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与抗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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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对于罗森,养鸡场已经成了他排解情绪的圣地。他会一早前往鸡场打理鸡舍,心情不好时就向鸡诉说内心的愁闷,而鸡也表现出似乎能听懂的模样,一个个伸直脖子来倾听。罗森敢肯定,这群畜牲是有灵性的,为了感激它们在这些日子里愿意听他发牢骚,他向这群鸡做出了承诺:他会在宰杀它们的时候来个痛快。到了晚上八点,罗森从养鸡场回到了小院,这次他没有同往常一样直接进屋休息,而是坐在院里的板凳上抽起了烟。他发觉今天的夜空是多么反常而又陌生,闪烁着的星星也和平时不一样了,正如以往他还能和星星亲切友好的交谈心声,当下他们却陷入了集体的沉默。钟梅知道罗森已经回来了,不过她没有去打搅他,她希望丈夫能够在守望星空的过程中重新回到现实。钟梅心里明白,在罗伽伊诞生之日起他们的交谈就变少了,除了日常必要的问答外,他们彼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理解罗森对儿子的渴望,此刻罗森定是痛苦的绝望的,因此她也更加清楚给他带来伤害的并非是他拥有两个女儿的事实,反而是他对儿子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钟梅一方面愿意给他留一些时间去摆脱虚幻的妄想,另一方面她要全身心投入到照顾两个孩子的日常生活当中。除去烧柴做饭,哄这两个小家伙睡觉也花费了她大把的精力。姐姐罗伽玟相对安静,对于睡觉这件事她能够自己掌握,碰上妹妹罗伽伊生性好动,每天哄她睡觉都要花费不少功夫。除此之外钟梅还会到集市买些布料和毛线来为孩子们缝制衣服,蕴明镇气候四季分明,正如夏季炙热难耐,孩子们穿的清凉才不至于捂起痱子,到了冬季又滴水成冰,为了避免孩子们伤寒感冒,织毛衣这件事对于当时的妇女来说自然是必不可少。也正因如此钟梅的工作量就更大了,有时累了她也会有所抱怨:“这要是生活在海南岛或许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罗森终究未能如愿,这也使小女儿罗伽伊自出生当天起就深陷父爱的缺失。相比于姐姐罗伽玟的相貌,罗伽伊可谓长得清秀,俏鼻子,白脸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仿佛住着星星。她那副娇嫃的模样非常讨人喜欢,母亲仗着她是家里最小的一员更是对她有所偏袒,每次买来水果钟梅都会把最大最好的分给她。罗伽伊显然还不能明白母亲对她的偏爱,无论母亲给她什么,她都表现出来者不拒。然而罗伽伊的成长可谓不易,比起活泼健康的乔安,罗伽伊自幼就体弱多病,感冒发烧更是时常发生。有时赶上半夜发起高烧,钟梅就得背着她火急火燎地赶往乔恩医生的住宅,待乔恩医生为她打了退烧针,钟梅悬着的心这才随着罗伽伊的体温逐渐回归常态。作为陪同罗伽伊共同成长的乔安,这件事他最为清楚,罗伽伊不止一次来自家打针,有时候是在白天,更多时候是在深夜。罗伽伊对针头的恐惧总会惊扰到隔壁屋里的他,即便是他完全睡着了,他也会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罗伽伊来过的痕迹。乔安理解她的心思,这出于他也同样害怕打针,似乎在每个孩子的记忆里,每支针头都是挥之不去的童年噩梦。或许是为了安慰她,也可能是出于鼓励,乔安会在她打针结束后悄悄将一枚糖果放在她的手心。胭脂红色的包装看上去十分精美,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红色蝴蝶,罗伽伊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以免她的想象力为它赋予飞翔的能力。这一切虽说都是乔安的好意,可罗伽伊已经不想再收到糖果了,尤其是在她生病的时候。每逢顶着毛巾躺在床榻上,罗伽伊总会感到忐忑不安,比起害怕明晃晃的针头,父亲的出现更让她感到压抑。她的患病无疑加重了家庭的日常开销,对于本来就对她有所偏见的父亲,现在更是对她不再待见,时而也会瘪她一眼,“一天天就知道生病,这家里的钱都叫你给挥霍了。”罗森的话属实逆耳,罗伽伊不敢吱声,在那以后,罗伽伊每当听到父亲进屋的脚步声,她总会第一时间将头埋进被子里。碰上父亲喊话她就以假装睡觉的方式骗走父亲,直到父亲走远,她才把脑袋探出来舒口长气。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罗伽伊躺在床上陷入了臆想,那时她就能够拥有健硕的体魄,不再被感冒所困扰,可以同伙伴们到河里自由自在地抓鱼,一直玩到太阳落了山;那时她也不会再害怕父亲,她会向父亲证明自己,然后带着母亲和姐姐离开小镇。

每逢乔安来找罗伽伊玩耍,他总能帮上些小忙,实际更多时候是帮了倒忙,钟梅还得花点心思来照看他,比如叮嘱他什么时候喝水,不要去挑逗街上的野猫。有一次他还把屋里钟表的时间打乱了,害的他们全家在凌晨四点就起了床。钟梅没有埋怨乔安的顽劣,只不过小男孩的顽皮让她操劳不已,好在随着长女罗伽玟到了上学的年龄,钟梅这才能够有所歇缓。

在罗伽玟七岁那年,她被钟梅正式地送进了学校,和很多初次上学的孩子一样,罗伽玟对上学这事很不情愿,就在入学前一天还与钟梅闹腾了许久,好在钟梅的开导起到了效果,罗伽玟的顾虑被打消了。钟梅对罗伽玟讲述了很多学校里发生的美妙故事,其中也夹杂着不少自己对上学的憧憬。出于家贫她在小学毕业后就辍了学,正因那短暂的五年学习,她才更加希望罗伽玟能够不负期待去弥补自己的遗憾。于是她对罗伽玟讲道:“你会在这里遇到很多可爱的人,你会在这里经历很多美好的事,你也会在这里度过人生最美妙的时光。”

仿佛一切都和钟梅说的一样,罗伽玟顺利融入进学校大家庭之中,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人,有和蔼的老师还有一些有趣的同学,她发现这里的老师都十分亲切,而且这里的同学都会对她以笑脸相迎。罗伽玟不知道他们保持笑容的秘诀是什么,当她以孩童天生的好奇心展开了探索,在课堂上观察他们的表情和举动,在课余时间留意他们的动向和谈话。经过她侦探式的洞察,她成功的用一个真相证明了一个假象。罗伽玟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原来他们只是在拿她自己开心。这属实不是什么好消息,很快罗伽玟就发现自己很难融入到同学之间,同学不愿意同她玩耍,即便是热心找她的,其结果也只是为了捉弄她,看她丑态百出。他们常会嘲笑她外貌丑陋,私下还给她取了不少奇怪的昵称,还有更甚者,他们会把毛毛虫放进她文具盒里,或者趁她不备抽掉她的凳子。突如其来的惊吓让罗伽玟猝不及防,无奈之下罗伽玟选择了求助老师,在老师的批评下他们的行为才有所收敛,可时间久了他们又恢复了常态,捉弄她的方式也更加高明。在罗伽玟看来他们真是本性难改。罗伽玟对自己外表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相貌不尽人意,但还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丑陋的相貌给她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在平日里都会故意避让着人走,同时戴起口罩再搭配一顶渔夫帽,这样就能恰到好处的遮掩住她天生的缺陷。其弊端就是这副打扮会在夏日承受难以忍受的窒息,有一次她正是因口罩不透气导致了中暑,在乔恩医生诊所里输了三天液才有所好转。为了女儿的健康,钟梅希望她能够坦然接受自己这一缺陷,阳光自信的去面对自己的命运,罗伽玟听后否定了她,“不是我不能接受命运,而是这个世界不愿接受我。”随着罗伽玟成长,她的成长环境也变得愈演愈烈,很快她又被欺负了。这一天她戴着新买来的帽子来到学校,是一顶红色的小礼帽,样式非常可爱,是钟梅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罗伽玟对帽子的造型设计非常满意,不过她不喜欢帽子的颜色,因为红色太过醒目,当她戴着这顶帽子来到学校,几乎所有同学都会注意到她。不出所料,她在当天就成为了同学之间议论的焦点,罗伽玟感觉自己正经历着明星般的待遇,没错,现在他们又开始关注她议论她了。每当看到同学间窃窃私语,罗伽玟总感觉很不自在,更让她感觉难受的是他们在呢喃时还会时不时传来诡异的笑声,这种声音堪比电钻嗡鸣声更加使人难受。罗伽玟不喜欢笑也更加讨厌听别人笑,因为世界对她有失公平,笑可以分为两种,可她只能收获一种,那无疑是嘲笑。这种笑容并不黑暗,反而同烈日一样更加耀眼夺目,它会照在罗伽玟的脸上,冒犯进她的瞳孔里让她睁不开眼睛,并用阴郁的光刃灼伤她的心灵。这也使得罗伽玟想去效仿神话中的后羿,那就是把仁爱的箭矢射进他们的脑袋里。哪里有嘲笑,哪里就有欺凌。当她的帽子被同学们抢了去,她下意识的去争抢,其结果就是她被当成了一只无助的小猫,被他们举着帽子溜的团团转。看着他们把帽子当成皮球一样彼此传递,其配合也相当默契,自己怎么也抢不回来。在罗伽玟眼中他们都是些烂人,平时篮球比赛都没有这般默契过,可偏偏将这份默契用在了欺负人方面。直到捉弄够了,他们才把帽子丢还给了她,玩弄过后帽子已经变得脏兮兮了,甚至有几处已经被他们弄破,拿着被扯破的帽子罗伽玟一时没了主意,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家人交代。放学后,罗伽玟没有同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躲到白杨树林里号啕大哭起来。无助的哭声引来了天空的同情,当乌云遮掩住了她的表情,天空便陪她一同哭泣起来,雨水与泪水在她脸上融合,沿着她的脸颊滚落进嘴里,她已分不清哪个是泪水的味道,哪个是雨水的味道,她同天空哭了许久,随着悲伤倾泻而出,哭泣过后就连泥土间都充满了悲伤的味道。正如雨会停,眼泪也会流尽,当罗伽玟抬起头向远方眺望,她没有看到彩虹,更无星辰,仅有的只是昏暗天际下山峦间朦胧的虚影。

六点过半,罗伽玟踉踉跄跄的从外面回来了,她的脚步刚逾越过家门就收到来自父亲罗森的一顿训斥。罗森正坐在马扎上吃着晚饭,桌上是钟梅素炒的一盘青菜,桌角下放置着电饭煲,米饭在电饭煲里喘着热气。罗森左手捧着盛有米饭的瓷碗,右手间的筷子精准地夹着青豆,他以老猎人的熟练将青豆精准地送进嘴里,直到他被门口传来的动静所惊扰,他意外的失了手,青豆从筷子缝隙间掉落下来,并沿着走廊滚落至罗伽玟的脚边。罗伽玟凝视着这粒打着转豆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果不其然,怕什么就来什么,骂声从豆子间迸发了出来,罗伽玟耳蜗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震到嗡嗡作响,她不知道这声音的归属是来自父亲还是地上的豆子,但她可以确定这骂声一定是冲着她来的。罗伽玟知晓父亲罗森的粗心,他是不会察觉到罗伽玟眼白间所充斥的血丝,比起他的粗心,罗伽玟更清楚他对性别的歧视,正如他没有问自己去了哪里,而是以不按时回家为由对她进行了怒斥。对于父亲罗森而言,他所期盼的不是她能够考进什么样的大学,而是盼着如何把她嫁出去。罗伽玟经常臆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儿子,那么父亲罗森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态度,她也一定会受到王子般的待遇,比如坐进有玫瑰花瓣环绕的浴盆里尽情享受,显然这仅此是妄想。看着桌上的饭菜,罗伽玟感觉此时没什么胃口,满满的腹胀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绕开父亲走向自己的屋子。罗森见她回屋便唤她留下吃饭,罗伽玟没有回头,她只是对父亲说道:“今天晚餐我已经吃过了,一道叫悲伤的菜,另一道是愤怒的汤。”一回到房间,她就将自己反锁在了屋里,把泛着潮气的书包丢在床头,“真希望这些书本随那些欺负自己的家伙一起腐烂。”罗伽玟不曾想过自己会在学校经历这些事情,美好的校园故事终究只是幻想,正如她幻想自己会同大家一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而现实则是她正独自坐在阴冷的房间里抱着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她将脸埋进衣服中说道:“家的味道变淡了。”蟋蟀鸣叫声从门缝里钻进了屋,在这个季节,雨水把蟋蟀从洞穴里灌了出来,这些煤渣般的小东西会跑的到处都是,有时候也会钻进房间的角落。罗伽玟下意识的对房间四周进行了勘察,她没有找到四处游荡的蟋蟀,反而有了更加意外的发现,罗伽玟意识到正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角落里注视着自己,那是一双少女的眼睛,眼神中充盈着欲绽花苞的羞涩,她与那双眼睛对视了许久,“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吗?”罗伽玟对着那双眼睛说道,“那我就让你看个够。”于是她一边对那双眼睛说着话,一边将自己的衣服连同内衬一起脱了下来,只留下足底那双薄袜,罗伽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她却发现那双眼睛此刻变得忧郁了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看的吗?”罗伽玟笑着把袜子攥成一团丢向角落,现在她正一丝不挂的接受那双眼睛的审视,结果和她想的不一样,此时罗伽玟发现那双眼睛里居然噙着泪。“你为何会哭呢?难道是我不能让你欢笑吗?”罗伽玟伸手去为她擦拭泪花,眼泪却不自禁的从那双眼睛里流了下来,无论罗伽玟如何努力,她都无法触及到她眼中的泪花,她们似乎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并具有不同的感情,正如罗伽玟此刻在笑,而镜中女孩的眼睛早已因哭泣而泛了红。

罗森的骂声还惊扰到了隔壁屋里的罗伽伊,出于害怕她本能地藏在了床下,虽然这一次父亲骂的人不是她,但是她内心依旧惶惶不安。事实上直到她十七岁那年,罗伽伊依旧保留了儿时对夏日雷鸣的恐惧,父亲罗森的脚步声更是胜过雷电的轰鸣。她向来对声音充满敏感,以至于她为此进化出了听声识人的能力。她可以通过脚步声来精准的辨别来者是何人,母亲钟梅脚步声轻柔又缓慢,姐姐罗伽玟脚步声细微又整齐,而令她最感到厌烦的则是那低沉又急促的脚步声,因为这种声音的频率恰好与自己的心跳声一致,每一次踩踏都仿佛是朝她心坎里去的。她出于本能的躲在了床下,床下一直以来都是她最安心的庇护所,也是她躲避雷雨天的绝对圣地。她也尝试过藏进衣柜里,后来她失败了,樟脑丸刺激的气味令她咳嗽不止,那是母亲钟梅为了防虫放进柜子里的,她不喜欢这种气味,并认为这种气味与雷雨天该死的声音一样不谋而合。还有一种脚步声一直让她琢磨不透,这种声音已经超乎了她的识别范畴,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时而缓慢时而急促,声音的毫无规律使她回想起了自己初次拉小提琴的情景,她至今都无法辩识出声音的归属者。

近些日子降雨不断,每隔两天就会下一场大雨,小雨更是不曾断过,在罗永旺的记忆里这应该是蕴明镇有史以来降雨量最大的一年。槐花街因积水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水潭,尽管出行受到影响,当地居民对生活的激情仍旧不减,很难想象他们仅仅不到一周就已经适应了新的出行方式。罗永旺时常站在门口目送学生们踩着水潭前往学校,他们穿着统一的天蓝色校服,领口佩戴着红领巾,只不过这一年长筒雨靴也成了他们之间的标配。异常的天气属实让人糟心,唯独卢婉表现得毫不在意,她依旧保持了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的习惯,先是在房间里摸着黑套上衣物,再摸索着系好窄边皮带,用一柄牛角梳将头发理顺,为了行动方便她会把头发盘起来,自乔安出生以后她就一直保持了这副行头。在装扮结束后,她就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烹制几张葱花煎饼外加一碗鲜美的鸡蛋羹,盛一小碟青豆作为配菜,至于饮品,熬制一锅鲜香可口的米粥自然必不可少。卢婉对米粥喜爱有加,喝粥也就成了她每日一成不变的习惯,早上多熬些装进保温瓶中,待到半晌取来喝些,这样一来不仅能够止渴还能起到充饥,以此确保她繁忙日程的正常执行。乔安出生后她就辞掉了之前的工作,一心专注于母亲这一重要天职。对于做好母亲这件事上她从未松懈,反而还表现出了异常严谨的态度,这要归结于她童年时期的可怖记忆。她曾亲眼目睹过一位母亲将自己尚未满月的女婴溺死在了尿盆里,受到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影响,这样的案例在二十世纪可谓比比皆是。卢婉侥幸没有成为遇害者的一员,因此她在做好母亲这件事保持了绝对的严肃性。虽说母亲这天职是所有女性都能够胜任的,但她不觉得所有人都能够做好,这就好比所有人都会吃饭,却总有个别几个不能把饭吃的干净。之后为了履行好母亲的义务,她开始对此后的生活制定详细规划,按照日程计划一步一步将家庭事务处理到最好,比如何时给孩子做饭、何时为房屋清洁、何时过什么节日要准备什么,她无需做笔记也能记得清楚。她记性之好,不止记住了计划之中的要事,也记住了不少计划之外的琐事,正如有时乔恩医生因忙碌而忘记朋友间的邀约,她却总能在当天一早做出提醒。乔恩医生将她出众的记忆力视为某种特殊天赋,卢婉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这仅此是出于生活所需,她优越的记忆力正是在执行生活计划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在早教期间,卢婉光是教乔安学古诗词就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的教授可谓字斟句酌,结果不知乔安记住了多少,她自己反而将这些诗词连同注释背的烂熟。卢婉为孩子的所作所为乔恩医生看在眼里,他不希望妻子走上罗根那般溺爱孩子的老路,可他又无法对妻子的作为做出合理的否定。于是在他一番思忖过后,就在一天晚餐期间,他向妻子提出了他为数不多的建议:“近些日子的饭菜未免有些单调,对于尚在生长发育期的乔安,适当加些营养丰富的食材更有助于他的成长。”乔恩医生说道。这么一说,他的提议果真被妻子采纳了,就在隔天一早,卢婉的确开始做出合理的改变。她开始将葱花煎饼升级为夹肉饼,还把土豆丝、萝卜丝、生菜叶、西红柿都添加了进去,这么一来一道史诗级夹饼便制作完毕。为了避免因食材的增加导致食物浪费,卢婉果断将青豆从今天的食谱中抹去,鸡蛋羹因营养丰富被保留了下来,针对于乔安人小胃也小的情况,卢婉还特意为他制作了迷你版的夹饼。至于她所钟爱的那锅粥,她试着在米粥中加入红豆薏米来改善饮食,结合当下天气,红豆那利水除湿的功效显然非常贴切,身为一名医生的妻子,一些养生保健的知识她确实也学会了不少。乔恩医生在当天吃的非常愉快,妻子的改变更是让他暗自窃喜,现在看来她还没有完全变成机器人,她仍旧保留着自我的意识。从乔安出生后,她就开启了机械式的生活模式,一切生活都在按照她的计划井井有条的运行,尽管时有突发情况,却从未超出过她的预期。乔恩医生能够理解妻子的心意,再回想起怀孕时期他们彼此的初衷,现在的她已经本末倒置。起初他们希望孩子能为今后生活填上精彩的一笔,他将以天地为板,时间为墨,带着欢乐与自由去描绘出属于自己的人生画卷。而现在的她或许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初衷,虽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但乔安未必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当他带着天真认为太阳是个发光的环,卢婉便带着严肃去纠正太阳是一个冒火的球。如果把所有事情都带着严肃去刻意纠正,那么她可想会有多累,孩子也不会喜欢,久而久之孩子也就从生活的乐趣变成了生活的负担。乔恩医生希望妻子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一定的开放性,让乔安去自由探索寻求真正的答案,这样生活反而才会变得精彩有趣。现在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穿起那件苏格兰格纹长裙了,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现在已经被她丢进了箱底,她可能早就忘记了,但乔恩医生不会忘,她穿着时的模样仍旧在他的记忆中保持鲜活。

雨没有停的意思,一股泥土的腥味从门缝里渗透进来,乔恩医生在窗边观察着雨势的变化,这般糟糕的天气不但没能阻碍他出诊,反而还使他出诊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近期潮湿的天气导致风湿关节炎的患者显著增多,患病人数一度超越了日常感冒。好在乔恩医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他在为患者服用阿司匹林的基础上首次使用了艾灸疗法。起初很多人都因未曾见过这种疗法产生了疑虑,甚至还将艾灸那烟雾缭绕的治疗过程与某种古老巫术联系在了一起,可到了后来,在疼痛的驱使下他们就身不由己的选择了尝试。试过之后,让他们万万没想到是艾灸疗法的过程毫无痛苦,治疗效果也很显著,以至于那些天病房的床位上坐满了正在艾灸的患者,他们有的还从家里拿来了旧杂志,有些还带来了收音机,看起来十分享受治愈的过程。后来这件事还传入了敖陶窑子村,引来了不少敖陶窑子村的村民,在乔恩医生的医治下,他们疼痛的身体逐渐有所好转,可复杂的心情却没有得到转机。“这该死的天气把我的庄稼全都毁掉了,”一位年过六旬的村民丧着脸说道,其语气间充斥着悲愤,“看来今年注定是颗粒无收的一年呐。”乔恩医生听后沉默不语,对于眼下这些苦难的村民来说,心灵的打击已经超越了身体的不适。很快另一位村民对他进行了安慰:“戴文杰镇长已经向上级政府提出了申请,据说咱们能领取些过渡期的生活救助,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至少这个冬天就能够有所保障了。”听他们彼此安慰,乔恩医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像他们这类经济本就不宽裕的群体,现在一年的收成毁于天灾,健康状况也受到了影响,这使他们本就拮据的生活变得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乔恩医生只好悄悄为他们降低了治疗的费用。持续的降雨让敖陶窑子村面目全非,河岸两旁的农田被洪水所冲毁,远离河岸的马铃薯田也因积水而烂了根,村内村外一片死寂,洪水所过之处生灵涂炭。除此之外村里还死了百十来只羊和几十头猪,随着尸体持续发酵,待政府部门来时这些尸体已经胀的像个欲破的气球,满村的空气间都弥漫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村民们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副景象是他们甚至他们的父辈都不曾遇到过的。为了避免引发瘟疫,政府决定将这些尸体集体焚烧掩埋。罗森家的养鸡场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这要归功于现代化的室内养殖。可眼下饲料短缺的问题让他感到焦头烂额,谷仓里饲料因长期受潮而发了霉,若粮食没能得到及时补充,这群走运的鸡也会迟早走向毁灭。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罗森已经束手无策,现在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政府,希望政府能为他提供援助来化解危机。

虽说政府在初次洪涝灾害中就采取了紧急措施,可在雨水不断肆虐下,灾难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也使得蕴明镇有史以来第一次进入了紧急状态。为了避免群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戴文杰镇长立即派遣下属到居民区、采矿区以及敖陶窑子村维持秩序,并向群众做出了得以安心的保证。事实上这些所谓的保证并没有让民众们得以安心,相反民众开始对政府的承诺产生了情理之中的质疑。在直接的损失下,一切的承诺都仿佛是在夸夸其谈,眼下民众所需要的是那切实有效的行动。当民众的申请书源源不断的送进戴文杰镇长的办公室,眼下的情况让他首次陷入了窘境,以往他还从未体验过这般感觉,如果没有这次天灾的考验,他一定觉得自己无懈可击。这些天,他先是与众人齐力在槐花街两侧挖出两道排水渠处理水患,又进城里引入食粮缓解粮食危机,后对矿区进行了实地勘察,排除矿内安全隐患以防坍塌。截止今天傍晚,他已经下达了三十多项重要命令,其中多项都是他零时安排的。对于灾难引发的种种问题,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已经无力再回应民众的期盼了,他败了,但并非败给了灾难,而是败给了疲惫。整整四十一天的熬战使他的面容看上去尽显疲态,此时他感觉自己胸闷不已,就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个箱子使他透不上气来,与此同时还有强烈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他合上眼睛,试图用指肚轻揉两鬓间的太阳穴来缓解头昏脑胀,可奈效果并不理想。于是他瞄了一眼手表,三点一刻,不知何时表内的指针就已停滞不动了。看来是有些日子没给手表上发条了,近期的忙碌状态让他忘记时间、忘记了家人、也忘记刮去日渐增长的胡子,现在他又恢复了初次进小镇时的那般模样。他想家了,若是工作能够早点结束,他一定要躺在家里的柔软大床上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个愿望现在还无法实现,但是他可以再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那就是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哪怕仅仅十分钟也能让他恢复些因头脑风暴所消耗的精力。没想到他刚将脸贴在办公桌上就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噩梦。放在平日,他偶尔也会被噩梦所困扰,梦到燃烧的房子,脱落的牙齿,跳舞的鳄鱼……但这次噩梦却不同往日,其原因是那从未有过的真实感。他梦到自己正站在被洪水冲垮的麦田里,周围遍布麦子的残梗,随后他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是一个头戴彩色花冠的年轻女子。她是如此美丽动人,她的小腿扎在淤泥之中,纯白雪纺连衣裙上沾着几朵玫瑰花瓣似的泥浆,她站在那里啼哭,其哭泣的面容仍然美的令人窒息。当他想要靠近那个女子,却发现自己早晚深陷泥潭之中不能自拔,他越想要挣脱泥潭双腿就会陷的越深,直到自己被泥潭所吞噬。等到他从梦中惊醒已经是隔天早上,天已经放了晴,阳光透过窗子将他的办公室点得通亮。他来到窗前,打开窗户让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很真实,时而还能听到喜鹊在树枝上欢快的鸣叫,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听过喜鹊的叫声了,现在听来仿佛历经了整整一个世纪。

多年后当戴文杰镇长回想起自己所做过的噩梦,他所能想起的仅此是那位站在泥浆里的女郎。在雨季结束后,政府部门立刻展开了为居民漏水屋顶进行修缮的行动,针对凡是存在漏雨或潜在漏雨的平顶房一律铺设上防水油毡,还为一些年代更久远的瓦房修补了瓦片。槐花街也增加了现代化的地下排水系统,原先零时挖掘的排水渠便被填埋,后栽种上了一排红梅花,等到入冬下了雪,雪中红梅的景象又成了小镇上的一道新风景。出于学生们的安危,学校原有的土坯围墙被推翻,改用红砖来重新砌筑,事实上不止如此,就连罗永旺自家小院的旧篱笆也被一并拆除,同样为他建起了红砖墙,其原因是篱笆不够雅观会影响小镇容貌。罗永旺对这一举措感到欣喜,他将其视为政府的关照,对戴文杰镇长来说这番举措已经不算灾后修缮了,不如说是借此机会重塑小镇的形象。放眼望去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这么做可谓明智。又过了些日子,当一群画手被政府召集起来,他们带着涂料在新建起的红砖墙上漆出了各式各样的图案,在学校的围墙上绘出了一群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在槐花街边的砖墙上画上了属于那个年代的劳动模范和人民英雄。罗永旺就对自家墙上的那幅麦田光景十分喜爱,这是货真价实的农家画,皆出自地地道道的农家人之手。

就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前一天,各家各户都在为迎接新世纪做着最后的准备,大家升起了灯笼,挂起了彩带,将写有美好寄语的贺卡彼此传递。当天一早,罗永旺带着一家老小到山下逛了庙会,随后众人相继在祠堂烧香祈愿。现在罗永旺唯一的愿望就是讨个平安,在他看来,人一到了他这个岁数,就不再有那么多想法和欲望了,与其说活的像个单纯的孩子,不如说像个简单的傻子。轮到罗根时,他在祈愿上表现的格外讲究,烧多少注香,叩拜多少次,还把叩拜的频率都拿捏到位,正因如此正式,才让他在祈愿过程中整整用了六分钟时间。一旁众人等待的有些不耐烦,他们开始讨论起罗根的祈愿词会是什么。然而罗冰早已听出了父亲的心声,对于他来说,父亲的愿望早就不是什么不可知的秘密了。为了不在这件事上拖延时间,罗永旺向大伙做出了总结:“祈愿这事还得看孩子们,愿望越纯真啊也就越容易实现。”听罗永旺这么一说,乔恩医生便唤孩子们过来参与,出于没有见过世面,乔安与罗伽伊只好装模作样地叩拜起来,到了罗伽玟,她倒是表现的有模有样,瞧她那沉着稳重的姿态,定是许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愿望。整个过程唯有罗森没有参与其中,他一脸丧气,眼神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与周围众人表现得格格不入。“我的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除非国家能开放三胎,我倒是很乐意为国效劳。”罗森随口一说。他的表现让罗永旺很失望,既然他不乐意,罗永旺也不会刻意强求他,那样反而闹的全家不愉快。随着夜幕降临,政府于槐花街集市上搭建起了舞台,点燃了篝火,他们将以歌舞晚会的形式来纪念这一重要时刻。诸多民间艺人被召集于此,他们歌唱美好,朗诵诗词,演绎情景剧,还有敖陶窑子村的秧歌队也参与到了其中。在这一年里,村民们虽说是饱受磨难,但只要希望仍在,困难就不会将他们压垮。蕴明镇的居民们围着篝火在锣鼓声中欢乐起舞,据说只要围着篝火转一圈就能够驱除灾邪,好保佑来年能有个好的收成。随着新世纪的钟声在蕴明镇响起,各色烟花相继在夜空中绽放,今天是全球人类的新世纪,而对于刚刚经受灾难的蕴明镇来说,这更是一次小镇的新生。守望着眼前短暂的喧哗,罗根又陷入了对妻子深沉的思念,虽说她已不在人间,但罗根始终相信她也会在某一刻注视着自己。为了不辜负妻子的期望,罗根已开始为他的大计划做着最后的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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