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9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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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十章)

汽车是沿着铁路并行的走。为了防止国民党军队利用铁路大举进攻解放区,一年前已经对铁路进行了破坏。枕木基本都拆除掉,铁轨弯弯曲曲像麻花样的散乱着,沿途的电话线杆子,有的放倒,有的被拦腰锯断,电话线全部被拆走。看着眼前的景象,王放同志蛮有信心地说:“只要最后我们取得胜利,这些很容易修复起来。”我在心里祈祷,愿那一天早日到来!

路是土路,很糟糕的路况。天气炎热。车是破旧车,在加上很重的军火,没多久车就开始“耍脾气”。“开锅了”。沸腾的开水窜出车头顺风溅到车厢上。两位白俄司机忙得满脸满手的油污,先是骂小日本的车太烂,接着又自夸他俩的手艺好,说他们在哈尔滨的几百名司机中的高手,又是自愿报名支援前线,是来革命的。就这样,修好了再走,坏了再修。王放同志真是位好首长,很能理解司机的辛苦与不易,常拿出自己的好烟招待两位司机,而且每到一处吃饭时,就叫上些好菜,请他们吃饱吃好。从不摆首长架子。这种顾全大局的风度使我深受教育,不愧是位老党员!要知道,车上拉的是爆破筒,要顶大炮用,要炸碉堡的。有这些武器,我们的战士就会少流血,胜利就会来得快些!我们都巴不得把它早点送上前线。

快到郑家屯了。看到四平前方下来的担架队。一群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树荫下,抬担架的老乡有的卷了根“报纸王”点着送给伤员抽,有的用搪瓷缸子给伤员喂水。有伤员失血过多,脸色灰黄。我第一次看到从战场上下来这么多伤员。抬担架的大多是贫苦出身的农民。有的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伤员身上,有的卷起来被在后背,自己则光着膀子抬担架。棉裤腰间浸渍着一圈圈白色汗碱。说明他们出发时天气还冷着,但目前已经入夏却没单衣换穿。伤员们痛苦的表情与担架民工高度的责任心相映衬。为减轻伤员的痛苦,担架员学着轿夫的步伐,有节奏颤颤悠悠地迈步。我上前与这些担架员唠嗑。他们都说:“我们从大后方来,是共产党领导的土改让我们翻身做了主人,伤员们是我们的子弟兵,抬不好对不起共产党啊。”许多担架员赤脚走在滚热的碱土地上,布鞋早已磨破了。我以无限崇敬的心默默地看着这些流血的英雄战士,也同样敬佩吃困耐劳的担架员。

往来的大道交叉穿梭着日夜不停的大车队。是北满特有的五匹马套着的大铁轴车。向前方走的车满载粮食、豆油、豆饼和弹药,返回的大车上是弹药箱子、缴获的美式枪支,及一些战利品。大长鞭子噼噼啪啪地响声与车老板骄傲的吆喝声响成一片,满载着胜利果实回家报喜。

三天两夜,顺利抵达郑家屯火车站。小鬼子投降后一直没通火车,敌我双方的拉锯战常在此上演。王放同志说:“这一次不会再有拉锯了,国民党已经没有力量挣扎了。”我深信。心情似乎更急切一些,恨不得部队一下子拿下S城,这样就会减少我很多麻烦。王放同志明白我心思,肯定的口吻:“S城也快了,我们很快就会在那里见面的。”

吃过晚饭,按此地习惯,点上小碗子灯。即在一个小碗里倒点豆油,用棉花捻成灯芯。虽然亮度有限,但也能给人们带来充满希望的光明。借着油灯光亮,王放同志对我说:“一会儿我们就要分手了,我已经找一位可靠的车老板儿介绍给你,他会帮助你到达康平,大约一百六、七十里路。到康平县后,你要找到游击队的丁小彤同志,他会安排你下段行程。路上可能遇到土匪,他们会想办法通过的,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大学生,祝你顺利。”说完叫江志国领我去大车店,把我交给一位车老板儿。

大车店,我一点也不陌生,只是来往的住客太多,炕烧得滚烫,躺在上面如同烙饼,我实在无法睡下,就借口说我不习惯睡火炕,车老板儿笑道:“大学生哪能睡火炕呀。”我就在豆饼带子和草料笸箩上铺条麻袋,和衣睡了一大觉,连日的疲劳随之而解。

半夜刚过,车老板儿捅了我一下:“先生,启程吧,天凉好赶路。”朦朦胧胧的夜幕中,坐着马车出郑家屯。走出几十里地,天才发亮。走得太早,路上无人,车辙沟旁稀稀落落的有些“芝麻蒿”和“洋铁叶子”被马蹄刮得刷刷响,偶尔有被马车惊动的麻雀从低矮的柳树毛子中飞出,似乎引起车老板警觉。他对我也好像对其他搭车的人说,这条路他常跑,有时候也有些紧张。我想起王放同志说的土匪的事了,不禁绷紧了神经。这才看清楚原来同车共有五个人,年长的好像是“当家的”,赶车的可能是他儿子,其余两位是常搭车的“老客”。除了吸烟,谁都不愿意多说话。路很荒凉也没有标志,车道旁不时可见灰白色的狼粪,辕马见了狼粪警惕地竖起耳朵,车老板儿顺势打上两鞭子,即是壮胆,也可加快行进速度。

一路的沙丘。有时候也能看见一片柳树毛子,是小红毛柳。很少有大一点的树,道两旁没有庄稼,更见不到人烟。老当家的接过鞭子,看样子是要加快速度冲过这片死气沉沉的沙丘。一口气又跑了几十里。天过午了,虽是只拉了几个人的空车,但这阵子急奔,牲口已经累得全身湿漉漉。向远望去,已可见二、三十间低矮的土平房,车子就开始慢下来。老当家的松了口气,告诉我们:“过来了,前面打尖吧。”我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大概这几十里的沙坨子间可能是土匪经常出没、亦或狼群光顾的地方吧。我们很幸运,什么也危险也没碰上。这样的路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是锤炼我的胆量,蓄积我的力量的路,今后我要走的路也许会此时更难、更险。

吃饭,喂牲口,都很顺利。两个店家都在抢生意,上来牵牲口,帮助停车。这样的店家是殷勤待客呢,还是孙二娘开店呢?我仍保持高度警惕进了屋子。,店家主人热情的像似道歉:“几天通没通车了,要知道你们从郑家屯来,哪怕现杀头猪呢,也太不够意思啦。”我只管抓紧时间吃饱饭,好尽快上道。这里的水“黄澄澄”的,一股大碱味儿。实在难咽,就多喝了两碗小米粥,碗底全是沙子。

康平县就在前面了。还有几十里的路程,车老板儿也不紧张了,他心里有数。国民党不敢到康平来。而且凡是有共产党游击队的地方土匪也不敢来。这里是自家的路,心情很舒缓,入夜进入康平县城。

我神精气爽,在街头买了两包香烟,连夜找到游击队队部,也叫县大队。指导员叫索森衡,连长姓马。索很直爽,是S城老乡,大西关的,里我家小南关不远。老乡见老乡嘛,自然亲切。把我安排在队部住。并给我介绍,他们这个大队还不到一个连的兵力,到县城是晃一晃,造点声势,不会与敌人硬碰硬,随时可以撤退,睡觉时不能脱衣服和鞋,有情况你得跟着我们一起撤退。他这么一说,我一宿也未曾睡好。跟着队部一起行动几乎把康平县城周围转了个遍。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我很着急,我的任务是在这里“待机”。下一步行动要等丁小彤同志到来。半个月来,我与县大队产生了感情,我是大后方来的,大家自然很信任我,又顶着大学生称呼所以处处受到优待,还有就是我与指导员是老乡就更显亲热。

其间过了一个“五月节”。最好的菜是小河鱼炒韭菜,小米饭里常有沙子混在其中,但还是能吃饱的。有时还有点煮盐豆、一把大葱、一小碗酱味十足的大酱,尽管里面也有沙子。我也学会了卷“报纸王”,即用报纸撕成条后卷些烟叶抽。出于对指导员和连长的尊重,我用路费中的红币买过几包香烟大家一起抽。索森衡对我也很要好,说了许多心里话。说他很懊悔的是中学没能念完,解放后一定回到学校继续深造,必须有文化才能更好地工作。我称赞他革命觉悟高,能在四六年就参加革命,称为先觉者,还羡慕他当上了指导员,腰间佩着带快慢机的大镜面匣子枪好威风。至于我回S城具体要做什么他从不过问,他明白这是“纪律”。

这个县大队也真是长短不一。在三个排里,一排最硬,有十几条枪,三八大盖很少,老套筒子和汉阳造多些。有些是从地主老财家起出来的,锈蚀严重。二排的枪更差些。三排大部分扛着红缨枪,队员几乎全是新来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还没来得及换装呢。县大队不承担打仗任务,主要是招募新人和基本的军事训练,做为后备力量给军分区输送兵源。

索森衡让我给大队讲讲形势。我把在大后方学到的和看到的国共两党、两军自内战开始至今力量对比的变化和大后方实行土改的状况整理一下,讲了大半天,引起全大队极大兴趣。索指导员还特地夸赞我一番。并说他与马连长商议了一下想把我留下当文书或做文化教员,并颇有诱惑力的说给我配一把手枪。被人重视我心里蛮高兴。但我承受的任务不允许我留下,就坦言相告。他们也明白,只好说“S城见。”

终于等来了丁小彤同志。他是从郑家屯赶来的。把我安排给前方二区的马区长,并说:“再往前行就是三不管地段了,要当心,要直奔铁岭。现在形势很好,沿途老百姓会提供帮助的。”并且交待了完成任务后返回的联系方法,说下次见面很可能在法库或铁岭,虽然这些地区目前还在敌人手里,但我们很快就会打过去。

领受了任务我一个人踏上征程。出康平向南走了是十几里,见到二区的马区长一行几人,全是骑马的武装人员。在村头谈了一会,还送给我两包“大象牌”香烟。我把手里剩余的几千元“红币”交给马区长,仅带上“白币”又上路了。

从哈尔滨出来时带的皮帽子已经扔掉了。在康平县城里买了一顶“狼牙草”的草帽,一身青色学生服,扔掉旧布鞋,换上夹皮鞋,背挎个黄布书包,看上去像个“洋学生”了。

出康平后预计要赶到几十里外的齐家大庙过夜。这几十里的路恰恰属“三不管”,无人来往。大道上长满了蒿草,不时可见到些狼粪,我又开始紧张起来,想找根树棍防身,但周围全是沙坨子,没有一颗树。只好壮壮胆儿,拣两块石头在手。走了大半天吧,又渴又饿,远远的前望,终于看见村庄的轮廓,是齐家屯。道两旁也有了铲地和放牛的人。进村后直奔大庙,上房是三间瓦房,西殿是佛堂,靠西壁一排佛龛,北面是火炕。进到屋内见一长老,我双手合十向其请安。长老上下打量我,开口就说:“北面来的吧”。我回一句:“托佛祖保佑,一路平安。”长老很高兴,先递上一碗“糊米茶”。这是家乡特有的东西,当时南北交通已经断绝茶叶早已断供。此茶用小黄米、高粱米炒熟后沏水喝,既解渴又有股米香味儿,能勾起食欲。随后叫二当家的上饭。长老同我一起用膳。小米饭、土豆炖茄子、小葱蘸大酱,很是可口。边吃边唠,似乎在探寻我的来历和“家底”。我就投其所好吧。说:“学生家中世代都是佛门弟子,请长老万安,北边人也给长老带好。今夜只在此住一宿,明早去铁岭,还望老人家多关照。”顺便又问起这里用什么“票子”。他说只有“九省券”可用,其它的都不敢用。不过此处两边都不来人,还算安全。我抽出些“白币”交给长老说:“弟子进点香火之意,微不足道。”长老接过连声说感谢施主。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对我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南来北往的都不容易,没事可别外出。你这个年轻施主明天只要进了铁岭城,就算到S城的家了,一路上佛祖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我猜不透他是真明白还是真不明白,顺手点了三炷香点燃放在佛龛前。长老见我如此举动,笑了笑:“这年头佛门弟子过路的少,香火自然也就少了许多。我们这个庙头都是半僧半俗,都在家铲地呢。施主早点歇息吧。”香火缭绕,驱赶了蚊子,这一夜我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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