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八章)
好奇心驱使呢,还是为了向老师多学点知识,我冒冒失失地走进他俩的宿舍。原来邹老师与胡老师是两口子。原以为两位大学讲师一定是锦衣玉食,出乎我的意料,两位老师的宿舍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一摞摞的书散乱地堆放在桌子上、提箱上、甚至床上。,很像我在S城摆书摊卖旧书的样子。床上的被褥、服装都是下过多次水的半旧半新,旧的成分偏多。除了牙具、毛巾、水杯,再也看不到多余的摆设了,而这些都很陈旧。既让我惊讶,又令我尊崇。他俩似乎对我的表情有所察觉吧,邹老师调侃道:“你看我们这对儿大员怎么样啊,我俩的财富太多,包袱太重,哪能上路啊。”胡老师更有风趣:“这不也来到了松花江上了吗。”我还不大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也就跟着信口开河地说:“俺们东北天气冷,您二位是南方人,习惯了南方气候,你们穿的服装不够厚啊,您看我穿的是我妈妈加厚絮的棉花,怕江北这里冷呢”。两位老师听得哈哈大笑,笑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感觉到师生关系近了一层。虽然与两位老师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消除了畏惧心理。这两位老师与我以前接触的老师不一样啊。从小学到中学我都一直吃着老师们的“手板子、耳光子”。俗话说“百姓怯官。”说当官的都有“悚人毛”,小时候确实也见过满手背长毛和长着胸毛的警察、大兵,可这些人可以随意的打拉三轮的、卖瓜的、买菜的农民。“学生怯师”,即便是碰上笑面虎老师不打你手板,但也不会好好教课,看你的笑话。正值求知年龄的我,是多么期望遇上伯乐样的好老师!先尊师吧。我与同学袁风、沈秉庸商议,我们尽点力不能让老师去拣煤核了。三人一口气弄了几铁桶煤核放在他们门前,估计能烧上个把月了。就这样,与两位老师的关系越来越近乎。
胡老师给我们补习英文,邹老师给我们讲近代史。这是一门全新的课程。是学校排出的教学科目里没有的。我以前学的历史是伪满洲国的教材,全是颠倒历史的胡说八道。听邹老师讲述中国近代史犹如醐醍灌顶般开了窍。原来我的祖国是这样历史悠久,辽阔伟大。做为东北中国人的我,开始从思想上清理十四年的奴化教育。这个念头从“八一五”光复开始就有了。但一年多来却感到迷惑迷茫,满脑子的疑团如同乱麻缠绕。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日本鬼子投降了,中国人民胜利了。日侨陆续被遣送出境,留下的少数技术人员帮着搞建设。中国人民应该富裕起来,工农学商理应各就其业啊。可眼下咋就还是那么困难?我的祖国就这样继续贫困苦难吗?我们的前途在哪里?战争何时能结束,大炮何时不再轰鸣?
回到眼下,学校朝不保夕,我们就要断顿了,下学期的伙食费也没着落。我原来的愿望是能一口气儿把先修班的文凭拿下来,争取考上东北大学。学理工科,毕业后搞点实业,像日本鬼子留下的“人造石油”项目由我们接手把它再建起来。学文科也可以接受的,受大哥影响,我的古文底子、诗词底子还是不错的,也很有兴趣深入研究。总之,目的是考上大学,继续深造。至于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争,尚未介入思考,哪一方能胜利也未作研究。当初选择学习地点没去锦州而来到吉林,一是考虑吉林的生活费用要低一些,二是大哥学的林业专科来过吉林育苗植树,常说吉林白山黑水风景如画。可现实这幅画也太难看,山是白的,水也的确发黑,肚子却整天饿得咕噜咕噜响。这里的高粱米是紫红色,吃到嘴里又涩又苦。大井里的水喝着又腥,看着又浑。工厂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工人们到处卖破烂,日子难熬啊。这所大学还能继续办下去吗,我们是不是上当了?国民党管教育的官员当初说的是“东北大学先修班”,是大学预科,否则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个偏远地方来报考上学。
邹老师似乎看到我们心里了。我有些奇怪,我想的事他是如何猜到的。他说他学过心理学。可我还是不相信这门课能有那么灵验,比算命先生还算得准确。
邹老师试探性的向我提出些问题,没提出问题之前先肯定我的一些长处。当时我还理解不了什么叫优点、缺点。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些词汇。“你是好学的,也很热情、直爽、有血气。”夸得我暗自得意。话锋一转,突然小声问我:“你会使用枪支吗?”我说那有啥用呢。他说:“到时候会有用的。比如,学校的几名校警,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说有几个好的,也有坏的吧。他很赞同我的看法。又说:“如果八路军一夜之间打过来,你怎么办?”我说:“我是不怕八路军的,在S城时也见过,何况我们家没有家底,也没有钱,“共”不到我家头上,怕什么?害怕的都留在S城和锦州了。我知道吉林外围都是八路军,正因为没顾虑才到这里来的。”邹说:“光是不怕还不够吧,如果八路军攻城,我们也得做点贡献才有个交待吧。譬如联系几个同学把校警的那几只枪给抢过来、、、、、、。”我立刻就明白了,告诉邹老师,我能办,大枪我以前摆弄过。
几天后,外围的大炮又不响了。同学陈光晹是哈尔滨人,有个叔叔在S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他准备去S城要点学费。我送他去车站,临上车前他抱着我哭了:“刘大哥,但愿我们还能见面。”我说不要悲观,如果见不到了这里可能就被大炮炸平了,到时候你想着给我家里捎个信就好。
送走陈同学,邹老师又找我,给我看了一本杂志“东北风云”我第一次看到解放区关于土改运动的报导,以及解放战争进程的消息。兴奋得我大半夜没睡着觉。心中的疑团也揭开大半。接着又从邹老师处读到“大众哲学”,“民主东北”等小册子。似懂非懂地感觉前方有光明,两个地方是大不一样的两个天下。光明是有的,但奔向光明的路要靠自己走。我的“大学梦”开始有些清醒了,燃起一股追求光明的希望之火。同室的袁风同学似乎对我的思想波动有所察觉。我去邹老师家从来都是我独自去,而且回来就蒙头睡大觉,从不像他人透露任何信息。我觉得袁风有些娇气,两只手背冻了些水泡,一洗脸就疼得哭鼻子。何况他哥哥是志成银行会计主任,家里应该很有钱,但他常常哭穷,说还有嫂子管着呢,不像父母在世的时候。我始终半信半疑。
学校好像并未完全丢下我们,有一天黎湘岱中文主任坐个马车返校,满嘴油腔滑调:“同学们天寒地冻在此护校,敝人实感钦佩,奉吴主任委托,一来看看校园,二来带了些美国人善后救济总号的慰问品,分给同学们一点御寒和补贴伙食,数量不多,略表心意吧。”胡说一通,扬长而去。
我们二十几个人,打开了洋包裹一看,真是啼笑皆非,里面高跟女鞋,还是单只的,颜色又杂;又肥又长的旧衬衫;带着油污的破裤子,能穿的是一件掐腰端肩的女式呢子大衣。衣兜里面有一封英文写的信。同学们看不大明白,请教英语的初老师翻译。初老师是地主家出身,他并不反共,但不相信共产主义能成功。看了看信,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开始给我们读信的内容:“世界上某个地区战后贫困的人们,谁能领到我这件大衣。请你们知道,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关怀。我也仅有这件过时的旧大衣,还是脱下来投到车厢里了。因为,在美国的街头,天天都有募捐汽车走过,人们认为是清理破烂的好机会,从窗口,从楼上扔下去吧,去救济那些因战争而失去温暖的人们。但我要说的是我是一名普通工人,仅有这一件过冬的大衣。”
几天后又收到“善后”的有老鼠粪的面粉,一九四二年出厂的土豆烧牛肉罐头。冒险吃下去了,结果有几个同学拉肚子。
邹老师给我们详细讲了这个“善后救济总署”是个啥东西。我们把高跟女鞋挂在院子里树枝上,看着它在风中摇摇晃晃,很有讽刺意味。也第一次认识了美国。
在与邹、胡两位老师的接触中,我看到希望,也觉得下学期是无法开学了。这个认识逐步明确,但我不反悔。不过,心中还侥幸地有两条丝丝缕缕的线在牵着我。一是好友谭洪珍同学离校前曾告诉我,下学期开学前就能返校,可以帮着我回S城时筹集下学期的伙食费。我之所以寒假不回S城,是想省下往返车票钱,这笔钱够交一部分伙食费的。不过即便如此,家里根本无力给我出另外那部分伙食费了。大哥几次来信督促要我即刻返乡,或谋一栖身之处,对一家十几口人的温饱或可有些小补,因为S城家里的生活已远非我四个月前走出的状况。大哥信中竟动用了“米珠薪桂”骇人的形容词。我的心顿时焦躁不安。不仅是我的书念不成了,妈妈、妹妹、弟弟们如何生活下去?口粮从哪里来?对谭洪珍的周济,我是相信的,但我们只是同学关系啊,我实在不好意思接受他的馈赠。
另一条线是我刚刚结识的同学陈光晹。早些时候我与他还不熟悉。只是放寒假时他也留校才熟悉起来。这个人年轻,也很热情,白白的脸庞,一双大眼睛,有点好哭,像个小姑娘。他家在哈尔滨。去S城投奔他叔叔并非他本意,是他父亲指使,一是想要点生活费,二是谋个职业就不再上学了。他可能做了两手准备吧,在学校的全部物品就剩下一条破毯子,临走是还说了些诀别的话。没想到十几天后他一个人从S城回来了。据他说,叔叔还不错,给他买了双棉鞋,又给了些车费,至于下学期的伙食费则表示“爱莫能助。”找工作更是幻想,这一次陈光晹不哭了。他美好的愿望全部落空,也不知下一步如何走。
我发现他与走、胡老师有往来。一天他递给我个眼神,我立即穿上棉袄同他一起出门,信马由缰地走过小山包,看见前面还有两个身影,是邹、胡二位老师。我们一起向棋盘街溜达。邹、胡二人都戴着大口罩,陈光晹领路拐弯抹角到了一家陌生的大车店。进屋之后,陈先开腔,向大掌柜二老板介绍,把邹说成是他的大表哥,从天津来。我则默默坐在炕头上,听他们说话。邹老师俨然以富有者身份摆开架势,掏出“大红运”牌香烟,很尊敬地递给大掌柜。大掌柜连忙拱手谢绝,山沟人习惯了本地的“蛟河烟”,对洋货并不感冒,二老板是位跑惯了江湖的车把式则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言谈之间约好,明晚半夜启程,保证一路平安:“两山不能见,两人会相逢,哪条路上都有朋友,山南海北的我们都伺候,我们跑车板子的庄户人家都能过得去,从未栽过跟头。”而且一再吩咐,一言为定,明天晚上天黑之前,你几位到此吃饭,半夜上路也好抵御风霜。我们愿意交个朋友也多条路,绝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返回学校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周老师的房间一如往常,东西仍然杂七杂八地摆放着,邹老师同我约好,明天早晨到他家吃饭,然后叫我一个人进城,给天津他父亲发一封信。还让我穿上他的皮大衣。回到宿舍,左思右想一是无法入睡。等袁风睡熟了,我悄悄拿出包袱皮,包了两件内衣,顺手找到一张二寸照片,在背面写上“去吧,成功也罢,失败也好,干上一场!”心境有些矛盾,脑子几乎涨开了花。我要离开同屋的袁风,不辞而别,天亮后看不见我他也许会哭着叫刘大哥的,够揪心。几个月相处这位小老弟对我确实有了兄弟般的感情。可我无法把实情告诉他。他双手冻得发紫肿起水疱,平日里又很懦弱,我担心他受不了江北的寒冷。所以决定不打扰他,把我的大衣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希望他一觉睡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