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深圳人:第3章 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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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运

大寒一过,春节便不远了,在外忙碌一年的打工者都盼着早点回家。“什么时候放假?假期有多长?订好车票了吗?”便成为我们打工朋友们常常谈论的话题。对于我们打工的人来说,总想多放几天假,多陪亲人几天。但对于工厂来说,生产订单是必需准时完成的。所以年假前总是拼命加班赶货,这时候是所有工厂最忙碌最辛苦的日子。

春节回家最难的事便是购买回家的车票。一张薄薄的车票承载着厚重的乡愁。回家过年的人归心似箭,却一票难难求。为了一张回家的车票,有人愿在车站售票窗口苦等几个通宵,有人愿用高出几倍票面的价钱在“黄牛党”手里倒票,有人托关系走后门。总之,春运车票“张张皆辛苦”。几经周折,我总算买到回家的车票。

我们终于盼到了放假,一放假我便启程回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为了回家过年,中国人造出了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人类迁徙——春运。

我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迈出厂门。背上饱满的行李,装的是我深沉的爱与无尽的思念。包里有我给母亲的保心安油,给父亲的南洋牌的香烟,这些都是前几天发工资后,托香港主管李姑娘从香港购买的。

先坐公交车去福田汽车站......

在深圳福田汽车站,我被汹涌的人流卷进其中,变得身不由已,随波逐流,在车站广场和候车室里,一双双无奈的眼睛,一个个疲惫的身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望眼欲穿与归心似箭。虽然每年回家都是这样的拥挤与无奈,但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家,就要见到亲人。比起与亲人团聚的喜悦,这点苦与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经过了十二个小时的颠簸,汽车终于到达了揭阳榕江南河渡口。我望着横亘在眼前的滚滚榕江,心就“怦怦”地跳。啊!家乡终于到了,江对面就是揭阳县城——榕城。县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北岸高低错落的船舶从东面一直延伸至西面,一片由平房与楼房交织的建筑物高低错落。家乡的县城还像昨日一样可爱。此时,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凉风裹着雾气向我扑面而来,顿觉凉爽、清冽......

过了车渡,便进入城区。城里的高大建筑物:棉纺厂、师范学校、榕江影院、百货大楼、进贤门、县政府、人民广场......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可爱。

一下车,耳边那浓郁熟稔的乡音,听起来倍感亲切悦耳。那种久违的亲切感,使我如醉如痴。虽然,家乡曾给我留下心酸的记忆,但始终没有改变我内心对故乡深沉的爱。在我心里故乡永远是最美的——谁不说俺的家乡美。

我走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里,心中不由得涌出许多感慨来。这里既是我对社会深入认识的开始,也曾是我青春梦想破灭的地方。我驻足在揭阳一中校门口,遥望着熟悉的教学楼,无端感到一阵惆怅。我仿佛回到了那个难以言喻的补习岁月。

我天刚亮便回到了村口,村里陈旧的瓦屋已依希可见。田野忧愁地静默着,抛荒的田地里长着齐人高的茅草与野蒿。星星点点劳作的人们,无声无息地蹲在贫瘠的土地上。他们大都是老人、妇女、小孩。他们动作迟缓,仿佛土地上活着的疤痕。冷风吹着我,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这就是我的故乡。

可以想象,全中国的农村景象,也大致如此。

改革开放的深圳特区,吸引着无数青壮年的寻梦者,只有这些走不动的老人,妇女、小孩留守农村。

家是温暖的,一进家门,父亲便接过我的包裹,弟弟给我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让我洗脸,接着便给我递来茶水,让我坐下喝水。我洗好脸便悄悄地来到母亲面前,紧紧握着母亲我的手。

母亲坐在屋里那张旧沙发上,不断地叨唠着我的小名......说我长高了,长胖了......我与家人围坐在八仙桌上吃着回家的第一顿饭。早餐仍与先前一样:白粥、咸菜。这粥是用自家种的杂优米煲的,显得特别香滑,似乎还饱会着稻花的芬芳,饱含着夏日的阳光,饱含着故乡令人心醉的泥土气息......我好几个月没有吃过这种自家煲的白粥了。

“食,食完再添!”妈今高兴,竟然独自吃完那碗粥,我很高兴,上前帮妈再添了一碗。母亲自1986年脑溢血后,便留下这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饮食起居都要人照顾,而我却为了“求学”从来没有尽过儿子的孝道......一种内疚、惭愧的情愫拨动着我的心弦,我喃喃地暗自说道:“对不起,母亲!”

父亲说今年收成不错,食粮已有了盈余,姐姐也已在县城服装厂上班,弟弟在揭阳一中读高一,过二年就要高考了。妈的病也有些好转......我对家境的好转感到无比欣慰,多年来久盼的日子总算到来了。

“康辉,食饱后,将平哥带来的糖果派给厝边(邻居)。”父亲高兴地向弟弟说。

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让家里人这么高兴。父亲把我回家当做一件大喜事向邻居派糖。在乡里,只有嫁娶、添丁、上大学等大喜才会向邻里派糖。是的,家里的确需要这样的喜事,自从我懂事起家里从没有做过喜事向乡亲派糖。

我们家是全村最穷的家庭之一,我的童年几乎一直都在饥饿中挣扎。记得我四岁那年,在一个寒冷冬天的早晨,母亲背着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一只手牵着我的手,一只手提着竹篮,说带我们去走亲戚。当时,因为家里没有帽子,母亲给我戴上一顶破竹斗笠。我与母亲都赤着脚,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饥饿、寒冷使我头晕目眩,瘫坐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母亲从竹篮取出一个饭碗向这户人家讨饭。屋里走出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看着我们可怜巴巴的样子,便给母亲的饭碗里添上大半碗稠稠的粥,还在粥上点上几滴酱油。母亲一口一口地喂我吃上这半碗稠稠的粥,这是我记忆最好吃的食物。

就这样,我便开始了童年的讨饭生活。乞讨的路上,时常受到白眼与嘲笑。有些调皮的小孩子还用小石头投掷我的破斗笠。在这种情况下,屈辱感很快笼罩了我童年的精神世界。

我八岁那年,家里终于丢掉“乞食篮”,告别了屈辱的乞讨生活,我也开始读小学一年级。那时候,农村还是集体化大生产,由于我们家劳力少,人口又多,所以便成了生产队里的超支大户。穿衣的布料,可以凭“布证”到合作社换购。鞋则需要现金到合作社购买。我们超支户,队里没有分到一分钱,家里买油盐的钱,都是母亲用家里的草木灰偷偷去换钱,那里买得起鞋?家里的穿的鞋全是父亲做的“屐”,那种用木头做的鞋,鞋底是有两个大齿的木头,鞋帮是用报废自行车轮胎剪成的。用几个小铁钉把鞋帮钉在木底上,就成了我们穿的鞋。这种木屐穿在脚上很别扭,走起路来发出吱吱声响,走快了容易跌跤。我很讨厌穿这种木屐,所以上学时我宁愿赤脚也不愿意穿这种屐上学。上小学以来,我一直赤着脚上学。有一天,我发高烧没有去上学。晚上,我的班主任林老师来到我家家访。林老师年纪与我父亲差不多,他是我们的数学老师。他也许认为我是由于天气冷了没鞋穿,才不去上学,所以他给我带来一双八成新球鞋,说是他儿子穿过的旧鞋。他带来的球鞋尺码对我的脚却太大了,穿起来松垮垮。但我还是很喜欢。那时候的天气,确实很冷,早上的植物都挂满霜。有了这双鞋球鞋,我上学再了不用赤着脚了,正是这双旧球鞋陪伴着我走过了小学的人生道路。

我记得队里分田到户时,我家没有分到一件农具,还欠了生产队三千多元的超支款,负责任的父亲,同队里的乡亲们商量,决定写欠条,将欠款分期八年还给队里的乡亲,当时父亲做的计划是:第一年还一百元,第二年还二百元,第三年还三百元,每年增加一百元,依此类推,直至第八年还清。当时,父亲种田养猪,母亲在村办的砖厂担砖,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父亲非常守信用,都会准时归还超支欠款。有人劝我父亲说,让孩子们别再去上学了,早点出来做工。但父亲就是坚决要让我们读书,姐姐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才出来学服装裁剪。我高中毕业,父亲还让我补习一年,最后还送我去学家电维修。弟弟学习成绩最好,去年考上了揭阳一中。我们家算是书香门第,可是还没有一人考上大学,特别是我还在一中补习了一年,也没考上,成了村里读书无用论的典型!今天,我总算出人头地,在深圳当了技术工,父亲感到骄傲与荣光!

今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是我们家乡传统的灶神日,是灶神上天的圣日。父亲一吃饱饭便开始忙着做“裸果”来供奉灶神......他做得很专注,很虔诚......好像在祈求一个古老的心愿——愿年年五谷丰登,愿天天灶火不断......

晚饭后,我们全家围坐在那套老式的杉木沙发上煲工夫茶。

这时,茶几上的小木炭炉上的小铝壶已吱吱作响。父亲用那壶吱吱作响的热水烫洗着茶具,然后,从茶缸里掏出一把鸟黑的茶叶塞进那个刚洗净的茶壶里,接着便用那刚滚开的水冲进茶壶,泡上二分钟后,便端起茶壶用“关公巡城”的把式用茶壶尖尖的小嘴均匀地将茶冲在盘上的三个小茶杯里。

“食茶!”父亲终于泡好了茶,招呼着我们喝茶。

我端起杯,端详着这杯乌黑的工夫茶,没有一口喝下,我要慢慢品尝这茶的味道。这茶虽然在口里苦涩得让我皱起了眉头,但到了喉咙口却甘醇得让我回味无穷......

一时,屋里非常暖和,到处充溢着温馨的空气。这时我才发觉,家原来是如此的温暖与幸福。

我们一面喝茶,一面聊天。父亲说今年村里最大的盛事是姑母宫重修落成庆典,说“姑生”大典那天,海外华侨,县里干部都专程前来庆贺。村里还请了广东潮剧团来做了五天大戏。父亲饶有兴味地给我讲了庆典的盛况。

我静静地谛听父亲的诉说,神思飞快地运转着。我很早以前就知悉关于“姑宫”与“姑母”的故事。天后圣姑庙里的“姑母”是我们林家的族人,是个渔家女,她从小就很有灵性识天文、精水性,而且心地善良,经常出海救人......但在一次台风中为了救落水的人,自己竟被海水吞没了......死后还经常显灵拯救遇难的渔民......后来宋朝皇帝册封她为天皇圣姑,建了“姑宫”供后人拜祭。可后来,史无前例的把这一切砸得个稀烂,把人们的心都砸碎了......

“真想不到千年古庙,今天能重放光彩。”父亲感慨地说。他布满皱纹的脸额,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平,你能够在深圳当上修理工,家里人都很开心,乡里的老辈也都赞你争气。乡亲们家里很多坏电器,正在等你回家来修理,明天他们都会送过来......”父亲激动地说。

第二天,乡亲们便陆续送来给我修理的家电。主要是收音机、收录机与电风扇。我用了整整二天的时间把十多台坏机进行检修,除了几台需要更换晶体管、磁头、变压器、开关、电阻除外,修好的机器都交还给用户。我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到县城购买元器件,再花费半天更换元件,直到大年二十九才全部把坏机修理完毕。虽然做这些工作又费时又费钱,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开心,因为做这件事让一向卑微的父亲挺起了腰,让他感到骄傲与幸福。一向省吃俭用的父亲在这件事上做得十分大方,不收乡亲们一分钱修理费,连元件费也都不收。

过年,乡间传统的大灶,发挥了最大的效用。烧稻草的大灶大鼎能够蒸出各式传统的年糕、肉卷、大鱼,和煮出拜神用的全鸡全鸭和大块猪肉。

忙完祭祀的供品,贴好春联,堂屋的正厅的神案早已一片烛火辉煌,香烟缭绕,供桌上菜粿、年糕、大鱼,全鸡、全鸭、大片猪肉,大桔、米酒、米饭、还有一叠叠的纸钱,加上一串串彼此起伏的爆竹声,年的气氛活生生又浓又烈。故乡的爆竹声音热闹喧嚣,纵情尽性,一发不可收拾,绝无局促委屈之感。

拜了祖先,便张罗年夜饭。全家人围着大圆桌一起吃年饭是一年最为幸福的时光。这年饭是以三百六十五的天辛苦挣得的,来之不易。这是勤劳生活的一个必然节奏,是现实乐谱中的一个愉快的音符。团年饭中,我们又谈起了新年的计划。父亲说,今年一定要起新房,几年前分的厝地,左右邻居都建好了,只有我们没有那建,明年再不建设就太不像话了。况且家里的住的老屋就要归还给主人了。我们住的旧屋是解放时分了华侨地主的房屋,现在已落实了侨房政策,最迟在明年就要搬走。当时,政府给我们的侨房补偿款早已被我们挪用于母亲脑出血住院了,要建新房就要我们自己再筹集资金,当然这个担子便落在我的肩上。

家乡的春节是热闹的,因为大家都回乡过年。过年成了探亲访友的好时节。春节是寒冷与温暖交替的日子,是天地最隆重的一场聚会。父亲从正月初一起便带我到所有亲友拜年,并骄傲地向亲友介绍说我在深圳当修理工。有的亲戚还好奇地要我拿出厂证瞧瞧,以证明我父亲的话。幸亏我的厂牌还写着修理工,没有换成搬运工,否则就给父亲丢脸了。我暗暗下决定心,明年无论如何一定要转做修理工。

拜神也是故乡最重要的盛典。从正月初四起,所有神庙便开始接受祈神福。每年离乡前,父亲总会到“姑母宫”给我,求签诗,祈求外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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