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罗永旺清楚自家的处境,对于选择接班人这件事上,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比起长子罗根的不踏实,现在他更青睐于次子罗森来接手,罗森忠厚老实的性格显然能做好这项工作。就在一天夜晚,罗永旺将罗森唤进了屋子,在小心翼翼地闩上门过后,他才向罗森表达了自己的用意。为了不惊扰到隔壁屋里的罗根,罗永旺尽可能的将嗓门压到最低,他向罗森提出了三个问题,首先问他近期身体状态可好?而此刻的罗森还不知晓父亲的用意,便只好以点头的方式向父亲示意;其次问他对采煤工作是否感兴趣?罗森仍旧用点头的方式回敬;最后问他可否有意接班他的家业?这一次罗森没有再点头,而是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于是罗永旺又将最后的问题重复了一边,声音也比之前提高了一点。“你想不想接班我的工作?”
“你这是要退休?”罗森抓了抓头发,以孩子般惊奇的表情向罗永旺问道。
罗永旺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强调之前的问题,“我就问你想不想接班?”
“当然想。”这次罗森做出了果断的回答。
这个回答使罗永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没有再向罗森询问什么,而是吩咐罗森早点回屋休息。然而,罗森在今夜已无睡意,望着窗外满天繁星,罗森第一次感受到了星空的壮美,就像是在梦中见到的样子。他躺在床上,不知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迷糊,脑海中反复提取着父亲问题中的关键词,状态、采煤、接班、家业……直到这些关键词在他的心中亮了起来,罗森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清醒。太不可思议了,一切发生的简直犹如今夜的星空一般美妙。
当然失眠的不只是罗森,还有罗根。罗永旺本不打算将接班人的事情告诉罗根,这般小心翼翼的对话殊不知罗根在隔壁屋子听得真切。在得知父亲罗永旺要将罗森提为接班人,罗根同样在当晚失去了睡意。听着钟摆的吵闹声,罗根从未有过此刻的清醒,他明白,如果弟弟罗森成为接班人,那么就意味着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拥有稳定工作的机会,他的人生也将变得犹如晨曦时的薄雾般迷离。他很清楚,想要活的体面光靠努力打拼是很难实现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帮助他实现体面人生的机会,因此他所应该做的并非是卖力付出,而是必须尽可能的去创造这样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正摆在眼前,父亲罗永旺已近退休之年,能够接手他的事业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罗根可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失去方向,他必须不惜一切去争取,更何况他身为这个家的长子,若是要子承父业也理应由他来继承,为此罗根必须要筹划一个对策。就在第二天下午,罗永旺正在院子里打理菜地,近些日子闹起了蝗灾,大大小小的蚱蜢飞的到处都是,罗永旺只能亲手将它们抓进篓子里。这时候罗根回来了,今天他比以往回来的早了许多,罗永旺没有看他,手上继续捕捉着菜园里的蚱蜢,“今天是天变长了还是你回来的早了?”罗永旺问道。
罗根将脚步停在了父亲的身旁说道:“你瞧我这套新装怎么样?”
罗永旺瞟了他一眼,今天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不知什么时候,他到劳保店买了件全新的工作服,并以一件棉质条纹短衫打底,腰间系着条泛黄的牛皮带,一双涂了油的皮鞋被他擦拭的油光锃亮,今天他还留起了八十年代经典的中分头,一头乌发被他梳理的整整齐齐。或许是为了匹配这身行头,罗根平日里工作拿的铁锹也被他抛弃了去,从而替代的则是一件精致的手提箱。这副装扮让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也使罗永旺陷入了疑惑,他不知道这小子今天又要搞哪一出。
见父亲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罗根便向他解释道:“今天我去邮局寻求了一份新的差事。”
“新的差事?”罗永旺转过身来凝视着他,“你之前在工地的营生是不干了吗?”
“工地的活计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的团队也会在工期结束后解散,因此我不得不事先寻求一份新的差事。”罗根回答。
“你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慎重一些。”罗永旺说。
“于是我今天去了邮局,”罗根一脸自信的向罗永旺展示着新装,“瞧我这身行头在邮局当差绝对绰绰有余。”
虽说罗永旺心里更希望罗根能够继续之前的工作,但这一次罗永旺却没有了劝他的意思。现在罗根已经不再是十来岁的孩子了,他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只要他不出格,罗永旺也愿意放手让他去做。
就在三天后,罗根到邮局谋求差事终以失败告终,现在他彻底失业了,而这也正是他计划之中的。现在只有罗根自己清楚,他必须以失去现有的工作为代价,从而迫使罗永旺交出接班权。在实施计划以来,罗根就已经没了退路,现在他只能将计划坚持到底。自从失业后,罗根整天都无所事事,不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打盹,就是到溯娜河沿岸抓河蟹,一抓就是一下午,最后抓回来的河蟹也没一个像样的,最大的背甲也仅此指肚大小。罗永旺可不指望用这些节肢动物来填饱肚子,若是用来磨牙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面对罗根不务正业的行为,身为父亲的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无奈,他希望罗根能够脚踏实地去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篓子里的臭鱼烂虾混在一起。为了避免罗根继续堕落下去,罗永旺不得不拿出父亲的威严对他骂骂咧咧:“干点正事吧罗根,早知道你喜欢和臭鱼烂虾混在一起,我就应该在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把你丢进河里喂那群可怜的虾米。”
或许是昨日的告诫起到了作用,罗根一大早便离开了家门,直到晚上九点过半他才兴致勃勃的回来了。瞧他精神抖擞的模样,罗永旺本以为他是找到了好的营生,事实上他是去观看那帮外乡人的杂技表演。事情是这样的,就在今天一早,小镇里突然来了帮外乡人,他们在空地上搭建起戏台,布置好音响,将用于表演的猴子栓在了戏台架上。他们将面向所有居民展开不收门票的表演,其中为首的是一位蓄着XJ胡子的中年男人,手下还带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傍晚七点,他们开始骑着独轮车高举着喇叭在街道和巷子里大肆宣传,这番宣传确实起到了作用,没过多久戏台两旁就聚集起了观众,其中还有不少来看猴子表演的小孩。待围观人数达到预期,他们的表演这才正式拉开了序幕。最开始他们表演了异常精彩的喷火杂技,只见一个男人事先饮下两升汽油,随后将燃烧的火把放进了嘴里,只听呼的一声,一道一米多高的火柱便从他嘴巴里喷射了出来,这番震撼的表演也导致诸多胆小的女性不忍直视,而表演者至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紧接着一名女性表演者为众人演唱了一首邓丽君的成名歌曲,或许是出于安抚那些仍处于恐惧中的心灵。即便歌声再动听也无法提起孩子们的兴趣,孩子们所期待的是那只猴子什么时候上场,敏锐的XJ人就留意到了这一点,只见他向一旁的学徒做了个手势,很快那位学徒便牵着猴子登场了。在经过一系列翻跟头和骑独轮车表演后,那只猴子又向众人展示了更加离谱的猿式钢管舞,这番表演让场下观众叹为观止。随着表演进程过半,这些外乡人开始将几坛药酒搬上了戏台。罗根认得出来,那罐子里泡着的正是几条银环蛇和几根壁虎尾巴。XJ人拿着话筒走向台前,他开始向众人讲述起关于神奇药酒的前世今生,并分享了他们与药酒的奇缘故事。经过一番大肆宣传过后,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XJ人又向众人讲述起了几个真实案例,据说一位腿骨折病人喝了一周的药酒后就能下地走路了,一位不生孩子的女人喝了一月药酒就顺利怀上了双胞胎,一位瘫痪病人喝了一年药酒后生活就能够自理了,还有更离谱的案例是一位将死之人在喝了药酒后居然起死回生了。可是这般夸张的讲述仍未能唤起多数人的购买欲望,反而还激起了诸多年轻人对药酒的质疑,甚至是对这帮外乡人的质疑。出于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他们开始渐渐退出戏台的中央,直到整个人完全消失在夜色当中,而留下来的大多是些中老年人和少数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其中也包括罗根。或许是出于因病所困而导致不少中老年人失去了理智,病困的折磨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药酒的神奇功效,他们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因此他们选择留下来,愿意拿出宝贵的积蓄来购买。当谈及购买,台下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起价格,像这般神奇功效的药酒注定价格不菲,为了避免台下众人陷入争议,XJ人果断正式开出了要价:原价三百九十九块钱一瓶的药酒,现在为了造福老百姓只要十九块钱一瓶。这么一来,原本遥不可及的价格突然变得能够接受了,不少中老年人开始欢呼起来,还把这群外乡人当作菩萨一样感谢。实际十九块钱一瓶的价格也属实价格不菲,毕竟以当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仅此四十多块钱。不过这并没有遏制住这群老年人的购买热情,他们开始大方的从腰包里掏出所有纸币,又从鞋袜里摸索出一些,有的人出于钱没带够,为此他们还特意跑回家取来了小铁盒,将满满一盒子钱都缴纳了上去。也许是受到了药酒神奇力量的加持,平日里买粮哆哆嗦嗦的手也在此刻变得坚定有力起来。他们有的买了五瓶,有的出手阔绰直接买了一整箱,足足二十瓶呐,把一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他们这么做并不愚蠢,事实上他们只是不愿意失去希望,哪怕仅有一丝丝可能他们也愿意去尝试。罗根可拿不出那么多,只好花了十九块钱买一瓶尝鲜。回家后,罗根将药酒的神奇功效向罗永旺娓娓道来,罗永旺就已经知道他被那帮外乡人给骗了。罗永旺对这药酒毫无兴趣,还觉得这和那些不靠谱的土偏方简直是一丘之貉。罗永旺在历经朝鲜战争过后,身上难免患有旧疾,每逢冬季老寒腿的毛病就会发作,两个膝盖又红又肿,严重时甚至下不了床。他可不指望喝下这神奇药酒能去除他多年的病痛。以当时国家落后的条件,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而很多偏远地区的居民现在还生活在山缝里呢。他曾见识过的,七八个孩子像蘑菇一样从山缝里钻出来的情景,有的还光着屁股。这般条件若是能造出让人起死回生的药酒,他们不是上帝就是骗子了。在罗永旺看来,他们之所以能够得手就是抓住了老年人生病乱求医的心理。不过这他倒是能够理解,毕竟小镇的医疗条件堪忧,人们生了病,小病还能到当地卫生所打个针,要是不幸患上大病,那只能听天由命,或者去尝试那些奇怪的偏方。不过在后来乔恩医生学成归来,这才将先进的医疗技术带入了蕴明镇。罗永旺不止一次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情,那些外乡人的药酒都是假的,就连那位XJ人也都是假的。世上没有平平坦坦的路,只有坦坦荡荡的人,好好去寻求一份差事,踏踏实实的工作,不要整天游手好闲。罗根知晓父亲的意图,可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头,现在他比任何人都迫切需要父亲的工作。就在次日午时,罗根仍旧两手空空的回来了,今天他还是没能找到营生,也可以说他根本没有去找。午餐期间,他向罗永旺分享了今天的见闻:今天白杨树林里有人上吊了,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群大老爷们围观却没有一个敢把她抱下来,估计是怕染上痢疾。最后是警局那帮人来了才把那女人从树上弄了下来,不过那时她早已没了生命体征,脸白的就像是抹了一层石灰。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识她,说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就在三年前,她的男人到城里跟别的女人厮混去了,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去年雨季被洪水冲了去,她这一生糟了这么多罪,现在也算是解脱了。这消息可不是罗永旺所期待的,出于怜悯,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还真是可悲。”
在罗根几天的折腾下来,罗永旺已经彻底束手无策了,现在他陷入了两难的局面,罗根一天天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可若是让他接班又不知道该如何向罗森妥协。于是罗永旺在一个深夜将罗森唤进了屋,想通过问话的方式进行打探,可他不曾想到的是,面对罗森眼神的打量他却第一次犹豫了。罗永旺陷入了沉思,昔日当兵人的果断性情也在此刻不见了踪影,他点了一支烟,迟迟没有说话,桌上的搪瓷水杯被他拿起又放下不知多少次,仿佛始终没有找到它正确的支点。罗森早已察觉到了父亲罗永旺的烦恼,定是兄长罗根惹的父亲不快,毕竟近日罗根辞去了工作,开始整天在家中无所事事,他之所以这么做,定是对接班这件事蓄谋已久。同是光屁股长大的兄弟,罗森自然非常了解罗根的为人,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他是绝不会在接班这件大事上让步的。罗森不想将到手的工作拱手相让,可他又对罗根的行为无可奈何,看着父亲脸上写满了懊恼,于是他向父亲罗永旺做出了决定:对于接班这件事我不感兴趣,我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罗森的懂事让罗永旺很是感动,他知道罗森这么说并非是出于慷慨,而是出于他从小本能的让步。罗永旺承认自己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做的不到位,甚至做的有失公正,正如他没能教会罗根谦逊的美德,反倒是教会了罗森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忍气吞声。为了告慰亡妻在天之灵,罗永旺向罗森做出了承诺,他会拿出自己所有积蓄来资助他做点小本买卖,比如在镇子里养点鸡什么的,总之日子也能维持下去。
一个月后,罗根从父亲的手中成功接班,他终究没让机会溜了去。为了庆祝这一时刻,他特意叫了些朋友在街边酒馆里小聚,并点了一桌招牌菜外加些许白酒。进餐期间,罗根向朋友们炫耀了起来,现在他也是矿上的正式员工了,虽说矿上采煤辛苦了些,但起码是正式工作。借助这个吉利,朋友们一一向他敬酒传递祝福,随着两瓶白酒下了肚,罗根所表现出的仅此是脸蛋微红,而脸上的容光依旧如初。朋友们吃惊的发现他似乎不会醉,而且还一直在笑,于是他们也只好将祝福继续传递下去,直到第七瓶过半,罗根这才昏睡了过去。朋友们能够嗅到酒精味从他的毛孔中散发出来,可他嘴巴里仍旧念叨着接班这件事,笑容也从没有休止。
与此同时,罗森的养殖场也正式建成。他从劳保店买来了些许工具,两天后又骑着大梁自行车到蕴明镇左岸的敖陶窑子村引进了当地的土鸡,初次养鸡的他对挑选幼鸡毫无心得,只好抓了些个大且机灵的个体。傍晚他载着一竹筐的鸡仔回来了,罗永旺站在门口迎接他,筐里的鸡仔充满灵性地探着脑袋打量着这位老头,“来瞧瞧咱挑选的这些机灵鬼,一个个都活跃的很。”
“那就好好把它们养大,等它们产了蛋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呢。”罗永旺对眼下这些鸡仔充满了信心,罗森踏实可靠的性格定能把这件事做好。可在半年后罗永旺便失望了,罗森已经对这些鸡无可奈何,他向罗永旺诉说起了鸡不下蛋之苦,他说人伸出五个指头都不能一般齐,而这群鸡却能将齐心做到淋漓尽致,他们就像串通好的一样,不仅都不下蛋而且它们会在每天晨起准时开探讨大会,它们难道是想造反不成?罗永旺听后对着罗森训斥了几句,心想一定是他没能把鸡照看好,时间久了导致它们患上不产蛋的怪病,他定是为了逃避责任才用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胡乱搪塞。气急之下罗永旺裤带都没来得及系上,匆匆忙忙赶往了罗森的鸡场。罗永旺来时,这些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他,眼前的情况似乎和他的想法有些出入,在罗森的饲养下这些鸡个个膘肥体壮精神十足,看上去根本不存在病态一说,在罗永旺细数过后,他终于恍然大悟,没想到罗森这小子净抓了些公鸡,瞧它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士兵。
得到罗永旺的帮助,罗森的养鸡事业蒸蒸日上,而小镇也在那段时间有了不小的改变。原先的土路被铺设成了现代化的柏油马路,马路的两侧也栽种起了槐树苗,这是蕴明镇第一条现代化的街道,为了纪念这条公路的建成,居民们为这条象征性的公路取名为槐花街。随着槐花街正式完工,不少小商贩,蒸馒头的、磨豆腐的、搞水产的、卖衣服的都接踵而至,他们开始扎堆聚集在街头两侧,彼此之间争夺地盘。每当生意兴隆的时候,来往的客户就会涌入街道,把马路堵个水泄不通,反而成为了新的阻碍。于是在镇长的带动下,众人在街道北侧寻了一片空地,建起了当地的露天集市,这样槐花街终于恢复了最初的意义。
步入退休生活以来,罗永旺开始将焦点从工作转向于生活,他开始留意小镇点点滴滴的变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变化。他也会偶尔到集市里溜达一圈,若是遇到老熟人便聊上几句,若是遇不到那就到处走走转转,听听商贩那不同口音的吆喝,看看那琳琅满目的商品。要是赶上佳节,大量居民涌入集市,集市的热闹程度更是不言而喻,商贩们为了吸引顾客特意挂起了彩灯,有些则是摆设了会发光的小动物,虽说老年人对这些花哨的东西不感兴趣,而年轻人却表现出恰恰相反的态度。他们穿着从服装小铺购来的潮流时装,手里拿着当地的特色小吃,一路上男男女女谈笑风生,在罗永旺看来,属于年轻人的时代已经来临,蕴明镇的未来也注定属于他们。现在他的心头也生出一个新的想法:是时候为他的两个儿子操办婚事了。
对于结婚这件事,罗永旺很清楚罗根性格的执拗,不遇到意中人他是绝不会轻易结婚的。当然罗永旺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为了完成使命,他将目标转移到了二儿子罗森身上,罗森忠厚老实的性格成了他最大的软肋。在罗永旺三番五次撮合下,罗森果不其然娶了敖陶窑子村里的一位姑娘,她姓钟单名一个梅字,个头不高身形匀称,皮肤白里透红。她出生于农家,从小她就跟着父母进农田里干活,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是吃糖长大的,而像她这样吃苦长大的孩子在婚后定是勤俭持家的好妻子。钟梅的父亲是一位老农民,母亲患有先天性的耳聋,只能以手语进行交流,钟梅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四岁的妹妹,大哥在一次雷暴天气中丧了命,二哥在城里工地干活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妹妹还小只能同父母留在家中。回想起俩人初次见面的情景,罗永旺在多年以后仍然记忆犹新,当他带着罗森去见钟梅,初次见她时罗森就因羞涩涨红了脸,他一时不知该和钟梅说些什么,只是支支吾吾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钟梅对他第一映像倒是很中意,他体态精瘦还戴着一副文化人的小眼镜,他精力旺盛又是地地道道的老实人。见面之后,罗永旺在私下问起罗森是否中意,罗森没有回答满意或者不满意,他只是默然接受了这门婚事。在罗永旺看来,他们初次见面就表现出了夫妻间才能拥有的默契,要么两个人都不说话,要么一说就是异口同声,不管他们今后生活如何,他们都会一起去面对。既然双方都同意了这门婚事,罗永旺便匆匆忙忙开始为婚礼进行筹备,出于家庭的本不富裕,罗永旺决定将这场婚礼简单举办,场地就安排在自家小院,简单摆设两张桌子,每桌八道菜品外加两瓶白酒足以。至于婚礼的过程也被他省了去,这场婚礼几乎是在鞭炮声中开始,也是在鞭炮声中结束,噼里啪啦的拜了天地,噼里啪啦的入了洞房。罗永旺很是得意,更是在婚礼当天喝了个烂醉,今日儿子罗森成了家,他心里的半个大山也算落地了,至于不成气候的罗根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弟弟罗森的婚事没有影响到他,罗根依旧对结婚这件事不着急,他认为缘分是从尿壶里诞生的,两个人能尿在一个壶里才叫投缘。直到缘分果真降临,他才发现自己的缘分没有像他认为的那样尿进壶里,而是阴差阳错的尿在了锅里。罗根是在数月前认识她的,当天他正坐在街头老字号餐馆里吃猪肉炖粉条,这是他最爱的一道菜,再搭配一杯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就是人生最美妙时刻,他也正是在这一刻遇到了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楚若兰。她是一位下乡任教的知识青年,也是那批知青中最年轻有为的女子,本是初出茅庐的她却在为人处世方面做得成熟稳重,她刚来蕴明镇一年就获得了当地的杰出女青年的称号。结识罗根前,她那姣好的容貌及沉稳的性格就倍受当地单身男士的青睐,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匿名追求者委托同事送来的邀约信,其中包括不少当地的精英男士,例如镇上财务科长,矿上的领导人,猪肉铺的陈师傅,最后她都拒绝了,还认为与他们话不投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和一位底层矿工聊的来。她是在餐馆里认识的罗根,当天同他聊的很投缘,还一度聊起做饭这件事来,罗根在做饭方面很有经验,什么时候放猪肉,什么时候下粉条都能精准把控,对于调料该用多少,他尚需用指肚一捏就能掌握的恰到好处。罗根十二岁就学会了做饭,那时父亲罗永旺正忙于外出干苦力,他正是在那段时间操持起了整个家务,打扫房间卫生,蒸馒头炒菜,是他将整个家打理的井然有序,毕竟作为家中的长子他理应有所担当。刚开始罗根也会遇到些许困难,例如蒸制馒头时他还并不能将碱面参的到位,蒸出来的馒头或多或少都有些碱大或者碱小,其口感自然不佳,后来随着他多次失败的尝试后,他终于能够精准把控碱面的用量,蒸出来的馒头堪比集市商家卖的还要好。楚若兰不觉得罗根是在吹牛,她能够在罗根的眸子里看到一股带着姜糖味的自信,这恰好是她喜欢的理由。罗根对众多餐馆并不认可,他们都只是以盈利为目的,选材自然不够讲究,更有不少商家使用满是哈喇子味的陈年老油,菜品的卫生和口感都不够过关,只有这家老字号做出来的还算像样,即便如此在他眼中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存在。在他认为,唯要原料选材好,火候和调料把控得当才能烹制出飘香四溢的传说级菜品。楚若兰很愿意倾听他讲述,她之所以选择罗根成为自己的丈夫,或许就是出于一种取长补短的爱情智慧,以他的烹饪经验来弥补自己做饭方面的不足。就在那天餐后,罗根骑着他那台大梁自行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楚若兰送回了学校。见罗根与楚若兰如此亲近,尤其是看到楚若兰抱着罗根腰的情景,不少单身男士开始对罗根评头论足起来,认为他只不过是矿上一个挖煤的愣头青,只会把身上的煤油味传染给她。
“他真是攀上了金凤凰。”罗永旺得知这事后同样喜忧参半。让他喜悦的是楚若兰属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罗根若是能够娶她为妻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让他忧虑也正是楚若兰的条件太过优越,以罗根现在的条件还真是配不上她,罗永旺担心他们会在婚后产生隔阂,毕竟他们并不是门当户对的情况。罗永旺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以罗根当前的身份他明显毫无任何优势,论权利他不如镇上财务科长,论资产他不如矿上的领导人,论耍嘴皮子他也不如猪肉铺的陈师傅。罗根对自己的能力心知肚明,他知晓自己在这些方面有所不足,这也并没有让他失去信心,反而让他更加知耻而后勇起来,他开始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点燃灶火为她亲手制作午餐。他不仅对食物的选材颇为挑剔,对食物的营养价值也有所研究,无论是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是拔丝红薯,他都能做到色香味俱全,并保证每次都能做到荤素搭配。他会在每天为楚若兰制作两道菜品,并捎带一盒米饭或者糖包作为主食。即便在寒冷的冬天,罗根也会以他的细心对楚若兰呵护备至,他会利用保温袋将餐盒包裹起来再交给她,这么做不仅可以保证饭菜不会因天气寒凉而丧失口感,更重要的是能让楚若兰每次吃个热乎,她只需将餐盒放置在暖气片上一热便能吃个暖和饭。罗根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他成功抓住了楚若兰柔软的胃,还解决了她因吃凉导致闹肚子的老毛病,这是那些精英男士没能想到的。
他们将婚礼订在了十月份,这场婚礼也是蕴明镇至今以来最为隆重的一次,整整布置了二十八个圆桌,由于自家小院承办不下,罗根便将婚礼安置在学校开阔的操场上举办。罗永旺得知后劝说过他,罗永旺认为这可不是咱们的老传统,更何况办婚礼也不需要请这么多人,把关系要好的亲友们请来足够了。和预期的一样,罗永旺的提议被空置了,罗根为此明确的告诉他,我就是要打破这所谓的传统,罗永旺听后也没有任何法子,只好任由这个不懂事的儿子折腾。就在婚礼当天,罗根穿上了从裁缝铺特意定制的西式礼服,他在胸前别上一枚象征爱情的玫瑰胸花,并用了半个小时来打理他最为得意的秀发,涂上能够牢固信心的发蜡,修饰好能够传递笑容的鬓角,这副造型使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婚礼进行的过程非常顺利,罗根成功接过了楚若兰的手,为新娘佩戴了象征情比金坚的戒指,切开了寓意婚姻甜蜜的蛋糕,喝下了释意同甘共苦的交杯酒。随后他们挽着手向来宾一一敬酒,楚若兰没有发现罗根的小心思,在她看来罗根只不过是一个爱热闹的人。罗根将那群精英男士邀请来是别有用意的,就是要当着他们的面好好羞辱他们,让他们看到此刻的自己不再卑微,自己才是被上帝眷顾的男人。他的做法效果显著,有不少精英男士因受不了这个气当场离开,留下来的则是忍受羞辱中才保留了颜面,在他们看来:罗根只不过是一只因胜利而耀武扬威的蟋蟀。
罗根与楚若兰的婚后生活同样非常美满。罗根的烹饪水平更是突飞猛进,现在他已经开始挑战更高难度的菜肴,偶尔也会即兴发挥制作鲫鱼炖红薯、南瓜葡萄汤、蒜香西红柿之类的特色菜品。楚若兰则会以她丰富的学识为这些奇特菜品添加一个文艺的名称,例如白菜萝卜土豆烩在一起就叫公主的嫁妆,罗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起这么个名字,楚若兰向他做出了解释,她用手指对盘里的蔬菜一一指点起来:你瞧这白菜就跟翡翠一样,胡萝卜丁是不是像极了玛瑙,就连土豆块都是琥珀的模样,这般华丽不叫公主的嫁妆叫什么?罗根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如此默契,无论他做出怎样的菜品楚若兰都能够接受,有一次他失误的将菜炒糊了锅,意外收获了一道暴殄天物的黑暗料理,楚若兰不仅没有嫌弃,还为这道菜品取了个霸道的名称:魔王的邂逅。为了让婚后生活保持新鲜感,罗根从一位南方商贩手里采购来两盆栀子花,这一直以来都是楚若兰最喜欢的品种,比起院里那群叽叽喳喳的鸟,楚若兰更加喜欢安静优雅的花草,这或许和她温文尔雅的性格很有关系。楚若兰也为罗根买来一套青花瓷餐具,这套餐具采用了新式的釉下彩技术,工艺更加美观,以至于罗根非常爱惜这套餐具,他仅会在摆家宴时特意拿出来使用,而平日里他还是习惯性的使用旧时的大白碗。
八月的屋外下着毛毛细雨,罗根正忙于炖制乌鸡,是钟梅前些日子特意带来的,让他炖成乌鸡汤为楚若兰补补身子。楚若兰正坐在桌前教虎皮鹦鹉说话,鉴于这只虎皮鹦鹉生性愚钝,它始终没能掌握说话的基本要领,只会以嘎嘎乱叫来模仿楚若兰的声音,这可把一旁的红嘴乌鸦逗乐了,它以一段戏谑性的鸣叫对虎皮鹦鹉进行了嘲讽。它是一只极为聪明的乌鸦,在楚若兰看来它简直就是一只精灵,它能将红豆和绿豆分别放进不同的瓶子里,还能够对不同的火柴数量进行精准识别,看到三根横放着的火柴它会叫三声,看到五根竖放的火柴它会叫五声,即便楚若兰将火柴随意摆成不同形状,它也能准确无误的计算出火柴数量。楚若兰与红嘴乌鸦的互动被罗根当做是对早教的一种练习,因为楚若兰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他们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罗根对成为父亲这一事实颇为期待,他靠到楚若兰的身后,轻柔地环抱住她海豚般柔软的腹部,“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喜欢哪个就是哪个。”楚若兰回答。
“那就两个都要。”罗根在楚若兰的额前献上一吻,无论是男孩或者女孩罗根都会喜欢,孩子无疑是幸福的产物,正因有孩子的存在家庭才会拥有希望,孩子也会为今后生活增添不少乐趣。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看淡孩子的性别,罗森就保留了重男轻女的旧时传统。罗森在提前两年就开始了备孕工作,他开始在溯娜河沿岸晨跑一个钟头,跑的了累就站在河岸的岩石上做做提肛运动,他还会用后背撞击白杨树来疏通经络,用手指进行干梳头来促进血液循环,用手掌心搓热后腰来强腰固肾,与此同时他将影响健康的坏习惯也都统统改掉,他希望这般努力能够确保儿子顺利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