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幸福有多久?它可能转瞬即逝。正如罗根婚后好景不长,楚若兰就因难产而丧了命,这也使镇上众人都对她的离世深感惋惜。妻子的离世深深刺痛了罗根的心,并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饱受煎熬。罗根将自己封闭在家里,不再同外人进行交涉,对美食的热爱也逐渐丧失。这段时间他总能在家中看到楚若兰的幻象,她在厨房刷碗,在床前阅读,在院子里跳舞,每当罗根想多看她一眼,她的幻象便在视野中消失不见。即便如此,罗根依然坚信在那幻象消失的一瞬间她曾真实存在过。随着时间推移,罗根渐渐接受了现实的残酷,楚若兰已经离开了他,而妻子生前最后的遗愿却在那一刻如种子一般扎根在他的心里,每当他回忆起妻子的温柔,他总会苛责自己做的不够优秀,这也使他们的孩子将在今后饱受优秀所带来的困扰。罗根希望儿子能够担当起这份优秀,以至于他给儿子取名都极为苛刻。
对于罗永旺而言,他认为取名这事并不需要那么繁琐,既然孩子出生于冬至,完全可以用“罗冬”或者“罗冰”命名。相反,罗根不仅不看好这两个名字,还对取名这件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谨慎态度。在他看来名字是伴随孩子一生的东西,绝对不能那么随意,因此孩子的名字一定要听着温文尔雅,更要有吉祥安康的寓意。为了取一好名,罗根翻阅了诸多古籍文献和名人小说,可到头来仍就没有个头绪。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一天天成长起来,甚至能够开口说话了,罗根依然没能为儿子找到符合心意的名字。就这样拖延了许久,直到某天一个下午,一位号称江南第一的风水先生降临了蕴明镇。先生外貌看上去已经年近七旬,留着一头灰白长发,一缕山羊须在风中凌乱,他身着一件青蓝道袍,白襟宽袖,左手上托有一个木质招牌,牌面上刻有“消灾延寿”四个金色大字,他右手食指间挂着一个铜铃,铃铛随着先生步态发出掷地有声的旋律。他一边走着嘴里还一边嘟囔着什么,可能是风水学中的专业术语,也可能是自创的胡言乱语,毕竟街头路人根本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他的出现倒是在槐花街上备受瞩目,可奈无人搭理,他只好挨家挨户登门询问是否需要提供算命服务。见他到来,诸多居民悄悄将门闩了起来装作家中没人,他们不是害怕被打扰而是害怕被欺诈,因为这风水先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当然也有少数因现状感到困惑的人向他敞开了大门,为给孩子取名而焦头烂额的罗根也因此看到了新的希望,他果断请风水先生进屋一坐,“您这算命准不准?”
风水先生狡黠一笑,“凶吉祸福一算便知。”
罗根听后心中窃喜,这位算命先生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自然得当,并不像是某些装腔作势的骗子。罗根的顾虑被打消了,他为先生沏上了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随后向风水先生诉说起为孩子取名之苦。
风水先生小嘬一口,不紧不慢向罗根谈及了取名的事情,“孩子取名这事尚需三思而行,切不能草率决定,不然会影响孩子一生呐。”
听风水先生这么一说,恰好说在了罗根的心结上,“取名这事确实随意不得,一个好名字能给孩子带来一生好运。”
只见风水先生捋了捋长须,从随身背篓中取出一些《石门易卦》、《梅花易数》、《生辰八字》之类的古籍,古籍暗黄色纸张由针线缝合在一起,看上去似乎历经了多个年代,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个铜制八卦罗盘,罗盘被打磨的极其光滑胜似一面铜镜。罗根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所吸引,他伸手去触古籍却被风水先生呵斥制止,风水先生称这些古籍并非世俗之人能阅,罗根也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等候接下来的步骤。风水先生向罗根询问起孩子的出生信息,右手食指摆弄着罗盘中的铜勺,他问一句罗根便答一句,这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问答环节结束了。随后风水先生要求罗根带孩子出来一看,罗根将孩子从里屋唤了出来,风水先生看了看孩子,手中拨弄着楠木念珠,孩子也用眼神直勾勾的注视着他,随后风水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当他用一套听起来恍惚的话对罗根说了一番,罗根并没有听懂多少,眼前的孩子也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最后风水先生用一堆难以理解的术语做出了总结,罗根显然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于是风水先生只好简洁明了的说道:“我已算得他的命数和运势,以后就叫他罗冰吧。”
“哦,是这样。”罗根听后仍旧一知半解,可既然是风水先生算出来的,他还是向先生满意的点点头,最后用了自己半个月的工钱做了支付。
直到罗冰三岁那年他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罗永旺知晓后一脸无奈,他长叹了一口气,“到头来,又起回了那个俗名。”
在秋日的午睡时间,几只喜鹊正落在罗森小院的屋顶上打盹,直到被一声孩子的啼哭声所惊扰,它们绕着屋檐飞了一个圈后落到了不远处的电线杆上。罗森与钟梅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罗永旺为她取名为罗伽玟。孩子的降临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对于罗森反而成了他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一直以来他都对女儿有所偏见,在他心目中:唯有儿子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唯有儿子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唯有儿子能够成为他的希望。现在他心中的蜡烛被吹灭了,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他便陷入了失眠,在床上辗转了几个钟头才逐渐被困意压垮。他回想起了自己曾向上帝许愿,只要能给予他一个儿子,他愿意用自己十年寿命进行交换,直到罗伽玟的降生,上帝还是没能让他如愿以偿。此后罗森压抑了好一阵子,他学会了用抽烟的方式缓解内心的失落,偶尔和养殖场里的鸡诉诉苦,说累了就躺在盛置玉米的麻袋上打个盹,直到被清晨的鸡鸣声唤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养殖场里过的夜。为了让罗森从中解脱出来,钟梅对他进行了鼓励,毕竟他们还很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这般鼓励罗森不仅没有听进去还对钟梅大发雷霆,他将生女孩的责任推卸到了钟梅的身上,紧接着是一顿粗鲁的训斥。钟梅也受不了这个气,但为了家庭能够生活下去,她选择默默做着抵抗。在一天夜里,她趁丈夫睡觉时间,悄悄地把他那杆烟斗扔了,后来又将那半袋烟叶扬了。第二天罗森因找不到烟斗而将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当他向钟梅询问,钟梅却对他撒了谎,“我怎么知道,应该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她说。
两个儿子生活的不如意,作为父亲的罗永旺自然也不得安心,出于自身无能为力,他只好向上天进行祈祷,希望蕴明镇能够下一场大雨来将自家的晦气冲走。或许是他此生做足了善事,他的愿望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就在当天傍晚七点,蕴明镇果真下起了大雨。雨水激起水花在院子里形成了一层薄雾,此时罗永旺正坐在窗前吃着烤天牛,直到院门打开了,一名穿着西式长褂格纹衬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戴着一顶咖啡色的平顶礼帽,左手举着柄黑伞,右手间拎着一件同帽子颜色相仿的皮箱。罗永旺一时没能认出他,只是从他的衣着打扮进行了初步辨别,他大概率是来自政府的人,毕竟只有政府里那帮人才会这般穿着。罗永旺不知道他来之何意,结合当下的天气,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直到男子率先开了口:
“父亲,是我回来了。”
罗永旺望着他,眼睛里堆满了难以置信。眼前的男子身形瘦长,长相俊俏,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神似政府的办公员。罗永旺起身绕着男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嗅着男子身上所散发出的檀香味,直到看到他后颈部留有的胎记,罗永旺不禁的湿润了眼角,“天呐,真是你回来了。”
见到乔恩医生归来,这让罗永旺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抗战年代,他与战友乔振兴一同扛着枪奔赴前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战友乔振兴为了完成使命做出了牺牲,乔恩医生正是他唯一的孩子。临终前战友将他的孩子乔恩托付于他,为了惦念战友,罗永旺没有为乔恩改姓,而是保留了他原本的姓氏。战争结束后,罗永旺带着他来到了蕴明镇生活,鉴于他对医学的热爱,罗永旺出资将他送到外地学医,直到今天乔恩医生学成回来,俩人已经分离了六个春秋。罗永旺对他甚是想念,也经常会在梦中见到他的模样,可罗永旺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见到他。罗永旺立马拉着乔恩医生进了屋,询问他有没有被雨水淋湿,后知晓他还不曾吃过晚餐,罗永旺立刻奔赴厨房,当晚为他制作了一碗面条并打了两枚荷包蛋,除此之外他还拿出了一瓶陈年白酒邀乔恩医生共饮,这属实是个值得高兴的事情。
“真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回来。”罗永旺兴奋地说道。
乔恩医生拒绝了饮酒,他还对罗永旺进行了嘱咐,“高血压就尽量不要再喝酒了。”
“哎,这叫什么话。”罗永旺还是倒了一杯,“难得你今天回来,作为父亲很高兴还是喝些好。”
罗永旺向乔恩医生讲述起了近期家里发生的事情,将憋在心里的苦通通诉说了出来。乔恩医生听后安抚着他的情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他离家这些年,家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他回来是对的。随着乔恩医生的归来,他将精湛的医术带回了蕴明镇,为了支持他的事业,罗永旺愿意拿出了自己仅存的一点积蓄来支持他,乔恩医生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此次回来,他在槐花街开设了一家私人诊所,带回来的新型药剂来更好的治疗常见病,同时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式解决了蕴明镇诸多的疑难杂症,一段时间后,乔恩医生就在小镇上树立起了良好的口碑,前来向他就诊的居民更是络绎不绝,其热度也远超当地的卫生所。
家事趋于平息,罗永旺的忧虑也逐渐被生活的种种细节所掩盖,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早上到集市买些粮油和副食,除了必要的蔬菜外他很少买水果,原因是上了岁数牙口不好,有些水果吃起来不方便。午饭后躺在藤椅上小憩一会儿,等到两点钟前往大胡杨树下打打牌,或者看看巷子里那几个老伙伴下象棋,自己偶尔也会向他们支支招。傍晚在家里打理打理院子里的三分田,给晒蔫了的黄瓜秧子浇浇水,再逮逮飞进院子里的蚱蜢。暑天不想生灶火便用电炉熬点稀粥,顺便煮上几块红薯和山药便能吃个舒服。比起当年所经历战争时期,这些食材已经好的不能再好。到了夜深人静,罗永旺便躺在床上开始了思考。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的,乔恩医生已经回来很久了,诸多的家庭琐事都逐渐缓和,他是个省心的孩子,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都做的相当出色,只不过他还没有成家;而罗森与钟梅依旧生活的很平淡,虽说罗森对罗伽玟有所偏见,但因父女俩人血脉相连,罗森自然也对罗伽玟有些感情,只不过罗伽玟天资聪慧却相貌不佳,考虑到她年龄尚小,待她逐渐长大或许就会像花一样绽放,毕竟女大十八变嘛;至于罗根,每当想起他罗永旺总会无奈地叹息,现在的罗根除去煤矿上工作时间,他已经将大把的精力用在了培养孩子身上,正如这些日子他又在为罗冰筹备生日礼物了,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上心,小罗冰也长得够快,马上要过七岁的生日了。
就在罗冰生日当天,他收到了父亲所赠予的礼物。礼物由孔雀蓝卡纸包裹而成,中间系着一条烫金印花丝带,角落处还贴有一朵藕色素雅拉花。然而这般精致的包装也未能唤起罗冰的探索欲望,更无立刻拆开它的冲动,相反他不会因收到父亲的礼物而感到惊喜,毕竟除了父亲他不会再收到任何人的礼物。父亲会在他每逢生日的时候准备礼物,这个习惯他一直延续到罗冰成人那天,他会在小镇的文具店里购买,有时也会委托别人代购,像小提琴、六弦琴、水粉颜料都是出自他的选择。罗冰很想自己能够做一次主,来选择自己想要的礼物,他曾幻想过像其他小伙伴们一样拥有玩具枪和遥控汽车,可他也十分清楚父亲的为人,父亲是不可能给他买这些玩具的,唯一算的上玩具的也仅此那毫无兴致的拼装积木。在父亲的眼中,这些玩具只会影响他的学业,影响他的前程,而更加让罗冰无奈的是父亲甚至不批准他与同学们出去玩耍,还不止一次叮嘱他尽可能离那群野孩子远一些,他们都是异端,和他们待在一起只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糟糕。对于父亲的说法罗冰并不认同,相反他们阳光乐观,活泼开朗,并非是父亲口中所说的那样不堪。当他向父亲进行辩驳,父亲则以咆哮式的嗓音战胜了他,罗冰输的一败涂地,面对父亲严厉的批评,他不敢吱声,蹲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听完了父亲的教诲。
看着此时罗冰捧着礼物唯唯诺诺的样子,罗根反而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快拆开它,看看喜不喜欢。”
罗冰了解父亲所期待的是什么,也了解这份礼物所带来的沉重感,即便此刻手中的礼盒格外轻盈。在父亲的督促下罗冰还是打开了礼盒,不出所料,这一次罗冰收到的是一个非洲卡林巴琴,琴面那银色的金属拨片在桃木色琴架上泛着冷光。在罗冰小心翼翼地拨动金属条,随着金属拨片的颤动,如冰块般撞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罗冰不喜欢小提琴,不喜欢水彩画,不喜欢做奥数题,同样也不会喜欢这精致到不忍心拨动的卡林巴琴。比起这些贵重的礼物,罗冰更想像同学们那样收到各种小礼物,哪怕是最简单的贺词也会心满意足。
“喜欢吗?”见罗冰眼神呆滞,罗根再次追问道。
罗冰迟疑了片刻,眼看着父亲的脸色暗了下来,他果断向父亲撒了谎,“当然喜欢,现在我又可以弹奏新的乐器了。”
“很好,”罗根满意地点点头,“按照谱子试试看吧,听听效果怎么样。”
在父亲的督促下,罗冰对照着乐谱及操作指南在院子里弹奏起来,直到看到父亲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并不掺任何外在因素。
每当罗冰学会一项新的才艺,罗根都会带着他到亲友家进行展示,这一次也不例外。来到罗永旺家时,正好赶上所有亲人都在。晚餐前夕,在罗根的安排下,罗冰使用卡林巴琴进行了一段弹奏表演。罗冰清楚自己对这项乐器使用的还不够熟练,生怕演奏期间发生失误让父亲丢脸,好在整个过程十分流畅,罗冰完美的完成了演奏。听过罗冰的演奏后,罗永旺向他拍手叫好,从最开始的小提琴到现在的卡林巴,见证罗冰成长何曾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站在一旁的罗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儿子的优秀表现一直以来都是他为之骄傲的。唯有罗森在听后就离开了,他不是针对罗冰,而是看到罗根得意忘形的模样很不耐烦。
“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乔恩医生对罗冰的表现进行了称赞。
能够收获乔恩医生的夸赞罗冰很是高兴,不过比起父亲罗根脸上的灿烂,他这点喜悦根本算不上什么。
晚餐过后,待众人各自散去,罗永旺特意唤乔恩医生留下一坐。此时的乔恩医生还没察觉父亲的意图,而罗永旺为了这事可谓准备多时,只不过一直没向他开口。乔恩医生医术精湛为人热诚,他刚进蕴明镇就备受瞩目,是当地单身女性眼中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诸多女子更是变着花样向他献上殷勤,可他都视而不见。为了引起乔恩医生的关注,她们更是用尽千方百计,甚至用上了假装生病这般恶劣的手段来找乔恩医生诊断,可即便这样也没个效果,以至于有不少女子特意跑到罗永旺家找他寻求帮助。在罗永旺看来,现在乔恩医生也确实到了适婚的年纪,作为养父的罗永旺也希望能为他寻一门好的婚事,也算是给他牺牲的战友一个交代。因此在这次日常聊天中,罗永旺向乔恩医生提及了他的婚姻大事,“你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也该为自己的婚姻考虑了。”
“等我忙完这些日子我就成亲。”乔恩医生回答道。
显然这个回答还不够明确,甚至可以当作常人惯用的一种托辞,罗永旺更希望他能认真对待这件事,“你难道没有看出有很多姑娘都在打你的主意?”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我只不过是个医生而已。”乔恩医生笑着说道。
“她们甚至装病你都没有发觉吗?”罗永旺不再兜圈子,他把那些姑娘的小伎俩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有时候就连我这个老头子都看的出来。”
“装病我倒是没发觉,”乔恩医生说,“不过她们确实有病。”
“真是个傻孩子,”他对乔恩医生说道,“你是真不懂女人的心思。”
“这很正常,我只不过是个给人看病的而已。”乔恩医生回答。
罗永旺无奈摇了摇头,“我不会左右你的选择,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婚事,这很重要。”他说。
“等我忙完这些日子我就成亲。”乔恩医生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加注上了说明,“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而且我们准备忙完这段时间就结婚。”
这个回答让罗永旺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乔恩医生做出了准确无误的回答。
回忆起一年前初次约会的往事,乔恩医生在两周后的婚礼上仍旧历历在目。在他看来,今日的婚礼和一年前的约会没什么两样,只是场景变了而情节却依旧如初。在乔恩医生记忆的故事里,女主角是一位名叫卢婉的姑娘,她个头不高身形羸弱,平日里穿着条纹短衫和工装裤,肩上绑着两条麻花辫,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内向保守型的人。乔恩医生与她初次约会的当天,她就因不知如何打扮而迟到,见到她时,她依旧保持了那套平日里的打扮,虽说没什么新意,但至少乔恩医生很是喜欢,毕竟这正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当婚礼当中乔恩医生试图再一次牵起记忆中的那只手,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戴着缎面手套的,乔恩医生无法感受到她指缝尖的温度是否还像初次牵手时那般羞涩,这或许是他的一个损失。时间仿佛是从溯娜河彼岸穿越到了婚礼的花廊,蝉鸣变成了礼炮,素衣变成了红装,他为她戴起项链,其动作十分娴熟,毕竟他曾在那次约会也这般做过,只不过上一次不是这寓意相守一生的项链,而是那象征自由恋爱的花冠。婚礼是开放式的,这也导致到访的宾客诸多,除了关系较好的亲戚朋友之外,此次来访的宾客中也有不少当地的知名人士,像矿上领导人杨主管也参与到了其中,婚礼期间他向乔恩医生连敬了三杯酒以此感激乔恩医生对他旧疾的关照。化工厂的厂长霖敏携着他的妻子一同赴宴,乔恩医生曾治好了他儿子经久未愈的咳嗽,今日到访他为乔恩医生送上了一套上好的茶具。罗永旺坐在酒桌前豪饮,现在乔恩医生也成了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为了庆祝这一时刻,他在婚礼上喝个酩酊大醉。罗森带着钟梅坐在宴席的角落里,这是罗伽玟第一次参与这般盛大的宴会,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此后她也不想再见到这么多的人。罗根打着领带坐在宴席的前排,旁边是穿着小礼服的罗冰,比起罗森一家朴实无华的打扮,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当爵士鼓在宴会大厅里响起,宾客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了这位少年鼓手的身上,由于演奏过程顺滑又富有活力,这也使众人始终无法将这般激情澎湃的旋律与这张稚嫩的脸联系在一起,这正是罗根的目的。罗根希望儿子的才艺能够赢得在场领导人的赏识,好的人脉对于儿子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当他精心为罗冰未来做着筹划,殊不知蕴明镇也将在这场婚礼过后迎来新的变化。
几天后老镇长逝世的消息在镇子里传的沸沸扬扬,比起他的离去,大家更多关注的则是蕴明镇即将迎来新的镇长。新上任的戴文杰镇长是从外地调遣来的,他个子高肩膀也很宽,穿一件灰色的西服,脸上留着俄国人似的胡子。他在刚任职当天就颁布了三项命令,首先命令随行来的几位职员前往蕴明镇挨家挨户收缴猎枪,将可能危害到小镇居民人身安全的物品一同收缴;其次要在蕴明镇开展计划生育政策,倡导少生优生的生育理念;最后在蕴明镇以西的那片退耕荒地修建一所人民公墓,将原先盛行的土葬仪式改为火葬。
命令发布后前几周里收缴任务进行的并不顺利,原有的住户不仅不欢迎这群外乡人,还一度藐视命令的存在。有的住户为此紧闭房门拒绝他们入内,直到戴文杰镇长发布声明:凡是阻碍公务的都将判以重罪。在这项声明的威慑下这才将收缴任务执行下去,那几日他们在住户家中收缴到了不少双管猎枪、木柄手榴弹、捕猎用的兽夹,总算是小有收获。但还是有少数人对这项命令表示反对态度,并将他们入室搜查的行为与强盗联系在一起,罗永旺也是其中之一。罗永旺并不愿意将自己钟爱的猎枪上缴给那群不明事理的外乡人,他一直以来都将这支猎枪视为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他心中这支猎枪早已超越了它本身存在的意义,他不准许任何人拿走它。为了对付这群老顽童,戴文杰镇长在一天上午十点将几名为首的闹事者拉到槐花街进行了当众批判,从而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在批判的威慑下这才让罗永旺做出了让步。他在当天将视为珍宝的猎枪交付给了儿子罗根,并委托他给戴文杰镇长带去并捎上一句话:“替我好好爱护它,总有一天我还会拿回来的。”罗永旺心里仍不认可新任镇长,也不会为这群外来人买账,他认为镇长应该由小镇居民选出,至少当地居民要比这群外来人更清楚当地的实际情况。
比起收缴任务,计划生育任务的实施过程更为艰辛。由于蕴明镇处于偏僻地区,发展也比其他乡镇更加迟缓,计划生育已经在城市里实行了多年,而小镇里很多居民才是头一次听说。为了更好的完成这项命令,戴文杰镇长派遣宣传员到大街小巷间大力宣传,企图用各种方式让这群世俗之人开窍,他们用油漆在学校的红砖墙上漆出了用于宣传的标语,用街头喇叭播放这项政策的优越性,将印刷好的小册子发给在街头玩耍的小孩。罗伽玟自然也收到了这样的宣传手册,是她将小册子带回到家中,当母亲钟梅发现时,此时的钟梅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尽管罗森对女儿存有偏见,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一次一定会是儿子,他更不会同意这群人夺走他最后的希望。
在计划生育开展期间,戴文杰镇长发觉镇子里的医疗卫生条件堪忧,当地的就诊医生不仅技术水平有限,甚至治疗感冒都还在用不靠谱的土偏方。为了提高当地医疗卫生质量,戴文杰镇长对乔恩医生有所留意。乔恩医生有着更先进医疗理念,对患者的医治效果显著,当地居民对他颇为信赖,于是他决定请乔恩医生来担任卫生所新任所长。一来凭借乔恩医生精湛的医术能够更好的造福当地居民,二来卫生所工作环境宽敞能够容纳更多的患者,三来可以招纳更多护理人员,在辅助乔恩医生的同时还能向他学习到更多的医学知识。于是在工作结束后,戴文杰镇长就对乔恩医生进行了登门拜访。他来时乔恩医生刚吃过晚餐,卢婉正忙着收拾餐桌,见到镇长进了院子,俩人都认为他是为了计划生育的事情而来。
“这么晚了,镇长前来有何贵干?”乔恩医生问候道。
“天色尚早,这次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同您商议。”戴文杰镇长说道。
“是关于计划生育的事情么?”乔恩医生一边邀请镇长进屋,一边向他询问此次前来的目的。
“不是,”戴文杰镇长做出了否定,“是关于小镇医疗卫生的事情。”
乔恩医生扶了扶眼镜,“这件事情确实应该深入探讨一下了,”他说,“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咱镇的医疗卫生条件不够完善,医疗设备也不够齐全。”
“然而比起这些,我们显然更需要您这样的医生,”戴文杰镇长说道,“我们想请您来担任卫生所所长,没有人比您更能胜任这个职位了,此次造访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我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乔恩医生一时没了主见,他瞅了瞅一旁的妻子,卢婉清洗着餐盘,没有向他表示什么。
“设备的事情您不必操心,我们会向上级申请为您争取更多的医疗物资,”戴文杰镇长说,“我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一下,毕竟这件事情涉及到全镇的医疗发展。”
“这没什么需要考虑的,”卢婉拿着餐布走了出来,“既然镇里居民需要你,你就尽其所能去做吧。”她对丈夫说道。
见卢婉表了态,乔恩医生便接受了这项差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戴文杰镇长肯定的说。
次日,在戴文杰镇长的要求下,镇里卫生所展开了一轮装修,对掉了皮的白灰墙面进行了修补,坑洼的水泥地上铺设上了大理石地砖,病房床位也从原先的不到十张增添到了现在的二十余张,心电图这样的医疗设备也是第一次引入,除此之外,他又从镇里招募来不少年轻人担任学徒。
相比收缴猎枪和计划生育,唯有公墓开展的较为顺利,在众人努力下公墓很快就建了起来,一同建设的火葬场也随之投入到了使用。虽说刚开始居民还不够习惯,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也就逐渐适应了。半个月后,一个好消息在蕴明镇传开了,这些日子戴文杰镇长对蕴明镇周边环境进行了勘察,据他勘测发现,镇子周边的群山凭借独特的自然风光完全可以发展旅游业,这个提议在当时众人看来可谓明智之举,这样一来不仅扩大了小镇的知名度,同时也促进了小镇经济发展,能在这般落后的地方建立一个风景区,那无非是镇上居民莫大的荣耀,因此这项提议普遍被当地居民看好。为了更好的开发旅游,戴文杰镇长建议大伙把以前山头的坟地都迁至刚建成的公墓里,当时居民都非常支持,只有罗根做出了反对。因为这件事,罗根与当地政府闹腾了很久,在罗根看来,妻子楚若兰已经入土为安,哪有动土把人挖出来的道理,这样乱来定会遭到天谴。正因罗根的拒绝,导致这项工作拖延了许久,为了妥善处理这件事,戴文杰镇长没少派人去罗根家商议,自己也去了不下七回,其结果不是被罗根拒之门外,就是被罗根举着竿子赶出大门。罗根的不少同事也对他进行了劝说,可罗根根本听不进去,有几次还险些翻脸动起手来,就连父亲罗永旺都拿他没了办法,认为他还是没有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没有人会想到开发旅游这件事会因罗根的拒绝变得这般棘手,经过一番打探,戴文杰镇长对罗根内心的创伤有所了解,就在三天后,他从城市里找来了一名心理医生,他姓李,有着二十余年的从业经验。在心理医生的开导下,罗根当天泣不成声,罗根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如此厉害,他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说在自己心结上,在他的面前自己仿佛长了一颗玻璃心。开导的效果显著,罗根的心结被打开了,为了感谢李医生,罗根当晚自备酒菜与他聊到很晚,在罗根看来他简直就是自己的知音。在次日离别时,罗根与他交换了地址,并憧憬着有一天他们还能再次相见然后好好聊上一宿。戴文杰镇长这一招成功的让罗根做出了妥协,可罗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便是要选择一个良辰吉日来举行一场动土仪式,而且镇长必须亲自主持这场仪式,只有这样罗根才同意将妻子移至新的墓地。让罗根没想到的是戴文杰镇长果断答应了他的提议,过程中没有任何犹豫。对于戴文杰镇长来说,计划顺利的实施才是最重要的,他愿意放下面子亲自为罗根主持这场仪式,也正因这件事,之前一些对他有所成见的人都因这件事对他刮目相看。一周后,风景区建设工程在小镇展开了,其工程规模浩大,镇里不少居民也主动投入到这项工程当中,众人齐心协力在山底建起了活动广场,山间修筑起了一条蜿蜒的栈道,山顶也开设了特有的观景平台,并依照当地神话传说立起一尊山神像。随着旅游业的开展,蕴明镇的发展也迎来了新时期,小镇首次开通了大巴车,居民的出行更加便捷了,游客也能更好的观光沿途的自然风景,当时不少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也能走出小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止如此,镇子周边的敖陶窑子村也沾上了光,村里建起了果蔬种植基地,前来的游客可以亲自体验采摘的乐趣,并于餐间前往农家乐饭庄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与此同时,艾斯蒂尼酒店也开启了建设,一时间美食街、理发店、歌舞厅、旅店也随之在镇子上兴起。借助这个兴旺劲,乔恩医生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他出生于除夕夜的篝火晚会,乔恩医生为他取名为乔安,即是安康又是安心的寓意。
比起乔恩医生的幸运,罗森相信自己同样能够得到眷顾。半年后,在钟梅临盆当晚,罗森正在屋外焦急等待着希望的诞生,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当一声啼哭声打破夜晚的宁静,罗森终于迎来了他第二个孩子,他莽地冲进了屋,在孩子身上一顿翻找,期盼着能够找到那象征着希望的器官。可事与愿违,又是一个女儿,这个结果让罗森黯然失色,他趔趔趄趄走出屋,疲软不堪地瘫坐在院子里,望着此刻黯然无光的夜空,就连月亮也调皮的藏匿了起来。罗森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失落,他认为上帝是不公平的,无论是哥哥罗根还是弟弟乔恩医生,他们都能够拥有儿子,唯独他自己不能。这让罗森在心里窝了一把火,他正愁没处发泄,听着溯娜河里蛤蟆戏谑性的鸣叫,于是罗森决定将这一肚子气泄在蛤蟆身上。那段时间溯娜河里的蛤蟆遭了殃,刚从水面露出个脑袋就被罗森一弹弓打翻了肚皮,他如屠夫一般倾泻着胸中无尽的怒火,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对便打翻一对,以至于溯娜河边上漂浮着的不再是昔日绿藻,而是白花花一大片蛤蟆的尸体。它们只有一小部分是被打死的,更多的是死于窒息,它们不敢露头,因为河边的屠夫可没有给它们露头喘息的机会。而为了生命得以延续,它们不得不冒死将脑袋探出来,并做出一副祈祷少女的姿态,这也是它们最后的抗争。能够在这场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只有少数幸运的个体和一些极为聪明的蛤蟆,它们已经熟练的掌握了他每次填装弹珠的间隔。对于这群蛤蟆来说,只要能够活下去,来年它们就会以数以万计的子嗣去征服整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