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跨越
观赏过家乡正月初十的烧龙盛况之后,第二天我便离开故乡。一踏上返深的班车,心底里便涌起了一股淡淡的乡愁,故乡,又要离开你了!
过了布吉边防检查站,淡淡的乡愁随即被深圳紧张的气氛代替了。啊!又回到奋斗的深圳了。假期暖暖的故乡情怀,却未曾冲淡我对奋斗的热情,春节的十几天里,除了陪同父亲各种应酬外,我便在家里学习钟伟斌的修理手册。我决定在福田汽车站下去后,先去找钟伟斌向他请教修理手册的几个疑问。
下车时,天还未明亮,街灯仍亮着。此时大北风刮得正猛,马路上的落叶和纸屑被风追逐得不时腾起。凛冽的北风吹拂在人们的脸上,冻得人们都将脖子龟缩起来。
我背着沉重的行囊,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与礼品,包里有我父亲给大海一家准备的萝卜干、潮汕咸菜,北山乌龙茶,年糕、酥饺,还有给钟伟斌的潮汕大吉、橄榄,糖果......父亲对我说,人要懂得感恩,钟伟斌与钟大海是我的贵人,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们。我一想到他们,就不觉得冷,心里感到热呼呼的。我的步伐轻快地向岗厦村赶去......
伟斌给我讲解修理手册的疑问后,下午便带我一起到钟大海的菜棚里。菜棚门口的春联与门口红色的鞭炮残灰,说明这里过年也充满浓浓的年味。
“新正如意,叔叔新年好!”还没进门大海的女孩雯雯便向我们送上新年的祝愿。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我与伟斌连忙给她送上新年的红包。
这是一顿丰盛的晚宴。
有鱼、有肉、有鸡、有虾,海嫂子还蒸了一大盘饺子。海嫂子眯缝着眼睛笑笑说:“你们已有一个多月没来这里吃饭,一定要多吃点。”
“是呀,不知不觉又过去一个多月了。”伟斌一面嚼着饺子,一面说。
“来,喝酒!”大海哥给我们两人倒了满满二杯啤酒说。
“生活,生活,真是难以预料啊!我本来计划在这里再多种几年菜,赚点钱,将来在这里开一间店面。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春节前岗厦村委员会便发下通知,告诉我们菜只能种到今年四月一日,将这菜地回收建工业区了!”
“这是发展的潮流,我们只能顺应没办法阻止。海哥,能不能在附近的村庄再租地种菜?”伟斌轻轻地感叹说。
“现在附近哪里还有空地?没想到来了深圳特区六年,最终还是要离开!”海哥也感叹着说。
“海哥,你有什么打算?”我禁不住地问。
“我打算下个月到关外宝安石岩市场租一间门面,卖粮油。”
“这个计划不错,粮油生意风险比较小。这粮油生意要是有厂里的熟人就更好!宝安石岩那里你有熟人吗?”伟斌郑重地问。
“有,他以前来深圳特区找工也住在我这里。去年,他去到宝安石岩一家服装厂当厂长,前几天刚好来这里看望我,我也坐他的车到了那里去看过了。地点是有点偏,但周围的厂也不少,最起码有他们厂的关照,生意一定不会太差,最主要的是市场附近有一个石岩湖小学,他与校长熟悉,说以后小孩可以在那里借读。”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要好好把握!”我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的确是不错的机会!”伟斌附和着说。
来岗厦村时,天还没亮,回厂时已是黑夜。但在这黑夜中,颤动着兴奋,颤动着希望,在黑暗的主旋律下有一个明朗的对比复调。这时,阴云渐渐散去,天空出现一个明亮的渐盈凸月,没有云,也没有星星,我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比早晨时还的鲜明。一栋工业大厦挂着:“全面清除三无人员”的大黑字横幅标语。还有一条:“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是的,我必须提高学习效率,尽早转回修理工!
元宵节一过,成群结队的找工人流便从四面八方拥入深圳特区,如同滚滚的春潮一样汹涌。深圳各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在报道各种各样南下“盲流”的壮观场面。
现在,我虽然做着最辛苦的搬运工作,但却感到有点幸运。要不是去年底就出来找工,今年肯定没这个运气了!我今年的工作比去年轻松些,厂里的电梯已在年假期间安装好了,所有的货物都可以坐上新装的电梯。正当我为工作减轻而暗自欣喜时,同事林少和被调走了......整条拉的搬运与收发料的工作又将全都落在我的身上。这对我来说,工作强度虽然减小了,但工作量却反而增大了。
阿和是在年假加班时,参加厂里那次意外小火灾的救火,被厂里那位香港的保安部长看中破格提升为保安队长而调走的。他救火虽说没有立功授奖、也没有上报表扬,却实实在在获得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理想工作。保安队长对他来说的确是份称心的工作,他是退伍军人,又是共产党员,做这份工作不仅待遇好,而且能发挥他的专长。我就没有他这么好运气,半个月来,为了学习伟斌送给我的电子厂修理手册,每天总是起三更睡半夜,没有一天偷闲过。那双不争气的眼睛竟然越来越近视了。如果没有戴眼镜,有些字体小的字都看不清楚了。搬运工戴近视眼镜真令人心酸!为了对得起这双可怜的近视眼,我无论如何也要争做修理工。阿和的提升无疑增强了我想做修理工的信心......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奋苦读,我相信凭我目前的技术水平应该能胜任做修理工了。我多么希望有一天组长、主管主动调我回去重新做修理工呀!可惜幸运之神始终没有光顾我。有哲人说,机会是人创造的;又有哲人说,机会创造人。我没有心思去探索这些深奥的哲理,我只知道只有多给自己创造些机会,尽力而为之,才有可能实现做修理工的愿望。俗话说: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上山打猎。于是,每逢不加班,我总会再去找工作,另觅新的出路。这时招工的厂虽然不少,但要找一份称心的工作也并非易事,寻了几次还是两手空空。我知道,找工失败的原因并非是我考试时过不了关,而是我缺乏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敢贸然辞职去试工。的确,我真不敢丢弃我这毫无退路的舟楫;我真怕万一试工不合适,造成那种竹篮挑水两头空的局面。今年开工半个月来,我一直都陷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中,感到苦闷、彷徨。
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总算来临了。我们厂开始扩大生产,五楼生产车间也将开多一条生产线。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我想,新开的拉需要大量的修理工,凭我的条件主管一定会调我出来再做修理工的。然而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生产线的修理工眼看就要招满了,主管仍然没有调动我的念头。我知道,生产线一旦招够了修理工,机会也将随着失去了。每当我望着前来应聘修理工的人,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知道,这样急下去不仅于事无补,而且会使精神陷入崩溃。这天,我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向主管表达我想做修理工的心愿。主管也许根本不知道我有这个心愿,更不知道我在修理技术方面的长进。受这单相思的煎熬不如厚着点脸皮去捅破这层隔膜,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下午,我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憋屈,没头没脑地冲进车间主管办公室。办公室里静穆的气氛很快使我的头脑清醒过来。一瞬间,一股惶惶不宁的恐惧又涌上我的心间。这种恼人的情绪使我突然紧张得张口结舌,先前想说的话全部都卡在喉咙里。我窘得很,脸热辣辣的。
主管同往常一样,在办公台前审阅文件。她见我进来,抬起头对着我笑笑地问:“平仔,有什么事?”
奇怪!她这句亲切的问话,像一缕清风,把我内心的所有的紧张、惶恐吹得烟消云散。我渐渐地开始轻松下来。
“李姑娘,我想做回修理工可不可以?”我问。
“当然可以,只要你搞得掂(做得了)随时可以跟我讲。”
“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搞得掂修理工作了。”
“那好,你明天就开始转修理吧!”
啊!我真没有想到主管竟这么爽快地答应我的请求。我一直习惯用传统的道德规范来揣度别人。我原以为,我这样厚着脸皮来提这难堪的要求一定会使她非常惊讶,甚至会出现想象中那种尴尬的局面......然而,事件的结局的确让我意外!我为此而兴奋得这天晚上无法入睡。
第二天,我终于如愿地转做修理工。这时,我内心有说不出来的喜悦与快慰,但仍然有点担心因修理时堆机而再遭贬谪。就这样,我忧心忡忡地开始走上我的新工作——修理。值得庆幸的是此次主管没有直接安排我在拉上修机,而是要我到一个修理工旁边学边干。我很感激主管这样的安排,这也许是主管对我几个月来勤勤恳恳工作的奖励吧!
带我修理的“老师傅”叫做罗小明,他说他已有两年的修理经验,但他年纪还很轻,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矮小身材,圆圆的脸上长满了红肿的青春痘。他是广东丰顺人,父亲是讲潮州话的潮汕人,母亲是客家人。他自小随着父母亲到韶关煤矿生活,独特的家庭环境造就他极强的语言能力。他会讲四种话:普通话、广东话、客家话、潮州话。他修机又快又好,是我们生产线上最好的修理工。我能够跟他学习修机确实算是我的运气。
我的确交上了好运,小明他没有用高傲的姿态来对待我这位搬运工,而是待我非常友善。
一见面,他便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康平,祝贺你!”
“多谢指教!”我卑恭地说。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互相学习吧!我这个土八路,也没有什么鸟技术。理论上也许还比不上你,经验我倒还有一点点,要我指教只能教你些土办法!”他谦逊地说,“其实,电子厂修理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困难,最要紧的一点是你要学会使用这里的工具,工具犹如手足,不会使用它就等于失去手足一样,再好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修理一部坏机首先要对这部机进行拆装,风批便是主要工具。风批使用得好孬,不仅直接影响修机速度,而且影响修理质量!”他拿起风批具体指点我怎样使用风批。
他一面给我示范一面说:“掌心握住风批中心,食指放在风力控制臂上,拇指按在风转向门上。风转向控制比较简单,上螺丝时松手,拆螺丝时按住;风力控制就需要些技巧,风力太大,不仅会弄花螺丝头,而且容易造成螺丝滑牙,但风力不够又会使螺丝上不紧。”
他就像一位耐心的书法教师,多次示范,我也像位初学写字的学生,反复临摹。不用半天功夫我便掌握了使用风批的技巧。
我学会了使用风批,他紧接着又教我焊接。
“焊接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比使用风批复杂得多。焊接锡点好坏直接关系到修机质量。假焊、冷焊、碰锡都是严重的质量问题千万避免。焊接前应将烙铁嘴在湿海绵上抹净降温,焊接时注意手不要抖,拆集成电路、多脚开关时锡要加足,速度要快......”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解每个具体细节,恨不得将他所有的修机技能一口气传授给我。我很是感动,真想不到,在这冷酷无情,竞争激烈的打工世界里,居然有这么好的热心人。
几天后,我终于完全掌握了修机的基本技能,很快,便能独立修机了。这时,因扩大生产高个子修理徐威被调往新开的生产线,我便做回原来的QC修理位。
我终于实现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当一名修理工!在修机速度上,我不会再堆机了,也就是说我能胜任这项修理工作了,但我并不满足这种经验式的修机方法。我知道,只有把修机技术提高到理论层次才会产生质的飞跃,才会解决别人修理不出的坏机,才算是一名合格的修理工!为了提高自己的修理技术,我总是对每一部坏机作透彻的理论分析,要是没有找到坏机真正的原因,纵然坏机给我偶然修好了,也会感到周身不自在,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心里不踏实,直到找到根本原因为止。每天我总是把厂里修过的坏机进行归类总结,找出典型的实例。晚上,便将这实例与书本上的理论、原理对照分析。有时,为了弄懂一个原理竟跑到伟达电子厂向钟伟斌请教。很快,先前头脑里模糊不清的各种电子概念、原理都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今天,我心情特别兴奋。我第一次感受到理论知识在实际工作中的重要作用。白天埋拉(结束旧机型生产)时,李姑娘叫我帮忙其他修理都修不好的几部坏机,她说这个机型很急,今天就要全部出货!经过我认真的分析,这几台难机都让我修理好了!下班时,李姑娘拍拍我的肩膀说:“平仔,多谢你!”一股自豪感不禁涌上我的心间。这说明,我在年假中所学的电子知识没有白费。这也证明,我已是一名合格的修理工了!
第二天,刚转换的新机型(新型号收录机)坏机特别多,对此我并不怕,这不是又一次给了我展示才能的机会?面对不断送来的坏机我越干越有劲,无异于在做精彩的表演。我感到整个身子都充满着青春旺盛的活力......
奇怪!今天为什么这么多右喇叭沙声的坏机?对于这类坏机,我凭经验一听便知道是喇叭不良引起的。果真,坏机更换喇叭后沙声便消失了。坏机虽然都修好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种机型是左右声道共用同一种型号的喇叭,如果真的是喇叭不良,那么左右喇叭的不良率就应该大致相等。现在为什么只有右喇叭沙声呢?显然产生坏机的原因不是喇叭不良。我竭力地思索着,脑海里跳跃着思维的火苗。凭经验依“事实”坏机原因都是喇叭不良,然而,这个结论却有忤于普通逻辑。我相信,一定另有原因。我小心翼翼地再拆开一台坏机,像电影里的侦探查案一样细心地查找着坏因,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很快,我终于发现了面壳右喇叭槽位旁有些不起眼的塑胶批锋(啤塑时留下的碎片),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凸起批锋压住了喇叭纸盒,使放音时就产生了沙沙声,但在更换喇叭过程中,经过反复装拆,塑料批锋又自然脱落了,也就听不到沙声了。我终于找到了沙声的真正原因并把我的发现告诉技术员,及时将坏机控制住了。虽然我做出这个成绩,并没有得任何奖励与表扬,但一股胜利的喜悦涌上了我的心头,心情感到格外舒畅......
下午,正当我沉浸在成功喜悦的时候,生产线又出现了一种卡式放音交流声的坏机。这类坏机的特点是一拆开故障便消失了,重新装配后就听不到交流声了。这类坏机虽然修起来很容易,但却无法控制住生产线上反复地出现,急得主管、工程师团团转。
我望着他们焦灼的神情。倏地,不知怎么,我心里也和他们一样,感到焦躁不安,感到闷闷不乐,感到抑郁......先前成功的喜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我翻来覆去总是合不上眼。脑子里各种电子概念、原理、修机方法全部搅和在一起,如同一团乱丝线,理不出头绪,搅得我头昏脑胀。
“为什么放音会有这种交流声?”我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种滋滋的交流声,从理论上讲一定是干扰引起的。”
“那用什么办法来找出干扰源呢?”我终于在杂乱的思绪中抽出一根线头。
“比较法!”脑海里忽闪出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破浓云,疾如流星划过夜空,使我茅塞顿开。
好方法!只要将一部坏机与一部好机的内部进行比较,不就可以找到原因了吗?
第二天,我一上班便用昨晚想好的办法,小心谨慎地割开一部好机与一部坏机的后壳。割开后壳的机就像被解剖一样,里面五脏六腑一目了然。我细针密缕地反复比较、试验。很快,便发现了卡式放音交流声的原因——磁头线排布不良(被其他信号干扰所致的)。发现问题后,我又琢磨解决的方法——用热熔胶将磁头线固定在不被干扰的位置,效果很好。这个方法立即被香港工程师采纳了......
我很兴奋,很激动。虽然解决这个难题没有得到任何物质奖励,但从主管、工程师那欣慰的笑脸中,我再次体味到那种令人欢愉的成就感。这种感觉,扫除我进厂以来那种自卑感与屈辱感。
我相信:在这里,只要有技术、有能力就一定有给我施展才华的机会。我有充分的信心把进厂时的梦想奋斗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