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五章)
男人们都聚到东屋商议,都推陈大大爷拿主意。陈大大爷佝偻个身子,几根稀疏的胡须下面挂着水滴,嘴角流着唾沫,是口水还是泪水看不大清楚。王家马贩、后街老唐家、尤二屁等左邻右舍都说,只有陈大大爷有法子把这个票赎回来。这是担着人命的差事啊。
倒不是陈大大爷认识这些胡子。而是早年间他自己也吃过“胡子”的“翻张子”--烙饼,“漂羊子”--煮饺。几经折磨,才用祖先留下的土地赎了回来。所以对“胡子”的黑话能应上几句,对黑窝子也能顺线摸上去。当然这要凑足了票钱才可以,而且时间就是生命呀,否则三天后陈真的耳朵可能血淋淋的被人捎来,一家人哭也哭不上溜了。主意商定,陈大大爷一咬牙:“为了俺大侄子,俺就豁出命走一趟!”说罢挥了挥手脚赶快准备干粮和陈丰真穿的衣服。二大娘一下子缓过神来,赶紧吩咐小老虎把箱盖上的一小袋“杂和面”给大大娘拿去,烙些大饼子。她心里清楚,这个青黄不接的日子,东屋基本没余粮了。只有像他家,这个小诸葛似的中农之家粗粮、细粮、小豆、芝麻等大袋、小袋、葫芦头里、料缸子里还装得满满。若不是此时她哭得人像散了架,无论如何也不会麻烦东屋大嫂去做的。分居各过各的已经多年,而且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大难临头顾不上许多了。二大娘开箱拿出几件衣服,是陈丰真在家时穿的。花旗布的白小褂有些发黄,但尚未打补丁,青市布裤子短了些还能穿,还有一双新做的青布千层底圆口布鞋。准备用块蓝花布的包袱皮包上。
“这是干什么?我让你拿套衣服,你拿鞋做啥?”这老头不说话则以,一说话就气粗像吵嘴。给陈二大娘整得有点蒙,连忙解释:“他大爷,不知道儿子这些天是不是被扒光脚了,还有没有鞋穿,所以想给他带双鞋。”陈大大爷没好气地说:“就是不能带鞋,连我都得光着脚板去!”陈大大爷并不解释这个忌讳,只是催促并亲自动手把那双鞋从包袱里抽出来递给二大娘。二大娘发着楞带着一脸的问号接住。后来陈丰真一瘸一拐地回来养了半个月伤,才说出缘由。原来“胡子”有个黑规矩,被绑票后一律扒掉鞋子,去赎票的人也不许穿鞋子。一是防备来人是官家密探,二是一旦话不投机谈崩了,想动手也不便施展。“胡子”窝在辽河北一带,是沙丘和刺蓬蒿子和荒草没膝的地方,光脚走路寸步难行,不是打泡就是被划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胡子”们也够阴损的。
陈大大爷要光着脚,顶着荆棘,冒着生命危险走这条“黑道”,一个心眼,就是要把他侄子赎回来,毕竟这是陈家的血缘。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是陈家老大,不愿看到亲哥们两家搞得关系僵硬,“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至少需要缓和。虽然自己的老伴,两个女儿已经断粮好几天,一直靠吃“曲麻菜”度日。陈大大爷连抽了两袋烟,烟锅子滋啦滋啦地响,嘴和鼻孔喷出苦丝丝、辣滋滋的怪味儿,好像要替代他把心底伸出那股说不出口的苦与辣做出表达。
大饼子已经开锅,大大娘催他赶紧趁热吃两个。桌上放了一大碗洗净的曲麻菜和小葱、大酱。陈大大爷的牙齿已经掉了一半,但凭着倔强性格,加上几天没吃到粮食的原因吧,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干掉两个足有大半斤一个的饼子,两根小葱,半碗的曲麻菜。剩余的大娘用块旧麻布包好,让他路上做干粮。
天已过午,青纱帐成形,天气闷热,蚊子、小咬成群在周围飞舞,陈大大爷手拿一根柳木棍子开路,出东大坑沿着沟沿上大道奔北而去。邻居们议论着,今夜里陈大大爷要到哪打尖呢?是大辽河沿,还是老牛圈?唧唧喳喳的吵到天黑,就陆续回家了。至于五十块大洋是如何凑足的,谁也不便问。陈大大爷心里有数,二大爷心里也有数。他家还有一匹大骡子,一挂花轱辘大车,四垧地和两间半房,这次一准儿的要被拿出一半了。可赎出儿子的大洋如何能立马变现?可别小看这穷乡僻壤的能耐,钱的魅力还是十足的。只要你肯出血,春借一斗,秋还二斗,肯用房契、地契抵押,用不到天黑,白花花的大洋就会给你数过来。还有现成的小学老师给你代书凭证。有闷头财主刘八爷、唐大老爷做为中介人,在文契上盖个牛角章。这种吃人的高利贷不管你如何赌咒它、害怕它,还是不知何时就会像瘟疫般的袭来,连陈二大爷这样殷实的中农也难免中招。尽管陈二大爷多年来兢兢业业惨淡经营,笑脸相迎,从未得罪任何人,还是难脱霉运。
东大坑有一种特殊的大黑蚊子,叮上人后皮肤会发紫发红,奇痒异常。对庄稼人来说并不可怕,拍打几下,翻过身子继续呼呼地睡大觉。可一旦被高利贷这个恶魔黏上,人们仍像在梦中,不知是哪里来的妖气,痛从何处而来。
夜,深了。谁家都不敢点灯,小村庄一片寂静。只有前街董大户家的狗群在汪汪地乱叫。陈二大爷家的小屋里却传来不停的叹息。大大娘自打老头子出走之后,几乎夜夜不寐,只要一合上眼,一连串的噩梦便袭来。老头子带的那点干粮似乎早已吃完;大辽河两岸的灰狼不停地嚎叫;“胡子”窝的大头领、二头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听说他们常常用“票子”的耳朵下酒喝、、、、、、。天还没亮,陈大大娘就披头散发,带着两只又红又肿的水泡眼,隔墙头向我妈诉说,似乎想从一连串的噩梦中找到点吉祥的征兆,亦或平息下精神上的安慰。我妈手中尚夹着捆柴禾,准备给上学的我们做早饭,但还是耐心听她倾诉,并给与安慰。
安慰她人,吓到自己。我家紧靠着东大坑边沿。东大墙就是个不高的土墙,院子也从来没有大门,只有三道横木穿檩子杠。倘若真有个风吹草动,我家首当其冲。而且,我爹此刻还在奉天城里打工,家里没有大男人的。妈妈眉头紧锁,不知天真的有不测时该如何是好。
解放后我还真碰巧遇上了陈丰真。他还在S市日复一日地生活,并不是做什么编汽车,而是在小南城门脸的夹道旁一家薄铁铺子里当伙计。靠一把木锤叮叮当当地敲打出各式各样的水桶、大粪勺子、柳罐。也能用藤条编出元宝式的、长方形的儿童车。那个年月这种七、八元的小车也很少有人问津,以至于在作坊前廊吊放着上面落满了尘土。这些工匠心灵手巧,车轮全部用废车条、废胶条、和铁皮手工制作。直到解放后,这种小车在沈阳街头仍可见到,不过是老太太们用来推车卖冰棍,或买粮食蔬菜啥的。
陈丰真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讲起往事仍然悻悻地一股热血冲上耳根子,连声咒骂那个黑色的岁月,他能有多少财富才被“胡子”们盯上,这个迷二十年后仍然搞不清楚。那年夏天他要回家“歇伏”,因为他就要出徒了。“学徒学徒,三年为奴。”村里人都以为他学的是“编车”的手艺。其实他师傅就是一个薄铁铺的手艺人。师娘有好几个孩子,都是他师弟。从倒屎倒尿给师弟擦屁股,到打铁、上行买料、干活到半夜、上完门板,这才算一天忙过去了。每天三顿大饼子,这与在家一天吃三顿高粱米饭的日子差得远。但他熬过来了。陈丰真有股自强自立的倔强,如果受不了这份苦,其实他完全可以跑回家甩手不干了,赔偿三年的饭钱,那时他家还出得起的。但他想自己腿有残疾,不能下地干庄稼活。何况已经二十多岁的年龄了,村里姑娘倒是不少,可谁又愿意嫁给瘸腿的不能干庄稼活又没别的本事的人呢?他自恃心灵手巧,不如在奉天城里学个吃饭的手艺,出徒后赚点白花花的大洋,不仅可以远离“土坷垃”,还可在S城里找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娶了。也许是这种想法促使他憋住泪水,忘掉童年无忧无虑的光景,连同故乡的情愫,像割掉自己身上的腐肉一样痛苦地割下来。终于熬到了满徒出师。此时,师傅也不把他当成出来时的“乡下佬”看待了。三年来门前挂的一排排的洋铁水桶、大粪勺子、水盆子、铁撮子、炉钩子、炉铲子、、、、、、,还有藤条或柳条编织的四轮小推车。这些陈真均可独立制作。而且招徕顾客,洽谈生意,应酬买主做得恰到好处。所售款项,均如数交付给师娘。在师傅眼里,他已经成了摇钱树。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很多做徒弟的,受够了学徒时的窝囊气儿,满徒了马上翻脸不认师,更有甚者,竟然马上自立门户,与师傅对着干,成了冤家对头。这个师傅也是有心,曾多次考察,觉得陈真为人忠厚、性情耿直、不贪财,师娘也常唠叨说他每次收完钱都如数上交,让人放心。在加上有个残疾的自卑感,见人还有些羞答答的,除了与客户交谈生意上的事,多一句话都没有。师傅觉得这棵“摇钱树是不会轻易”离开培养了他的店的。更何况店铺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老牌子,“德利成车铺”,多年经营,小有些名气。
一晃三年,出于怜悯同情之心,师傅决定让出徒的陈丰真回家歇个伏天,秋后再回来。师娘也说趁着歇伏回家物色个姑娘,把事办了。陈丰真腼腆地答道:“我这刚出徒,连个大布衫子都没有,还招个啥亲呀。”师娘到很爽快:“看你说的,日后你挣了钱,买啥绫罗绸缎没有啊,甭急。”说罢,找出师傅的一件大褂说:“先穿你师傅的。”陈丰真穿上了师傅的串袖白大褂,顺手戴个“洋草帽”,还真有点像城里的少爷。
准备在大北门里顺道搭个车回家。但三伏天乡下的花轱辘是很少进城的。也没碰上卖瓜农返乡的伙伴,只好一个人拎个包袱皮,出北陵下坎子,走方溪湖的羊肠小道。出了村子就是高粱地的青纱帐了,秋虫滋滋的叫声,高粱花子在微风中飒飒作响声伴随。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灌浆了。红艳艳的大穗头,像见陌生人后害羞的少女。穗头颈部又一段油光水滑、粗细均匀的秫杆,表面罩着雪白的粉,像涂了层烟粉,籽粒饱满,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农村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个季节,高粱与苞米都会零星地长出些“乌米”,虽然会吃的嘴巴黑黑,但很甜。
陈丰真也想寻些久未吃到的乌米解解馋。正在左顾右盼间,猛听一声断喝,“站住!”随后又听得“咔嚓、咔嚓”像是拨弄枪栓的声音。他一小见识过枪。本村的地主“董大户”养了两杆长枪,据说还有把“六轮子”,就连赶大车的吴大把式也有杆“老洋炮,冬天用来打野兔子”。虽说见识过大枪,但今天大不一样,上来几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枪口对着他胸膛。刹那间他意识到,这是碰上“胡子”了。狭路相逢,凭他那个瘸腿,跑,是没指望了。只好求饶保命。“唉,各位老总,不,各位当家的,俺就是个穷学徒的,刚刚出徒回趟家,实在没钱,就这么个小包袱,是师娘给家里带点吃的点心,还有两件旧衣服。”一个“胡子”上前搜身,也是让他晦气,浑身上下也没搜出二块钱。另一个上下扫了一眼,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别他妈跟我们叫穷,犯忌讳,谁稀罕你个破包袱?看你穿的串袖白大褂还有点意思,说说吧,你是哪家少爷?”陈真还以为真没事了呢,就把家里的状况如实地说了说。“胡子”听后说:“既然如此,你把大褂脱了。”旁边的小喽喽拿出包袱皮里的旧裤子,三下五除二,把陈真的头脸包个严实,用根绳子反剪双手,拉着径直朝北走去。
这一走可是苦了陈丰真。两眼一抹黑地走横垅地,抹斜坡,不知摔了多少跤。脚脖子一道道的血口子,扎心地痛,但“胡子”们怕被人发现不许他哼哼。每歇一站,胡子们就烧些青苞米啃,陈真只有闻味的份。最后到了不知何处的地方,才给他点大饼子吃。不许他睡觉,只能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两只手朝后半仰颏地呆着,黑话叫“翻张子”。不过三天,已经被折磨得眼窝深陷,全身散架。一天要听到几次警告,再不来人赎票,耳朵就送老家炕沿上了。
陈丰真的嗓子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似的呜噜噜地说不出话来,脑袋发胀,耳朵嗡嗡直叫。恍恍惚惚中梦见满脸沟壑纵横的爸爸,两鬓苍白忙忙碌碌的妈妈、、、、、、老天爷,救救我吧!
老天爷没搭理这个穷小子。第三天陈大大爷出现了。天刚擦黑,爷俩顺着东大坑沿走进村子,虽然两人都撸着半截裤管,光着脚,一摇一晃的,但嘴角还挂了点笑容。
没多久,这恐怖的事传遍全村。陈丰真,是用五百大洋赎回来的呀。陈二大爷吐血,卖了两垧好地。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东院董大户答应,地可以在庄稼收割后再过户。
陈丰真在养好伤后,又悄悄回到城里的铺子去了。师傅没有埋怨什么,只是唉声叹气一阵子。师娘倒是一再惋惜那件串袖大褂。殊不知,就是这件大褂有些张扬才惹祸上身啊。陈丰真倒是诚恳,说挣了钱要给师傅再缝一件新的。师娘还是有些心疼,那件鱼白色的串袖大褂只有“老天合”独家卖的。
惊恐之余,妈妈送我去道义屯,住在我一生未曾忘记的三姑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