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深圳人:第2章 进厂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进厂

我终于进厂了,而且还是修理工!

我意识到这是我人生道路上意义重大的开端。当我提着那一大堆破烂行李踏进厂门口的一刹那,就像当年刚考上高中踏进校门一样,心里充满着庄严神圣的感情。

今早,我的情绪一直都不能平静下来。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我高兴得如狂似醉,但也有点惴惴不安。我知道能够进厂与我填写“有一年工作经验”的简历有关。可是我一想到不真实的简历,心里便忐忑不安,感到惊惶与恐惧,十分难受!

但我很快又想:谁去查这些!就算查出来又有什么可怕的!最多就是把我辞退。但我还是不敢再往这方面想了,现在既然进厂了,就要好好工作,搞出成绩来......

人事部干事贾晓梦在培训室给我们全体新员工进行入职培训,学习工厂的厂纪厂规。她有高挑的身材,外貌端庄大方,有一股城市白领的气质。她穿着时髦的西式套裙装,肉色长统丝袜,黑色皮鞋,脸上堆满笑容,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悦耳动听。她说工厂是来料加工企业,专业生产收录机,全部产品都出口香港,是港式管理,生产主要由香港人负责管理。她给我们每人发来一张厂规,并反复强调说:“一定要服从管理,上下班打卡,否则将按厂规处理!”

我看完这张厂规,心一下子又不安起来,我知道自己已经违反厂规第七条:“欺骗公司,所填简历经核实不符合实际将给予解雇处理。”

好在她还没有看出我的反应,我假装镇定自若地在签名处签了名。

接着,她便给我们发放厂证与工卡,然后带我们到五楼生产车间把我们交给生产车间文员。

香港主管又把我带到生产线交给一位女管工用白话说:“阿兰,呢个修理给你,安排他修QC!”

这位女管工把我带到一个修理工位,给我一套修理工具。我顺势看了这位女管工的厂牌:职位:组长;姓名:李若兰。她清瘦不高的身材,并不高的鼻梁,大大的嘴巴,薄薄的嘴唇,满脸严肃的表情,给人一种能说会道,铁面无情的感觉。她对我说:“上班时间不准离开工位!工位不能堆机。不准迟到、早退、旷工,有事要请假。”

虽然这里的工作环境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整洁的全中央空调的生产车间,现代化流水作业的生产线,舒适的座椅,但严格的纪律与紧张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使用风批,坏机只能用螺丝刀慢慢拆开。第一天只修理了几台坏机。组长阿兰看我修理报告后冷冷地发笑说:“你点修机啊!你明天再这样修机,会给李姑娘闹死!”

下班了,我们几个新来的员工如约来到寄存行李的厂门口集中。人事部干事贾晓梦分给我们每人一张员工宿舍入住纸。我紧紧地捏着这张令我心悸的纸片儿,鼻根子不禁一酸......

噗!我一颗清亮的泪珠滴在手中的纸片儿上。今晚,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宿舍,不用再过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借宿生活。

“收拾好行李,全部跟我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对着我们喊。

他是我们的宿舍管理员,姓李。这是人事部干事贾晓梦告诉我们的。他瘦高个,灰白头发,矍铄的身体显得格外精神。他告诉我们宿舍离这里较远,他是专程来给我们带路的。他还特意叮咛说路上人多,车快,过马路要小心注意。他亲切和蔼的语气中透着父辈般的关爱,丝毫不带城里人那种贯有的傲气。我很是感动,找工作一个多月来,还没有人用这种温厚的态度对待过我。

天暗下来了,天地间呈现出一片凝重的铅灰色。八卦路两边的路灯倏地全部亮开了。灯光放射出金色的光辉,把整个工业区都映得光灿灿。下班的人群就像刚放出笼的鸭子一样欢快,飞奔在纵横交错的八卦路上。凛冽的北风吹得路旁边的小树沙沙作响。

我们穿行在这如潮的人海里,行了十多分钟便到了泥岗村口。村子里高低错落的楼房、瓦屋、铁皮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特区都市小村落的独特景致。村口铁皮搭成的肉菜市场、村道两侧的商店都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闹哄哄的集市。

我们的宿舍离村口还有五分钟的步程,坐落在村后的山坡上。宿舍四周是二米多高的铁丝网围墙。大门也是由铁丝网做成的。门上赫然挂着一块写着“谢绝探访”的牌子。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保安员。

宿舍主体由两栋双层的铁皮屋子构成。一栋向东,一座朝南。屋前是一块呈长方形的空阔的黄泥土地。东侧的几间矮小的砖瓦房是公共厕所、洗澡间、食堂。宿舍南边的山脚下都是一栋栋由铁丝网或者是红砖墙围成的铁皮屋子。由于地势高,从这里放眼一望,罗湖区的高楼广厦尽收眼帘。

我们几个新来的员工都被安排在向东一座楼下106室。室内左右各搭着两溜六张上下铁架子床,共十二个床位。房间里除了中间一条一米来宽的直通道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公共空间了。屋顶中央的那盏昏暗的电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地下虽然是水泥地板,但到处都是黄泥粉。一扇窗与门对开着,靠窗的墙壁还摆着几支正在冒着白烟的水烟筒。屋里面几个坐在床沿的小伙子正津津有味地轮流抽吸着这水烟。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烟草气味。我一踏进屋里就被呛得喘不过气来,咳咳地咳嗽着。

我们几个人对这里的环境都觉得有点儿沮丧。特别是那个高个子的客家人,他一踏进房间便骂道:“这个鬼地方!他妈的比工棚还他妈的!”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好地方能轮得着我们打工仔?”戴眼镜的四眼仔也骂骂咧咧地说。

“算了吧!将就些,既来之,则安之。”胖子算是给他们打了个圆场。

虽然我对宿舍环境也有点儿失望,但是我并没有发牢骚。我知道,眼下能够弄到这个床位已经算是我的运气了。

我吃饱晚饭,铺好床铺,决定去洗澡,以冲刷掉一个多月来找工的疲劳。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远处高楼广厦都闪烁出五彩缤纷的华灯,像多姿多彩的珊瑚,争光斗妍!那迷人的霓虹灯下,定然有着欢笑的人们。而眼前,白森森的铁皮屋子旁边,昏黄的灯光下,黑压压的青年男女正在水龙头前焦躁地等水。我望着缓慢移动的队列,可以断定水池的水压并不高。宿舍管理员说这里没有自来水,所有用水都是从山脚下的水井抽上来的。现在冬季天久没下雨,井里已抽不出多少水来,缺水是家常便饭。看来,我今晚洗澡都成问题......

还算幸运,到我这儿还能打满一桶水,排在我后面的,估计只能打到半桶。水池缺水,洗澡间的下水道却都堵塞,五六间洗澡房的地面都浸满着齐脚掌的污水。挂衣服的墙壁也脏得发黑,洗澡间里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怪味。几扇破烂不堪的木板门被北风一吹,发出令人战栗的“噗噗”声。

我呆呆地站立在洗澡间前,注视着这让人不寒而栗的冲凉房,摸着好几天没洗的头,终于提起水桶,踏进冲凉房,关上木门,脱下衣服,闭上双眼,冷水猛冲,一阵阵抽筋般的寒战过后,全身竟冒出热气。真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晚上,我睡在从家里带来的那床棉被的被窝里,全身暖烘烘的。一种特别舒服的幸福感在我周身蔓延开来。今晚,在这327.5平方公里的特区里,我终于有了2平方米歇脚处,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床位,我终于不用再担心那可怕的查房,我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我激动得无法入睡......但我还是睡着了。

今天,我极为懊丧。一上班,组长阿兰便没给我好声气:“仲唔修快的(还不修快点),今日再堆机,哼哼......”她虽然没有把话说明,但那弦外之音是不言而喻的。我知道,在进厂头一个月的试用期里,如果不符合厂里的要求,是随时会被厂方解雇的。其实,我又何曾想堆机呢?我一看见那箱可恶的坏机心里就着了慌,真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下去!然而,这箱难啃的硬骨头,绝不是那么容易吞下肚的,拍什(拍打杂音)、敲铃(敲击鸣叫声)、叫机(啸叫声)、么打声(马达声)、INT(接触不良)......这些古怪、陌生的坏机是培训班没有学到的,也是书里没有的,我真不知道从何修起。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坏机似乎专与我过不去,上班不到两小时,又跑出十几部坏机来。风批(气动螺丝刀)我是不敢再用了,那恼人的风批不是打滑牙螺丝,就是弄花机壳,完全不听我的使唤。而使用这手动的螺丝刀又费力费时,这样下去,今天肯定又会再堆机......这些可恶的坏机加深了我心里的恐惧,使我非常慌张,如同走在悬崖峭壁之巅。

怎么办?我冷静地分析着目前的处境:同事工友是不会给予我任何帮助的,也不可能给我帮助,休息时间向他们请教只得到嘲讽与愚弄。那个热心的高个子修理同事,每当我诚恳向他请教问题时,他总是惊诧地叫喊:“唷!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你是怎么进来的!”。主管、组长也绝不会怜悯我这个窝囊的哑巴,我既堆坏机,又不会说粤语(粤语是我们厂里的官方语言)。看来,我很快会吃炒鱿鱼(解雇)的......一想到炒鱿鱼,心里就着了慌,假如被炒鱿鱼,我将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栖身了。我越想越害怕......

虽然我十分努力地工作,从没有停歇一下,但仅仅几天,我的工位的坏机便堆积了好几箱。面对这沉重的压力,没人帮助,也没人关心,我内心感到非常恐惧。

可越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下午,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组长阿兰叫我跟她到车间写字楼(办公室)时,我一下子呆住了。我意识到,现在真的一切都完了。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但当真正面临着可怕的现实,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办公室里很静,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静。我怵怯地坐在指定的一张椅子上,脑海里一片空白,麻木地低着头,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我对面办公台里面正坐着我的判官——我们的主管李姑娘,一个约四十来岁的香港婆。她人虽矮小,但喉嗓特别大。生产线就是被她那响亮的喉嗓给镇服的。不管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人们一听到她的叫声便霎时静寂下来站在一旁等待着她的处置。我上班第一天便被她那可怕的声音给吓住了。“睇乜嘢(看什么)!仲唔快的做嘢(还不快点做事)。”那响亮的声音,犹如一阵惊雷,吓得我连厕所都不敢上,整天呆在工位上埋头修机。

现在,她倒一声不吭。她的沉默,更加深了我内心的恐惧,使我感到烦躁不安。我的心闷得很,就像盛夏里暴风雨快要到来时一样。

“你就系(是)林康平?”她终于开口了。

“系(是)……”我用刚刚学来的白话应答着。

“我问你,你究竟识唔识(会不会)修机?点样入(怎样进)到来的?”

啊!……

我霎时感到天旋地转。显然她已经知道我的底细,纸终究包不住火,假的东西迟早会露出马脚的。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难堪的问题。我沉默着,痴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木偶一般。

“讲啊!我问你呀。”她终于开始叫嚷了,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

“我......是会修机的,只是没有厂里的修理经验。简历上写的厂只是我见过工的厂。但是我是学过修理的,我也是考进来的。再给我一段时间,我相信我会把坏机清完的......”我终于说出了实情。反正都是炒鱿鱼,说出实情来心里会踏实些。正是这个可恶的包袱压得我一直喘不过气来。

“嗯,还算诚实!按厂规,本应该炒掉你。看你做事还算勤力,现在拉(流水线)上正好缺少一名搬运工,让你转搬运工达唔达(行不行)?”她用半生不熟的国粤混合语吃力地说。

我还有什么条件拒绝呢?我对于主管这个从轻的判决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什么可说呢?点头默认是最好的言语。

搬运工作虽然是一门苦差使,但总比整天提心吊胆地等着炒鱿鱼好呀!当我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刹那,压在心上的石头似乎一下子都卸了下来,心里反而感觉轻松起来。

我的搬运工同事叫林少和,俗话说:“天下同姓三分亲。”当组长阿兰将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便热情地同我握手、问好。对于握手我虽然感到很别扭,但倒也觉得十分亲切,一种久违的亲切。他,标准的男子汉身材,脸色红润,肌肉结实,健壮而有力;他穿了一条褪了色的旧军裤,一件灰白色的夹克衫,一双半旧军鞋,理着军人式的平头,看上去很像一个退伍兵。他会讲粤语,又熟悉搬运工作,我的一切工作都要听他的安排与协调,他显然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五楼生产车间虽然只开一条生产线,但要搬的物料却不少。每天要搬的物料至少也要几百箱,加上电梯还没有安装好,所有货物都要用人手一箱一件从二楼货仓抬上五楼。搬运工不仅要负责搬货,还要负责物料收发。原来的那个搬运工就是吃不起这份苦差事,才自动离职走人的,如今我将顶替那位离职的搬运工,做这份让人望而生畏的搬运工,刚刚放松的心霎时又沉重起来......

我虽然生活在农村,但却从没有干过如此高强度的体力活。我刚搬了一个下午,浑身便像散了架似的,脚沉重得像灌铅一样,总是抬不起来,每次搬货上楼梯,几乎是用身体硬撑上去的。每走一步,便要喘一口粗气,但我不敢歇息,我知道,我一停歇,生产线就会因缺料而停顿,到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晚上下班,我累得饭也不想吃,澡也不想洗,一到宿舍便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全身仿佛被掏空一般,光剩下一种累的感觉。

我很想睡,却合不上眼,这种困顿的折磨,真使我万念俱灰。

唉,做这种牛马般的苦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不累死,也会被闷死。

死,多么诱惑我啊!所有的事,烦恼、苦闷、劳累......都一死了之。

不久,宿舍里的灯熄了,天地一片漆黑,我想大概我已经死了!

半夜,可能是着凉感冒引起了发烧,我被口渴灼醒了。门外,呼呼地刮起了北风,铁皮屋顶有节奏地“咣咣”作响,好似建筑工地上的打桩声一样。我全身乏力,口干舌燥躺在床上。当然,此刻不会有人给我端一杯开水来喝。同屋的人累了一天,都睡得很沉。再说,宿舍里也早已没有开水了。平时只有在吃饭时饭堂老板才允许我们进去打一壶开水。因此,我必须忍耐。在这午夜时分。我被我的忍耐感动了。

忍耐使我头痛的症状减轻了,但仍然感到一阵阵眩晕,这种困顿的眩晕不但不会使我昏迷,反而使我更加清醒。记忆的潮水开始在脑海里泛起......

在一间坐满学生的教室里,班主任老师正给我们这班补习生上最后一堂课。

“我们要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能够考上大学当然最好,这也是我们补习生最大的愿望;落选了也不必悲观失望,自寻短见。上届落选生文亮同学,刻苦自学会计原理,凭自己的实力考进深圳一家服装厂当会计;还有落选生少波同学,学习裁剪、时装设计,也被服装厂聘请作裁床师傅......现在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我们不对生活失去信心,努力拼搏,我相信,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高考前班主任老师的一番话久久地在我耳边响起。

对,只要我们对生活不失去信心,前途一定是光明的......啊!我呀,生活中小小挫折就一下使我丧失了对生活的勇气,真有愧老师对我的教诲......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感到周身酸痛,特别是两条腿硬邦邦的。凭经验知道,这是身体好转的征兆,以前长跑后都会有这种感觉。

吃完早饭,我还是坚持去上班。

我一上班,同事阿和便找我说:“阿平,我看你的样子以前是没干过重活的。今天,我教你收发料吧。以后,就由你来做这事,我来搬运。还有,干活累了就歇一歇;大箱搬不动就拿小件。千万不要硬撑,别累垮了!”

“别累垮了!”这一句暖人肺腑的言语,如同无声的春风飘洒在我干枯的心田上,使我特别感动。进厂一周来还没听过这样关切的话语,每天一上班耳边便一直响着“快!快!别再堆机了”这类的训斥。

我感激地说:“谢谢你!我会尽力把工作做好的。”

由于有阿和对我的关照,彼此间相互配合默契,我的搬运工作还算顺利。从来没有因我们送料的缘故而停过一分钟的拉。这个成绩据说是以前所从未有过的。为了不让拉停顿,我们几乎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每天总是提早上班准备物料,中午总是收齐物料才下班。我们的努力终于博得了主管的称赞,每周主管从香港回来总是给我们俩带来一些手信:钥匙扣、指甲钳、朱古力糖......

我的修理工位由那位高个子的外观修理徐威兼代,他修理水平确实高超,不用几天便清理完我堆积的坏机,没机修的时候,便听听收音机,工作非常惬意。组长对他说话也非常客气,随时离开岗位去打开水或上厕所组长也不理会他。她是广东兴宁人,讲客家话的,也会讲白话,对人态度高傲。我还在做修理时,向他请教修理工具的使用与修理方法,他总是闭口不言,有时还给我嘲讽与愚弄。可是,当我转做搬运工时,他的态度似乎对我客气一点。他的外观修理工位没什么坏机,整天无所事事,香港主管便经常叫他帮忙搬运,现在我做了搬运工,主管再也没有叫他去搬运了。

我终于拿到了工资!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自己劳动所得到的收获,我终于体味到劳动给人带来的那种收获的喜悦。这种喜悦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

我上个月只上了8天班,只拿到145元工资。我每月基本工资264元,主管没有将我修理工的工资降为搬运工的工资,加班费还是工资的1.5倍,一分不少。我暗暗高兴,这个搬运工是临时的,我还有机会再转为修理工。于是,我决定暗暗努力,有空时便去徐威修理的岗位看看他怎么修机,看看他的修理报告。

周日晚不用加班,我决定去钟伟斌那里去一趟,向他学习电子厂修理方法与归还进厂前钟伟斌借给的150元生活费,至少先还50元。

入夜的深圳像一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高楼大厦上那变幻莫测的霓虹灯像多姿多彩的珊瑚;那流光溢彩的大街像一条闪耀着万千颗流星的银河。

我徜徉在这繁华的深南大道,如同浮游在布满繁星的银河里。环顾四周的街景,第一次领略到深圳美丽迷人之处。商厦店铺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入时的各色商品和锃锃发亮的金银珠宝,红的玛瑙、翠的碧玉、白的钻石、黄的金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街边迪斯科舞厅在七彩斑斓的镭射光灯下扑朔迷离;人行道上,往来的青年男女,打扮的花花绿绿,撒下一路欢笑......

我从八卦岭一直步行到上海宾馆,坐上4路公共汽车,来到岗厦伟达电子厂。

晚上,钟伟斌正好没有加班也没有去上课。我进来时,他正在看书。

“现在情况怎么样?”钟伟斌关切地问我。

“生活算是过得去,今天也领了工资,先来还给你50元。但工作很不顺利,因我修机堆机,没做几天修理就被降做搬运工了。”我有点懊丧地说。

他对我工作的坎坷没有感到惊奇,而是用平常的口吻说:“你能够留在厂里就好了。我进厂时,也只是打螺丝的装配工,好不容易才转为修理工。这本电子厂修理手册是我近一个月来为你编写的教材,现在给你。至于钱就暂时不用还了,快过年了,你很多地方需要用钱!等你明年领了工资手头宽松了再还。我们一起去海哥菜场那里坐坐,已经很久没有去他那里了。”

“好,我应该去感谢他的帮助!”

我们来到了商店买了一瓶奶粉、八个苹果、八个潮州桔,大踏步地往菜场走去。

月亮已经从菜地升起来了。又大又亮,把天空的云彩照得如同大地上的冰雪,美丽得让我心醉。四周没有别人,异常寂静,最热闹的要算菜地里的蛙声。凉风从远处吹来,路两旁的菜花散出甜丝丝的清香,沁人心脾。

月光下的菜地蒸腾着淡淡的烟雾,像一层薄薄的如梦的轻丝。头顶上,夜空浩渺无际,星星都胆怯地闪烁着寂寞的微光,并且小心翼翼地向更远、更深的太空隐去,只有这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显得格外明亮。我忽然想起李白《静夜思》的诗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你头思故乡。一股思乡的愁绪,不禁在胸中涌起,我暗暗决定,过年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家。

我回到菜场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弟呀,来就好了,不用每次都买东西!”钟大海一见面便责怪的口气说。

“一点小心意花不了多少钱,今天我发工资了!”

“好,来食茶!”

我们一边喝着工夫茶,一边聊天。

钟大海郑重地对我说:“平弟,你要向伟斌好好学习,才能在厂做下去,在外资厂做工没那么容易,一切都要靠真本事!”

“唉,都怪我没有好好学习,进厂三天便被转为搬运工!”我叹息着。

“我看你的厂牌及工资条,职位还是修理,做搬运工是暂时的。只要按照我的修理手册好好学习,一定会东山再起,年后一定可以正式转为修理工!”斌用劝慰的口吻说。

“海哥,过年你回家吗?”我禁不住问。

“想回家,但不能回家!”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回家,这里几亩菜地便荒芜了,菜每天都要浇水、施肥、除草,况且春节前后这一个月菜价特别高,一年其它月份赚的钱都没有这一个月多,我已经四五年没有回家过春节了,出门在外就是为了赚钱嘛,没办法!”他叹着气,无奈地说。

“康平,你今年回家吗?”钟伟斌认真地问我。

“回,父母都希望我回家!你呢?”

“我去年回家了,今年就不回家了,在海哥这里过年就好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这个学期因为厂里加班多,电大撂下很多功课,没赶上,想利用这个年假好好补起来,如果回家,就没有时间补了,回家除了回来费时间,还要应对村里各种各样的应酬。”

我听后感到非常惭愧觉得非常对不起他,是他为了帮我找工才撂下电大的功课!

我捧着这本电子厂修理手册,心底涌起一股感激的暖流。我暗暗下了决心:“明年一定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修理工!”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