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年代：那些逝去的岁月：第7章 第六章 ：瑞雪化雨（下）

回到大学城，赵品一把王军悄悄地拉到一边：“军哥，刚刚那几个穿制服的找老曹干什么啊？是不是我们的活动有什么问题？”

王军轻笑道：“你想多了，那是城管，摆摊要申请的嘛。”

他顿了顿：“之前老曹没给信封，你没看刚刚又补上了吗。”

赵品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那薄薄信封里的“内容”。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泛上心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踩脏了刚擦净的鞋。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指了指周萍那边：“……那我先走了，逛夜市去了。”

第二日的雪化作了淅沥小雨，抚摸着“Ss潮流”的玻璃门。王黍生正给李潮生烫新发型，热烫仪的蒸汽在冷玻璃上凝成水珠，像一排欲坠未坠的泪。

“黍生哥，我改签了车票，”蒋小凯搅着染膏，声音比平时轻，“过几天再走。”他没说昨天为了改签多花了几十块手续费，也没说为什么偷偷退了原本订好的车票。

王黍生头也不抬：“那正好，陪我看几天店。”他夹起一绺头发，“潮生明天就回老家见家长了，是吧？”

“是的，王哥！”潮生笑得露出虎牙，“谢谢老板给我烫头！”

镜子里，他收起了笑容，神情复杂起来，他想起女友家在催婚，父母在催买房。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王黍生一眼，又快速收回，心里默默的说：“王哥，如果以后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理解我。”

蒋小凯默默调好药水，拿上手机：“我去旁边买点零食。”推门时，雨丝斜着扑在他脸上，比昨天的雪还冷。

今天的卖场里异常的热闹，临近年关，附近居民都来购买促销的年货。

暖气混着促销喇叭的嘈杂扑面而来，一个齐肩短发的女孩正挽着一个皮肤略黑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在酒水促销摊前挑选。

钱惠正拿着两套买一送一的红酒往购物车里放，旁边的孙玉凤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小惠，买那么多酒干嘛？你爸妈又不喝，放一套回去。”

“你陪我喝就喝的完了。”钱惠回答道。

“从小到大，你看我喝过酒没得嘛？”孙玉凤嗔怒道。

“小时候是你爸管你管的严，现在应该放飞自我了。”

钱惠被拉着往前走，但购物车里的酒还是没放回去。

“这套一会儿你拿回家去，给你家老爷子换换口味。当我提前拜年了。”

孙玉凤拗不过这个青梅竹马的闺蜜，两人推搡着往前走，忽然同时顿住。

不远处，一个白皙男生拎着膨化食品袋走过。他画着几乎看不出的淡妆，淡色指甲油在超市灯光下泛着珠光，走路时腰肢轻摆。

“你看那个男的，”钱惠凑到孙玉凤耳边，“好娘哦，还化妆...”

孙玉凤猛拽她手腕：“不要指人家！”作为化妆品店员工，她一下就看出来了，心里想着：他多半是个G。

蒋小凯感到两道视线烙在背上，他下意识摸了摸眉毛，今早精心描的野生眉应该没花妆。门外的雨滴落在脸上时，他突然想起唐婉儿珍珠耳钉的反光，也是这么冷。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个指指点点的短发女孩，将来会成为真正的老板娘，而唐婉儿不过是场终将融化的雪，钱惠才是雪化后刺骨的雨。

蒋小凯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后，钱惠拽着孙玉凤继续往饮料区走去。

促销地堆上，“2L碳酸饮料+2L果汁=9.9元”的红色爆炸贴格外醒目。

“美女看看！买两套送双份赠品！”促销员王刚热情地招呼着。

孙玉凤往购物车里面放了两套，促销员转身对后面的一人说到：“小陈，给这个美女拿两套赠品出来。”

孙玉凤的视线越过促销员，落在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不合身的促销服套在他身上像借来的戏服，可剃得极短的板寸和锐利的眼神，却让这身打扮莫名有了几分硬朗。

她的脸颊突然发烫。

钱惠瞥见闺蜜泛红的耳尖，嘴角翘起：“帅哥，我们买这么多，多送个赠品呗？”

陈渊抬起头，眼前的短发女孩眼睛亮得像两枚小太阳。他下意识看向主管，得到王刚默许后，多拿了个果盘递过去，破天荒的说出一句：“新年快乐。”

钱惠嘴角微微一笑，心里想着:这傻子，以为我撩他呢？没看见我姐妹儿脸都红了吗？

“玉凤，再买两套给你大伯家！”钱惠用手肘捅了捅发呆的闺蜜。

“啊？好...”孙玉凤的应答完全是条件反射。

钱惠继续说道：“帅哥，我们买这么多，帮忙送到门口一下呗。”

结完账后，陈渊帮忙拎着一大堆东西走在前面。钱惠趁机递过一张自己的名片：钱惠，XX保险公司销售经理。

她给陈渊聊起了保险行业的前景，末了，她要到了陈渊的电话号码。

卖场门口，钱惠晃着手机：“玉凤，请我吃炸串，我就把号码给你。”

“我才不要呢！”孙玉凤跺脚，却忍不住回头，视野尽头，陈渊还站在原地，雨丝在他肩头镀了层细碎的银光。

她的眼神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她想起了多年前村里神婆的那句话：命硬克亲。

“死丫头，嘴硬。”钱惠拉着她走向街边。

门口的陈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她们的打闹，又看到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皮肤略黑，脸有点婴儿肥，好像不符合自己的审美标准。

他的手摩挲着手机，上面新存着钱惠的电话，他想起之前都计划订婚了的前女友杨絮，被准丈母娘以命理不和强行把他们拆开。杨絮走那天，那明亮的眼睛，微动的嘴角，和眼前这个短发姑娘是多么的相像啊。

他喃喃自语：“卖保险或许也不错，也是做销售。”

——

李潮生在烫完新造型的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去了车站。

理发店空荡得能听见水管滴答声，王黍生在门外和唐婉儿煲完电话粥后，进了理发店。

电话那头的唐婉儿在别墅门口草坪的角落里偷偷打完电话后，慢悠悠的走进家门，准备继续接受父亲关于家族生意和联姻的教育。

王黍生正准备给小凯烫头发的时候，门口的风铃突然脆响。赵品一提着个口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粉棕色羊绒大衣的姑娘。店内微弱的灯光，从她卡地亚手镯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王哥，”赵品一递过个塑料袋，“帮我女朋友洗个头，再染个栗子色。”

蒋小凯咬着半截“X娇子”烟，烟灰簌簌落在围裙上。他盯着周萍手腕上的镯子看了两秒，把烟头碾灭在门框，转身去调水温时，故意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店门外，王黍生弹出一支软云：“来一根？”

“谢谢，我不抽烟。”赵品一从兜里掏出老年机和电话卡，“王哥，这是零元购机的手机，电话卡我帮你挑了张尾号三个6的，送给你。”

“不用那么客气，你留到自己用。”王黍生欣慰的望着这个年轻人。

赵品一继续说：“不仅仅是感谢，我还有事情求你，帮我给小齐哥说一下，那些数码产品我不想在学校帮他推了，之前他赞助的款又退不了，非常不好意思。”

他又凑近小声说：“他送我那个充电宝，炸了，可能他的货质量有问题……我不敢卖……”

“伤到人了吗？”

“那倒没有。”

店内的蒋小凯余光撇见赵品一悄悄的往王黍生耳边凑近，心里一阵绞痛。他又看见王黍生点了点头，拿过赵品一递过去的口袋，看了看自己正洗发的漂亮女生，长舒一口气，心情一下变得舒缓。

王黍生接过口袋，店内突然传来周萍的笑声，银铃般清脆。

“喜欢钓鱼吗？”王黍生望了望里间，突然问。

“啊？喜欢...”

“知道路亚钓不？”王黍生把老年机塞回口袋，“亮片饵钓不上鲤鱼，就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店内，“有些人，你用什么饵都钓不住。”

赵品一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

别墅区内，唐婉儿把手机藏进爱马仕包里，草坪喷泉的水珠溅在她的高跟鞋上。父亲的书房传来吼声：“...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的卡给你停了。”

她摸了摸耳垂，那里还留着回家之前王黍生送的银耳钉，已经氧化发黑。

——

赵品一带着周萍走后，王黍生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里面还有一张宣传单：预存498元，得598元话费，再免费赠送一部手机。

他看着这熟悉的手机和“专供”两个字，对质量没信心，不敢用。又看了看送的电话卡，尾号三个6，还不错，计划着新年了就用这个新号码。

蒋小凯正擦着洒落在操作台上的染发膏，甜腻的香精味掩盖了周萍身上残留的迪奥香水，他从镜子里看见王黍生把老年机扔进抽屉最底层，像在扔一块烫手的炭。

——

此时，齐小柏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想着回家怎么哄老爷子开心，开年了给自己买个新车。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那头传来另外一个学生代理小张的声音：“小齐哥，你快来……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