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药与糖
齐小柏赶到出租屋时,楼道弥漫着塑料烧焦的刺鼻味,门框像被野兽啃过一样焦黑。小张蹲在走廊,脸上沾着烟灰,怀里死死抱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唯一抢出来的家当。
“就‘嘭’的一声!”小张比划着,手指发抖,“我正充着电玩手机,突然冒火星…”
卧室里,烧变形的床头柜上粘着一坨焦黑的塑料。小齐蹲下身,手指碰到残骸时被烫得一缩。
“医疗费、装修费我全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额外再赔你五千精神损失费。”
他拿出现金时,突然想起上周和王黍生喝酒时的对话:“老曹那批老年机不会出事吧?”
“放心,最多充不进电。”王黍生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充电宝会出事。
第二天,小齐把仓库里剩下的那批充电宝全拆了。塑料外壳撬开的瞬间,劣质电芯的酸味扑面而来。有些电池已经微微鼓包,像吸饱水的尸体。他抓起电话打给深圳供货商,对方早已关机。
“我们早该想到的。”大齐蹲在仓库门口,摆弄着台老年机,“这破手机除了喇叭声音大,连个游戏都带不动,能出啥事?那充电宝那么大的电容量,明显就不对劲”
小齐没接话,望着灰扑扑的卷帘门,想起了父亲的话:“风险不在你盯着的地方,而在你眼皮底下。”
他像晒蔫了的茄子般,跟着哥哥回了家。
正月还没过完,小齐就跑出了家门,此时坐在出租屋里。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重播:在过去的2009年全年,我国经济深陷金融危机余波,G20峰会后,国家推出“四万亿”救市政策……
小齐正麻木的看着电视,想着这次是不是只能回家了,心里又想着:真的是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年前他和王黍生提供那批手机的时候,他们都担心会受老曹的波及。结果人家那种灰色边缘的销售模式,压根没出事。
电视画面切到高速公路建设的航拍镜头。推土机像甲虫般在群山间蠕动,混凝土搅拌站喷吐着滚滚白烟。
“...xx高速复线工程即将复工...”
齐小柏摸出手机,锁屏上是老爷子昨天发的最后通牒:“要么滚回来接手家具厂,要么永远别进齐家门!”
他坐直了身子,指间的烟灰簌簌落在睡裤上。
小齐抖了抖睡裤上的烟灰,电视里的新闻继续播放着,主持人正在解读“四万亿“政策:“2010年,国家将重点关注民生建设,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推进城乡改革,加速城市化进程…基建投资将向中西部倾斜…”
这次出门前,家里老爷子让他回家具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他猛地掐灭烟头。家具厂?去他妈的家具厂!那些在老爹酒局上点头哈腰的装斯文的粗人,哪个不是靠做工程发的家?
他决定把这些货善后处理好就关了铺子,转行。
——
新学期伊始,校园里的香樟树开始抽出嫩黄的枝桠。赵品一却像株枯死的树,每天机械地往返于教室和宿舍之间——他失恋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透过宿舍的窗帘缝隙,在赵品一的被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烟味。
桌上的课本已经落了灰,那枚金属发夹歪歪斜斜地躺在旁边,尖端还沾着木屑,那是他这些天在课桌上刻下无数道痕迹的工具,每一道刻痕都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
而那没人注意的教室课桌上,刻满了一行行“如果我选择原谅你,你会选择和我回到从前吗?”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夏”的名字。赵品一瞥了一眼,没接。直到第七个电话打来,他才慢吞吞地点开接听键。
“赵品一!”林夏的声音炸开,带着她一贯的张扬,“你给老子滚下来!天天窝在床上像个男人吗?”
赵品一没吭声,电话那头传来林夏的威胁:“再不下楼,我就在你宿舍楼下喊,说你对我始乱终弃!“
他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件皱巴巴的衣服套上,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宿舍楼下,林夏靠在一辆自行车上,嘴里嚼着泡泡糖,脏辫上缠着的彩色发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穿着宽松的工装裤和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的创可贴,看到赵品一顶着鸡窝头出现,嘴上那个大大的泡泡,“啪”地一声炸开。
“哟,终于舍得见光了?”她歪着头打量他,“你这头发,是准备cos爱因斯坦还是流浪汉?”
赵品一没回答,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阳光下显得很微弱。
林夏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泡泡糖,抛给他:“小老弟,接住!”
粉色的糖纸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赵品一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没动。
“泡泡糖加烟,法力无边。”林夏咧嘴一笑,“试试?”
赵品一撕开糖纸,把泡泡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他含混地说:“谢了,夏哥。”
这个称呼让林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巴掌拍在赵品一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老弟,学会抽烟了?出息了啊!”
赵品一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抬头看她:“夏哥,喊我下来到底干嘛?”
林夏挑了挑眉:“怎么,没事就不能喊你?”她凑近一点,故意压低声音,“你不会以为老子喜欢你吧?”
赵品一盯着她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夏哥,你不会真想泡我吧?”
林夏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
她猛地后退一步,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我靠!赵品一,你他妈想什么呢?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泡我?”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是不是还要给你生个娃,把友谊升华一下?”
阳光照在她的耳钉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赵品一眯起眼睛,注意到她打了三个耳洞,和她暗恋的那个辩论社柔弱的男生一样。
林夏笑够了,突然正色道:“说真的,去把头发剪了吧,你这造型太颓了。”她顿了顿,“多出来走走,别老窝着。”
赵品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林夏翻了个白眼,跨上自行车:“走了!记得我说的!”
她蹬车的动作很猛,脏辫飞扬起来,不小心抽在赵品一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里的泡泡糖已经没了甜味。
——
周萍坐在宿舍的窗台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夜色笼罩着校园,远处男生宿舍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界面,“赵品一”的名字就在最上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烟灰掉在窗台上,碎成粉末。周萍想起那天晚上,酒店房间里,赵品一的电话打来时,她正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睡着了,那个男生替她接了电话,她不小心说了一句“你压着我头发了。”
算了,不用给他打电话,她告诉自己,反正自己就是玩玩,就像和那晚那个男人一样,就像自己父亲和他的那些女友一样。
周萍关掉手机屏幕,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子女,而且她很享受这样作践自己。
给他打电话说什么呢?道歉?解释?
太可笑了。
她抓起桌上的包包,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宿舍楼下,新的约会对象已经发来消息:“到了,黑色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