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8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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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九章)

我手头没几个大钱,出S城时为了能考上大学,也做了些准备。好友刘杨给了我几打铅笔,大哥送给我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和汉语、英语小词典。二哥把仅有的一套旧呢子大衣和一件旧西服毁改成一件夹克式上衣,并送我一顶猞猁皮大帽子。妈妈为我特地缝制了加厚的棉衣棉裤。还有到吉林后我用点小钱从要回国的日侨手中买了把“铃木七号”小提琴,刚刚学会指法。这一切都要舍弃掉,一件也不能拿走,还真有些舍不得。因为我是要去干革命的,邹老师说:“要彻底割去尾巴,不留后路。”

天快亮了,迎着北风我一个人走向市内,照例从哈达湾过江。江口仅有一艘牛槽形的方头木船,船老大双手撑着根竹竿,大声吆喝:“上船先付钱,过江图顺利。”收完费,点了两篙,船开始行驶。这时他又开始唠叨“走南闯北嘛,哪条路上不交个朋友呢,有钱没钱都过江”。我暗自好笑,心想挣了钱还要卖乖。船到江心,我哈下身子双手捧起一鞠江水,大口地喝起来。划船人说十冬腊月的江水能生血!江水澄澈,两丈多深的江底清晰可见,赭红色的石头好像顺着水波在滚动。我感觉自己从嘴角到肺腑再到周身也那么清亮透彻。松花江啊,这清亮,这透彻拜你所赐!打了一个寒噤,才觉得两手冰冰凉。

太阳还没出来。此刻周围的山与大地笼罩着一片银白色,江水连同江面上蒸发出的水蒸汽发黑。两岸垂柳挂满了长长的冰花,晨风吹拂下,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粉末抖落下来,穿越晨光,竟映射出五颜六色的烟霞,是彩虹还是江上“蜃楼”?我真的眼花缭乱了。松花江,你真美!难怪那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声那么动人心扉。

船到岸,要快点完成邹老师交办的事。

送信之后,买了些药和几包香烟,匆匆返回棋盘街张大哥家。邹、胡二位老师早已在此等候。我们一起在张大哥家吃饭,很实惠的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酒。邹老师一改文绉绉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壳怀表交给张大哥说:“我北上做生意,带这个也不方便,先寄放你家吧。”张大哥也没客气,忙倒上一盅酒,边敬酒边说:“万无一失,只管放心。”顺手把表揣到怀里。我好佩服这个知识分子,竟然很懂江湖上的事儿,自然,这路费也就免了。张大哥又一次表白:“这年月南来北往的,我是全靠交朋友,放心,跑车板保你们安全。”

夜刚深,二老板儿就开始套车。黑暗中我们爬上胶皮轱辘大车,车的四周是杏条编的帘子,坐在中间也好挡风。在这黎明前的黑暗,松江行,开车了。

漆黑的夜,凭着地面白雪的映射,大牲口本能地顺着车道沟奔走。“江密峰”是国民党军队最后一个哨卡,许是天太冷站岗的都躲到暖和去处的缘故吧,无人阻挡顺利通过。车老板也松口气儿,我趁机递给他点燃支香烟。此时大家伙儿已经冻得不愿说话了,皮帽子、皮大衣领子上一层白霜。二老板开腔道:“哨卡是过来了,再往前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有时候两头都有侦察兵,我们不能沾任何一方,就说是过往经商的老客,别多说话惹麻烦。”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邹老师不顾双手冻僵,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香烟,吸了几口镇静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胡老师一声不吭,只是把被子往身上裹了又裹。我在想这位个子不高南方来的瘦弱女老师,怕是从未见过和领略过眼前的冰雪世界吧。真担心她能否吃得消。更加令我崇拜,干革命的人都是无所畏惧的英雄!她为了走上革命道路,临行前十几天才做了“人流手术”,身体虚弱得很。可这些她从未提起,怕增加我们负担。到了哈尔滨,中共东北局城工部的徐深同志要求我们要照顾好胡老师,我才知道胡老师的身体状况。这更令我钦佩崇敬。

夜到尽头,东方发白,我们的大车开进一农家院。下车,用发麻、冻僵的腿脚站好,使劲跺跺脚,一步一步地挪到屋里。没有灯,主人用麻杆点燃照明,引我们上炕。一再嘱咐千万别用手搓脸,先在炕上暖和一下,再慢慢地活动。否则脸皮会被搓掉!火炕上有股扑面的热气,夹杂这垫脚的乌拉草和猪食缸散发出的酸臭味。顾不得许多了,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大锅茶”,四肢也活泛起来。抽支烟吧。

二老板向屋主人交接班。胶皮轱辘大车到此为止,要我们改乘房主的“雪爬犁”,再向北到缸窑镇。房主要求我们暖和暖和就赶紧上路,天亮就不好办了。

我们一下子又蒙了。这位新的引路人可靠吗?“雪爬犁”能行吗?不要说两位南方老师没见过,我这纯北方人也未曾见啊。

院子里吆喝牲口的动静响起。我们只好裹紧大衣,提着包裹出门。天,开始发亮。见院内两匹大马用横拉杆带着一个大拉爬架子,上面铺着两块木板,放些谷草。一年轻小伙子是驭手,一一安顿好我们边示范边说:“屁股要坐稳,手一定要抓紧绳子,上山下山无论出啥状况,千万别松开绳子,不要怕,这东西又时候比火车还快,但我保证摔不着你们。”

六、革命向前进,重返S城

一九四七年七月。在哈尔滨已经生活了近四个月时间。转眼从白雪皑皑的寒冬进入夏季,街边绿树已成荫。高大挺拔的阔叶杨,沿江的软绵绵迤逦的垂柳。江风拂过,给人送来清凉也带来遐想。江船驶过,鸣起的汽笛似前进的号角。比北国盛夏更令人关注的是东北战场,也是解放战争进入转折点的一个关键的夏天。

夏季攻势已经打响两个月了,解放大军在西线长驱南下,解放了一个又一个县城。JL市在炮火封锁下已经成为一座孤城。下九台车站已被解放军占领。而且顺白城子向南迅猛穿插,已经打下洮南、保康、郑家屯、、、、、、。只是铁路尚未修复到最前线。这时,东北局城工部的徐深同志给我开出一封介绍信,决定送我上东北青年干部学校,做为第一期学员,七一开学,校长是蒋南翔。几天来我兴奋得未曾睡好觉,马上要去上学,简直是我未敢想的事。我是来干革命的,为这才放弃了国民党开办的大学先修班,同时也丢掉了“大学梦”。如今又要我上学,当然十分高兴。徐深同志说:“你们是敌占区过来的,大后方不打仗,但工作却很忙的。你看到了,东北人民政府秘书长栗永文同志,一个人既办公,又扫地,又接电话,革命战争正在激烈进行着,后方机关都是以最少的人在干着繁重的支前工作,一切为了战争胜利!但是你们这些学生是要先学习革命理论,等解放区扩大了,必然有工作的。”徐深同志是东北局城工部的秘书。我相信徐深同志的话。

我最终能走上革命道路领路人是邹齐祐和胡曼卿两位老师。邹、胡两位老师已经分配了工作,到中学做教师。我征求他俩的意见,他们都支持我服从组织分配,而且答应我如有啥困难,他们可以提供资助。可他俩在当时只能领到一点津贴费,为了省钱邹老师买了只烟斗代替卷烟,一包改善生活的“老巴夺”要吸上半个月。我怎能好意思在经济上给他们添麻烦呢?

我开始整理行装。其实十分简单,从吉林逃出时仅随身带了个白花旗布的包袱皮,全部家当是一双夹皮鞋、一件旧衬衣、一双袜子,再就是身上穿的棉衣了。目前是盛夏,我把棉衣裤等冬季穿的放在老师家,准备告别去上学了。

尚未出发,徐深同志突然来到我的住处。他因患有肺结核病瘦弱,但精神头很足。靠在床头,跟我进行一次长谈。从夏季攻势谈到近期远期展望,又谈到新区工作如何开辟、、、、、、。最后提出改变原来去上学的安排,要我回到老家S城去开展工作。

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弯。不是说让我上学去吗,咋又改主意了呢?再说,回S城是有危险的,毕竟我在解放区待了好几个月,会引起国民党的怀疑。再说了回得去吗?以我现在所接受的教育,回S城又能做什么工作呢?一连串的疑问写在我脸上,都一一被徐深同志读出来了。

还没容我开口,他思维缜密地给我上课并布置任务。“回去,搞宣传!这是最迫切的工作。S城的人们如果都像你现在这样了解解放区,理解共产党,解放战争就能加快胜利的步伐。你的工作就是交朋友,联系老同学和一切能与之打交道的人。你这几个月已经学了很多革命的道理和知识,革命的书籍你也读了很多了,你可以把在哈尔滨看到的一切介绍给大家,这些足够你开展工作的需要了。”

我还未曾想过这些。几个月来是读了不少小册子。再就是听招待所的周所长、田华文所长每天给我讲一些抗战故事,什么“地道战”啊,八女烈士纪念馆,兆麟烈士纪念馆,等等。总觉得还没能学深学透,离真正弄通弄懂革命理论还有相当的差距。

徐深同志接着说,当然以你现在的基础,还是需要继续学习提高的,过一阵子可以回来再学习嘛。我向徐深同志表示,我服从组织分配,可我现在还不是共产党员,也不算参加革命队伍吧。徐深笑了笑说:“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你现在的身份就是学生,是老百姓,国民党不会把你怎样的,万一你被它们抓了去,你什么也不说就一平民百姓,它们也是无可奈何。”“至于你是不是革命的,就要看你干得如何了,你做这些就是革命工作,就是贡献。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S城见面的。”随即向我交待任务:广泛联系原同学,介绍解放区见闻,成熟时介绍更多的同学来解放区工作。还交待我与S城地下组织的联系方法,并发给我“红币”(解放区货币)一万元,白币(国民党的东北九省流通券)两万元,做为路费,并告诉我,剩余部分做生活补助。

临走的前一个晚上,我去看望邹、胡两位老师,并聆听他们教诲。走老师语重心长说了很多鼓励的话最后告诉我:“为革命,不低头,不妥协。”我郑重地表示一定记住,坚决做到!

整理一下思绪。在哈尔滨这段的生活所经所历必须暂时清除掉。学习的小册子、笔记本等统统不能带了。我现在的身份仍然是“永吉大学先修班”一名学生,自吉林回S城的。但我这四个月哈尔滨生活学习的烙印太深刻了,见面叫同志,开口讲革命,已经形成习惯。回到S城若不留神吐露出来,弄不好要杀头的。这要学演员做戏,背好另一套台词,要装出一副“一心只读圣贤书”大学生的模样才行。

第一站白城子。拿着介绍信找到郭君峰同志,他派人把我领到军分区招待所,待机前行。在这里我是不能随便上街的,是为了避免遇上熟人。还好,一个熟人也未见到。

足足等了半个月,才有了可靠的带路人,王放同志。王放同志当时是民运部长,要随军车开往新解放区开展工作,可以把我带到郑家屯。王放同志很关心人,热情。初接触就给我一个善于言谈又对国统区情况十分熟悉的印象。一路上他问了一些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对我很是关心照顾。他的警卫员叫江志国。路上每逢停车都要去小饭馆吃饭,总是把我让在上座,我既感到温暖又挺不好意思。

我们坐的是军车,是小日本的“日产”,短鼻子旧车,由白俄司机开车。车上装满着整箱的“九六式”爆破筒,是缴获小日本的东西。说是四平战役打响了,急着往前线送。王放同志也是搭车。王放同志是首长,理应坐在驾驶室,但七月的天气又是向南行驶了几百里,驾驶室内温度太高,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坐在车厢上,也是为了同我们聊天吧。他嘱咐了许多去S城应注意的问题,看来他对国统区的情况掌握的很清楚,而且对我如何以学生角色回S城开展工作想得十分周到,听着特别令人信服。我从心眼里敬佩这位老革命。

天气干热。这是西满特有的地理气候,稀稀拉拉的树叶,一到中午就被晒得低垂下来。道路两旁全是白色的碱土,表面被晒得有层硬壳,随着车身碾过,带起白色烟雾遮盖了车厢。我们脸上也蒙上一层白色的碱土灰,汗水流出感觉碱土蛰的一道道火辣辣的难受。警卫员小江年轻活泼,一路哼着“参军保家”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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