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3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四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3章 逝去岁月里的故事(第四章)

四、陈丰真的故事

小老虎是陈二大爷的二儿子。还有个大儿子叫陈丰真,是个拐子,一走一瘸的。据说是小时候淘气,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的。二十多岁的人仍是光棍。他玩心很重,但从不搭理我们这些小孩子“谁跟你们这群小嘎子玩,没意思。”他走路并不拄拐杖,只是一颠一颠地走。一群小嘎子们常常跟在他背后学他走路的样子,有调皮的边学还边损他“瘸子屁股歪,斜门儿。”大家哄笑一阵子作罢。陈丰真也不大计较,但抽冷子也突然变脸,嗖地一转身,抽冷子抓住一个,给“戴手铐子”,把连个小手腕握得通红,疼的小嘎子直求饶命。他是我好朋友的哥哥呀,所以我从未嘲弄过他,他对我也是一本正经。陈丰真虽无法下地里做庄稼活,但手还是很巧的。能扎出有一人多高的灯笼形的大风筝,春天在北岗山坡上放飞,能飞三、四里地远,都快到道义屯了。直到天黑才收拢。他自己用铅块铸造出一个带贴圈的“铅坨子”,在门前大车道上“扔坑”玩。周围的大孩子赢不了他。还不许我们小孩围观。玩法有点像现在的高尔夫球?在土道上挖个饭碗深的小圆坑,划出一条线,从线外向坑的方向扔“铅坨子”,离坑最近的是赢家,精确到用尺来量与坑的距离。别看他腿瘸,扔得很准,有时竟能直接扔到坑眼里。我们这些小嘎子只能远远地爬在墙头上为他叫好。平日里只是“白玩儿”,逢年过节时要赌上芝麻糖,输家掏几分钱买。当然没有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份。

后来几个月没看到陈丰真,问小老虎才知道,他大哥去“奉天城”里学手艺去了,说是编“洋车”的手艺。具体在奉天城哪个地方谁也说不准。小老虎从未进过奉天城。我呢,只听大哥说过奉天城有八门八关。我说那门比他家的门要大很多。小老虎不服气,说我净瞎白唬,说他家的大门没有门板,只用三根横梁穿起来,那城门若是太大,得用多长的横梁才能穿起来呀。我也不明白因为我根本就没见过城门的样子。但我可以肯定,城门比你们老陈家的门要大许多!理由是听我大哥说的。至于说到他大哥陈丰真编车的事我提出置疑:车,从来都是木头打的,哪有编出来的?小老虎反问我:“那电车也是木头打的吗?我哥哥兴许是编电车的呢,那玩意还会滴滴的叫呢,还能撞死人呢。”我认为他是瞎说,这件事我俩辩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有一点我相信了。他说哥哥进城以后,再也不穿破布缝的衣裤了,说是头戴个“洋草帽”,身穿“串袖衫”,啥叫“串袖”啊,小老虎说,串袖衫一走一忽扇,出汗都不沾边说是他爸爸讲的,他爸爸陈二大爷送陈丰真进城时见掌柜的就穿着一走一忽扇的大褂。

二大爷是个中农,为人和善,家里养了一只兔灰色的大骡子,有一辆“花轱辘”大车,还有四垧地。小日子过的还算“红火”,不愁吃,不愁穿。虽然大小子腿瘸,但有个“编车”的手艺后,全家高兴得眉开眼笑。二大娘中等个子,头发髻挽在头顶,像满族老妇人的打扮。时常穿个白色大褂,在农村也算上够敞亮的。虽说和善,但一般不招引小孩子到她家,生怕孩子拿东摸西。我只能在小老虎拉扯得不可开交时才会去她家,而且从来都是站在一旁,二大娘对我还不错,一边烧火做饭,一边从碗架柜上拿出三、四根又细又黄的小地瓜塞在我手中,说:“你们家不种地瓜,你尝尝,好吃着呢。”我心想,咱家是没有地瓜,但妈妈总是教育我不许吃别人家的东西,要我有点志气,吃人家的最亏,最没出息。想到这,我乖乖地把地瓜放到锅台上,默默离开。

东屋住着陈永大大爷。老头子脾气倔得很厉害,一般小孩子,包括他亲侄子陈友也不敢轻易靠近。他没儿子,只有两个姑娘。大姑娘结婚嫁到外地,小女儿比我小两岁,还不大懂事呢。陈大大爷窗前一无所有,养不起大牲口,也不养猪。生活很困难的。从他那两只充满红丝的眼睛里似乎能反映出生活的窘境。头发黑一半,白一半,瘦削的双腿青筋暴露,两只手也常在颤抖。他为人正直,也非常勤快。半截子小布褂已经无从辨认底色了,蓝一块、灰一块、黑一块的补丁不知打了多少块,但洗得干净穿得利索,扣袢齐全,绝不邋遢。他每天天不亮就佝偻个身子,抄着袖头,背着粪筐,拿个粪耙子,走向东大坑的大车道上。到吃早饭时回来总能捡到一筐马粪,倒在自家的粪堆里,再看上两眼才进屋吃饭,似乎对门前一寸寸积累起来的粪堆寄予很大期望。

大坑沿上,秋天的河水清澈透明,对岸杨柳树高大的树影倒映在河中,岸边的香蒲不时被晨风吹过,喷吐出浓郁的芳香。天,还没大亮,菖蒲丛中会飞出几只灰褐色的野鸭子、水老鸹等。

是这样美的景色吸引陈大爷早起吗?我隔着东墙偷窥过几次,看到陈大爷先撩起河水洗洗手,再洗脸,直到脖子根都洗上几遍,才满意地用胸前兜布擦擦脸然后用粪耙子扒拉几下菖蒲丛,也不知是野鸭子还是忘归的家鸭子,留下灰色的大鸭蛋。陈大爷赶忙捡起来装进口袋。这算是早起额外的副业收入吧,常有。其实这并不能做一顿美餐,但可以在西街老董家的小铺,用三个鸭蛋换上一小壶烧酒,这对陈大爷是最好的安慰。

陈大娘截然不同,常年哭丧个脸,据说是陈大爷有点钱就喝酒,为此,老两口常年的吵架不停。我们小孩子不懂他俩都在吵什么。

直到十几年后,我在烧锅店里做了几个月的伙计,整天价同“糟腿子”打交道才明白像陈大爷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年轻力壮的时候当“糟腿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养不起家里的妻儿老小。在糟房干活倒是省了衣服。浑身脱得精光,像原始人一样只在肚脐下遮个坡麻袋片,甚至干脆光溜溜的。糟房不许女人进入,老板娘也不行,其实根本女人就不敢去。整天在糟房的高温下翻扬酒糟,是汗水、泪水已经无法分开,一天要干上十二、三个小时,还不包括年节加班。苦水、泪水向何处倾泻?唯一的发泄出口,就是腰间挂个罐头瓶子,名曰品尝,实际上老板也是默许不禁止的。而且允许回到光棍房时带上一瓶,随便上点大葱、盐豆、大豆腐下酒。几个穷哥们一醉解千愁罢!喝得两颊发烧,两眼通红、昏昏沉沉的时候,就麻醉了,忘记一身筋骨疼痛。就这样一年一年的熬着,给家里剩不下多少糊口钱。

陈大娘呢,带着几个女孩子种地,同男人们一样,整天赶着粗重的农活,老茧子不仅长在手上,都上了双颊,像几天不曾洗脸的样子,这么拼死拼活地干哪,最后还是把老一辈分家下来的几垧地一块块的卖掉。她恨这几个姑娘是“吃食货”,不能像男孩子那样给她充当强壮的劳动力。小老虎是他侄子,她有时喜欢,有时又不免由嫉妒声怨恨之意。

陈大爷的叹气声不知为啥很沉重,他不喜欢讲话。但有时又同一些年龄相仿的人,带着一种莫名的向往讲述这段故事:“那时候年轻呀,每天要木掀翻上一万斤的酒糟,不喝它半斤四两的能有干劲吗?那酒是用红高粱烧的,到二锅头的时候,锅口呲呲的冒着白气,哪个工人不抢着喝呀。喝呀!又像人造的血水,又淌回到血管里,可这血还是从我们这些糟腿子身上流淌出去的。我们淌出去的有多少,老板心里有数。我们喝,拼命地喝,又能流回多少,老板心里也有数。老板怕我们工人不会喝酒。大家都不喝那酒卖给谁?再说,你喝了这酒,你就心疼酒了,再也不会往地上洒了,否则一锅酒洒在地上几十斤是看不出来的。我们一个肚子能喝上半斤就醉了,老板可是剩下半篓的酒呢。”这是山西来的老板算过的账。这个老板是与寡妇嫂子合伙经营的生意。不到几年工夫,硬是挣到家值万贯。四合院的青砖瓦房,大烧锅、大油坊、四挂马车,雇佣七、八十号伙计的大字号就起来了。这个发财的诀窍是掌灯后,他叔嫂二人争论时被大司库听到,泄露出来。他们二人连喝夜宵都在密谋生财之道,想着歪歪点子,足见狠毒心肠。

陈大爷老了,被老板赶出来了,连二两酒钱都付不起了,还落下一身病,一到阴雨天就周身的酸痛,还时常的心口疼、头疼、咳嗽。想喝酒但喝不起,也喝不下去了。偶尔弄点野鸭子蛋换壶小酒咕嘟几口,解馋啊。

这就是在烧锅干活一辈子的下场吗?陈老爷流下几滴泪,自言自语,似乎想找回早年失去的血和泪。

土地,半垧半垧地变卖了,酒,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但喝下去的酒能补偿流出的血和泪吗?看暴露出青筋的双手血管是半瘪着的,手不停地在颤抖着、、、、、、。

这年夏天,种香瓜的不少,但一般人家没钱买瓜。瓜农只好挑着筐挨家挨户的“摔脸”求买:“吃吧,不要钱,秋后大家周全周全就行,多少都行。”秋后打场时骑个毛驴子来到场院,起码要半斗高粱抵消瓜账。吃瓜的季节,人人脸皮发亮,颜色发黄。一是拉肚子的多,二是瓜多了但粮食少了。正值青黄不接、粮食断顿的时候,瓜是不顶饿的。

地里的高粱大红穗子正在杨花,可以看出今年的年景是不错的。但眼下还没成熟。人们盼望老天爷别下连阴雨,再晒上十几个“日头”,准会丰收。

盼啊,陈二大爷家却盼来坏消息。别看上蒲河下村穷乡僻壤的,可这个消息却当天就能送达--迟了会出人命的。“陈丰真被绑票了。”被绑到老边乡,要家里带现大洋五百元,三天赎人,过期就只能看人皮一张了。还夹杂些“胡子”的黑话:过河拉票、淌什么沟、找哪家的三老四少才保你平安无事。这下可急死了二大娘,平常温文的妇道人哪里经过这阵场,竟然坐在猪食槽子上放声哭嚎,像办丧事似的,一口一个儿,一口一个孽障,天啊,大祸咋就降到俺老陈家啦,老天爷呀,你瞎了眼吗!俺家又不是大老财,绑俺的票这是活要人命啊!

“胡子”可不是讲仁义道德的。

陈二大娘平日里为人是很和善的。这晴天霹雷袭来哪里能承受得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完没了,渐渐地又口吐白沫、两眼上吊、手脚一阵战栗、牙关紧闭的抽搐起来。二大爷平日里老陈善谋,遇到东邻西舍的大小事情也都能琢磨点计谋,而且绝不伤筋动骨,叫你过得去的,即是“智多星”又兼“和事老”的双重本领,人缘一直不错。可遇到“胡子”绑票就慌了手脚,虽然没哭,但满脸涨得通红,连说话也不成调子了。只好把陈大大爷找来商量。大大娘虽是妇道人家,但毕竟年岁大些,尽管平时分居另过,各起各的灶,各吃各的饭,妯娌之间还有些不睦,此刻却显示出亲情,抛开往日的恩怨,同仇敌忾,下手把二妹子搀扶到西屋炕沿,用冷水喷了喷头顶,又帮着脱掉沾满了猪食、烂泥的围裙和浅白的大布衫。折腾了好一阵子,二大娘终于长出一口气儿,睁开眼,醒过来了。接着又一阵抓心挠肝的哽咽、啜泣,像猫爪子挠了心口窝似的。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