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年代:那些逝去的岁月:第9章 第八章 :错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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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错位(上)

上平村后山的清晨雾气未散,孙玉凤踩着露水打湿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她穿着干农活的旧衣裳,褪色的蓝布褂子,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裤子,胶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巴。

面前的坟包很小,几乎被杂草淹没。孙玉凤蹲下来,从篮子里取出黄纸、香烛和一包枇杷糖,那是哥哥生前最爱吃的。

今天是哥哥的忌日,巧合的是也是生父的生日。

她今天的行程很满,祭奠完哥哥后,她要去生父家吃饭,下午还要陪钱惠出去一趟。

“哥,我来看你了。”她喃喃道。

孙玉凤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她叫陈玉凤,3岁那年她有了坟墓里的哥哥过后,她便成了孙玉凤。

她原来的家,坐落在丽阳村的山坳里,老陈家的几间青瓦房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气派。

陈父是村里少有的拖拉机手,早年间给粮站运粮攒下些家底。可这家的屋檐下总飘着股散不去的药油味,堂屋神龛上供着两尊菩萨,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孙玉凤(原陈玉凤)出生前一年,她七岁的姐姐陈玉兰淹死在门口不到膝盖深的水沟里。那日晌午,玉兰蹲在沟边洗红领巾,突然一头栽进去,等陈母发现时,小姑娘的脸已经青了。事后村里神婆摇着头:“这丫头命里犯水煞。”

玉凤三岁那年夏天,她在门口扒着水缸看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一头栽了进去。陈母正在灶房腌制泡菜,突然听见“咚”的一声,冲出来时只见女儿的小脚在水面上乱蹬。救醒后,神婆用朱砂在玉凤眉心画了道符:“下一个就该轮到爹娘了。”

“你们家需要一个儿子,送走阴气重的女儿后,阳刚之气才会到你们家。”

玉凤被送到上平村孙家那天,陈母在她行囊里塞了枚银锁片,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孙家夫妇一直想要个女儿,但孙母生了长子后就没有生育了,所以待她如亲生。

隔年,陈家果然得了个儿子,取名陈宝根,从小管玉凤叫“二姐”,却不知这称呼里藏着的秘密。

如今陈宝根在读职高,每月回家总要绕到上平村,给“二姐”带点零食、带包枇杷糖,和墓里这个没有血缘的哥哥曾经买给他的一模一样。而陈父的生日宴上,永远会给玉凤留个位置,却从不敢让她喊一声“爸”。

孙玉凤从小不喜欢和生人说话,只是在哥哥面前总能打开话匣。

她点燃纸钱,火苗窜起来的瞬间,热气扑在脸上。灰烬被风卷起,有几片粘在她睫毛上,像黑色的雪花。

“小斌很听话,期末考试拿了双百。”她一边添纸钱一边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嫂子为了他,到现在都没改嫁。”

纸灰飘到一旁的枇杷树上,那是哥哥前两年栽的,今年第一次挂果,青涩的果子藏在叶片间,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哥,你栽的那棵枇杷树,今年挂果了,等熟了我给你摘点尝尝。”

孙玉凤想起了小时候,哥哥偷偷带她爬树摘果子。她胆子小,爬到一半不敢动,哥哥就站在树上伸出手臂:“二妹别怕,哥牵着你!”结果被父亲发现,哥哥挨了顿揍,站在墙角还冲她挤眼睛笑。

“都是我的错......”孙玉凤哽咽到,“如果我不来这个家,你就不会这样......”

她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三岁那年被亲生父母送走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命硬克亲”,直到两年前入赘的哥哥的遗体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抬出来,她才真正相信算命先生的话,她这样的人,可能注定要孤独一世。

纸钱烧完了,余温尚在。孙玉凤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哭的。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枇杷树林里,养父老孙正拉着养母悄悄离开。

“都是命.....老大都入赘出去了,还是这样。”老孙叹了口气,“不怪玉凤。”

养母抹了抹眼角:“玉凤确实是个好姑娘……我不应该恨她。”

——

丽阳村的清晨总是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陈家老宅的烟囱里飘出缕缕青烟,陈母在厨房里忙得额头沁出细汗。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屋外,陈宝根扶着木梯,仰头看着父亲站在梯子上砌墙。新砌的砖墙已经有一人多高,灰白色的水泥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爸,你不是说等我职高毕业,就在县城给我买新房吗?”陈宝根擦了擦汗,“现在怎么又在这儿盖起房子来了?”

老陈停下手中的瓦刀,低头看了眼儿子。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子,如今已经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城里的房子是给你结婚用的,我们不来住。”老陈压低声音,从梯子上下来几步,凑到儿子耳边,“万一将来你媳妇跟我和你妈处不来,你夹在中间多为难。”

陈宝根一听就急了:“她敢!要是敢对你们不好,我立马就休了她!”

老陈被儿子的话逗笑了,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用更小的声音说:“你嘴巴严一点,我给你讲个秘密,我收到小道消息,我们村不久后要拆迁,适当的多修点,以后会多分点房和赔偿款…”

他在儿子手心写了“八十万”三个字,“至少这个数,多盖点,到时候能多分。”

陈宝根恍然大悟:“额…原来如此…放心,以后分了房,我还是和你们住在一起。”

他望了望里间:“毕竟老妈做的饭好吃一些。”

陈父佯怒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个滑头,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结果是懒得做饭。”

远处,孙玉凤的身影出现,她没换衣服,干净好看的衣服不多,她留着下午和钱惠出去再穿,反正走农村,穿好衣服还是会弄脏。

陈宝根看着远处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那二姐呢?她能分到吗?”

老陈看着女儿走近了,快速小声的说:“你二姐,我会想办法。”

孙玉凤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的胶鞋还沾着后山的泥巴,手里提着个竹篮子,正小心翼翼地躲避门口的水坑,上到院坝里来。

“爸...”孙玉凤走到近前,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轻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呸呸呸...陈叔叔,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她从篮子里提出两个塑料壶:“这是孙家自己酿的米酒,爸爸说你爱喝这个。”

老陈接过酒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女儿粗糙的手掌,心里突然一阵发酸。这双手比同龄姑娘的手要粗糙得多,指节粗大,掌心还有厚厚的茧子。

午饭时分,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肉、炖蹄髈、清蒸鱼...电视机里正播放着《蜗居》,海萍为了买房焦头烂额的剧情似乎成了这顿饭最讽刺的背景音。

老陈抿了一口白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孙玉凤身上。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认出来,这是三年前孙家老大的衣服。

“玉凤啊,”老陈放下酒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跟你爸妈商量商量,把户口迁回来吧。”他指了指窗外那堵新砌的墙,“那边是给你准备的,可以单独立户。”

孙玉凤的筷子停在红烧肉上方,肉块上晶莹的油珠正缓缓滑落。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叔叔,我不能回来,我命格不好...”

“别听那些瞎说!”陈母赶紧又夹了块蹄髈放进她碗里,“玉凤,没事,你回来不和我们一个户口,没关系的,我们是为你好,过几年我们这儿要拆迁,好给你分房。”

电视里传来海萍的哭喊声:“这房价一天一个样,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

陈宝根在一旁附和道:“就是,二姐,你回来嘛。”

孙玉凤盯着碗里的肉,想起上个月养父咳血还坚持下地的样子,想起嫂子打电话说斌斌补习班又要交费时为难的语气...

“我不能走。”她轻轻放下筷子,“孙家现在就剩我了,我就在孙家,给他们养老。”

老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年那个被送走的“赔钱货”,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他正要发作,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孙玉凤如蒙大赦般掏出手机,钱惠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玉凤!下午必须穿漂亮点!我给你准备了大惊喜!”

孙玉凤接听着电话,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陈家。走到远处的枇杷树下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姐!二姐!”

陈宝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怀里抱着个塑料袋:“你落下的东西!”

孙玉凤疑惑地接过袋子,里面是两包枇杷糖,一些零食。

当她翻开袋子时,发现底下还藏着一本存折。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密码是你的生日,二姐。这些年我存的压岁钱,给小斌交补习费。”

她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抬头时,陈宝根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在阳光下跳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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