拟考试使我患了考试综合症。一考试就出现那种焦虑不安的症状。现在，虽然是参加成人高考，但内心还是忐忑不安的。这也许是考试综合症的后遗症吧！况且我自从1987年第二次高考落选以来就再也没有翻阅过课本，很多原本不扎实的知识早已还给了老师。

“怎么办？”我自己问自己。

考前的复习是绝对必要的，如能参加考前强化班的学习是最好不过了，这不仅能对考试的内容进行一次全面系统的复习，而目还有机会参加一些强化式的模拟考试。但这些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不但昂贵的培训费用让我望而却步，就连复习时间都难有整块的。近来由于厂里赶货，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对我来说，考前的复习只能是抽空自学。自学些什么呢？花样繁多的复习资料让我眼花缭乱。

“以不变应万变。”耳畔响起了过去的班主任老师在高考前对我们苦口婆心的劝告。

可惜，当时我把这苦口婆心的告诫当做耳边风，采取了流行的急功近利的题海作战的复习法，结果使我陷入了茫茫的题海沼泽地，高考时竟然连最基本的概念、定理都弄糊涂了。考试自然是一败涂地，以落选告终......往事的回忆又使我心酸，教训是深刻的。决不能重蹈历史的覆撤！

就用这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吧！说不定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为了避免重蹈急功近利的题海复习法的覆辙，第二天我弄来了一套高中课本进行全面系统的复习。我知道，在这仅有的一个月时间里，也只能把这套教材重新温习一遍。虽然每天繁重的修理工作把我累得精疲力竭，但是我对于规定的学习任务却没有丝毫的松懈。我每天一回到宿舍便贪婪地看书，像一位面壁修练的苦行僧一样专注。这里没有人给我鼓劲，也没有人给我帮助，我只能自己为自己喊“加油”。为了腾出足够的学习时间，我总是把每天最“浪费”时间的洗澡与洗衣服的事务安排在不用排队的午夜时分。

真是好兆头！明天、后天两天是成人高考的日子，厂里竟然缺料休息。我可以不必为考试请假，这真是天赐良机。不仅让我减去了为考试告假的周折，更主要的是我可以不把考试的事告诉任何人，万一落选也不会有颜面的顾虑，这无形之间减轻了我的压力。想想以前的两次高考所承受的压力无论是社会的，还是家庭的，都使我内心非常紧张。因为我太在意结果了，考前我总是想象着考后的各种可能。考上了便意味着前途光明，成了吃皇粮的国家人，一辈子的生活不用愁；落选了便意味着前途渺茫，也许注定一生只能继承父辈的“事业”做农民。我很多很多的同学为了走上那条诱人的金光大道，进行了多年抗战！在我们班里，补习四五年的已并不希罕。当时，就是让这些杂念搞得我压力重重，无法入眠......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仍然习惯地想象着考试结果的各种可能。现在考上了既成不了国家人，也吃不上皇粮，仍然是一名打工仔，只是多了一个继续学习深造的机会；考不上既没人嘲笑，也没人挖苦。想来想去，竟然觉得这次考试没有什么压力。不久，我便坦然地睡着了......

因为我晚上睡得特别香甜，所以第二天早晨醒来，倍觉神清气爽。我吃饱早餐，便乘着公共汽车来到考场——深圳中学。虽然我考前的准备不算很充分，但是我并不感到紧张。考试就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着......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盼来了放榜的日子。出乎意外的是，我竟然得到了这么好的成绩——总分高达402分。每科平均分超过了80分，其中化学竟得了97分！发放成绩单的老师在递给我成绩单时咂咂嘴，这样赞扬我:“能考出这样的成绩，真了不起！”是呀，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成绩。自从我读补习班以来，从没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我揣起成绩单，走出成人教育局。

夏日的太阳照耀在特区高大的建筑物上，把整座城市涂得金黄灿烂。巨型的彩色广告牌与摩天大厦上各种“股份公司”的牌匾争相辉映，街边精心设计的花坛中美人蕉正盛开着花儿，红色的花蕊鲜艳欲滴，衬托在葱葱苍翠的绿色中，显得分外艳丽，眼前的这一切有如一幅美丽的画卷，而路中往来穿梭的车流更增添了画面的动感。

我走在这如诗如画的深南大道，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很想叫，甚至想喊，想把这个快乐的消息向全世界公布。是的，这对我来说的确是值得高兴的。我应该把这一喜讯告诉我的好友，告诉贾晓梦。是她激起的梦想，让我考取夜大学。

我已经好久没有与贾晓梦联系了，她几个月前连同图书室已搬往美芝厂第二宿舍了。这两栋新建的宿舍大楼，只供新来的女员工及干部职员入住，我没有资格入住，加上学习忙，便没有去过那里。当我找到第二宿舍图书室时，才知道她已经离开美芝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