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年代:那些逝去的岁月:第4章 第三章 虚假平行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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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虚假平行线(下)

“九、十、十一……”陈渊数了三遍,最终确定了是老板少给了一百。

他转身从旁边的垃圾堆抄起一根木棍,往修车行走去,旁边的一只流浪狗被他这一举动惊的炸毛,龇牙咧嘴地咆哮着朝他逼近。

陈渊无奈,挥舞着木棍,最后往狗身旁扔去,那狗才悻悻地离开了,他愣了一下,自言自语:“算了,不给那疯狗一般见识,一百块而已,就当喂狗了。”

他转身往出租屋走去,路过理发店门口,玻璃门映出他满身的油污,工作服上凝结的机油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

他抬手想推门,又缩了回来。

肚子突然发出一声绵长的哀鸣。傍晚修车店里那碗米饭浮着几根发黄的菜叶,他刚添第二碗时,师傅就用不善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这也打消了他添第三碗饭的念头。

对面的面馆热气蒸腾,几个穿羽绒服的大学生正在说笑。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转身拐进巷子。

出租屋楼下,卖鸡蛋的老太婆正在收摊。

“嬢嬢,鸡蛋咋卖?”

“一块二一个。”老太婆掀起棉被一角,露出底下粉白的土鸡蛋,“小伙子,你身上咋个一股机油味?”

陈渊没接话,数出六个硬币。鸡蛋在塑料袋里晃荡,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胃。

——

理发店里,《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吵得人心烦。赵品一坐在转椅上,透过镜子看见了门口那个徘徊的油污青年。

“弟娃儿,准备咋个剪?”王黍生捏着剪刀,手指蹭过他额前的碎发。

赵品一回过神:“两边修一下,刘海保留。”

“你这发质...”王黍生捻起他一根头发,对着灯光眯起眼,“太软了,跟女娃娃似的。”

他拨弄两下,“平时吹不蓬松吧?”

镜子里,赵品一看见自己塌软的刘海像块湿抹布盖在脑门上。他哪里懂,是自己没吹到发根。

“烫个锡纸烫就解决了。”王黍生变魔术似的掏出那瓶早准备好的金色标签精油,“用这个护理,再送你两次免费养护,选下来性价比高的很。”

赵品一盯着标价698的价目表,喉咙发紧。但镜子里那个油头垢面的自己,和门口那个修车工的身影莫名重叠,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涌上来:

“可以,烫嘛!”

“弟娃儿,哪个学校的?”王黍生一边调着药水,随意地问道。

“对面信息工程学院。”赵品一说话时不敢大动,生怕扯到头发。

“那帮我多拉点同学来嘛,”王黍生用梳子轻敲他头顶,“这次给你打五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赵品一。他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赞助!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烫发了?

“哥,”他调整了下坐姿,“其实我们学校新年晚会正在招赞助商……”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校园营销,讲军训倒卖衣服,讲开学卖电话卡,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黍生搅拌染膏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他望着镜子里这个眉飞色舞的大学生,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广州发廊当学徒的自己。

“这样,”王黍生打断他,“我赞助八百,晚会背景板印我店名。”他顿了顿,露出个精明的笑,“再加一条:凡持你们宣传单来消费的,你抽成10%。”

赵品一的眼睛在锡纸缝隙里亮了起来。

结完账,赵品一问到:“哥,那我们签个赞助合同?”

王黍生回到:“今天不着急,明早你过来详谈。”

他瞥了瞥门外的店铺:“另外,明天再给你个惊喜!”

“谢谢!”赵品一半信半疑地顶着新鲜出炉的锡纸烫走出门,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甚至没注意到街对面那个盯着他的满身油污的身影。

——

旁边不远处卖场三楼的经理办公室里,“诚信企业”的铜牌下,烟雾缭绕。还没秃头的张志刚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的烟灰掉在季度报表的“应付账款”一栏,正好盖住了“逾付90天”的数字。

“各位,”他敲了敲桌子,“春节前再搞一波七折促销,把流水冲到两千万。”

股东老刘“啪”地合上账本:“还打折?供应商的货款都拖了三个月了!我小舅子的纸厂天天堵我要钱!”

另外一个股东说到:“我们已经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了,再烧钱,意义不大,平时烧钱就算了,节庆应该收割一波了。”

“目光不要这么短浅!”张总突然提高音量,“刚开店的时候我就说过,卖场以后增值转让的钱才是大头,挣的钱不算,现在我们是招商中心给的免租期最后两年,不乘这个时候把数据做好看,后面能转高价吗?各位。”

老刘说到:“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们如果能够正常经营,资金周转正常,又有利润。那么还转让他干嘛?”

张志刚慢慢灭掉烟,笑着说到:“这里我得到了小道消息,要不了几年就会拆迁,到时候店还能开?明白了吧?各位想当最后的接盘侠?”

财务老周推了推眼镜,凑近看那张连公章都没有的复印件:“这...可靠吗?”

“唐科长亲口说的!”张总压低声音。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促销音乐隐约传来“恭喜发财”的旋律。

“可年关将近...”老刘搓着手,“员工年终奖、供应商货款...”

“发购物卡抵工资!”张志刚打断他,“至于供应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明天开始我’出差考察',要债的都推给我。”

“坏人我来当。”他环视众人,“等转让款到手,在座的都按原始股分红。”

股东们在“分红”两个字的“熏陶下”,意见达成了一致。

张志刚心里冷笑,这个卖场风险大才拉你们入股,等以后有好项目,老子自己单干!

楼下“Ss潮流”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打烊信号时,陈渊推开了理发店的门。风铃声响惊动了正在数钱的王黍生,他抬头看见个满身油污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剪头发?”王黍生瞥了眼对方开裂的指甲,“我们要下班了。”

“很快,就修一下。”陈渊指着价目表最便宜的“普通修剪”。

王黍生的目光在陈渊手上停留了两秒,那指甲缝里的黑垢,是机油渗进皮肤纹路里,洗都洗不掉的痕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

“来嘛。”他擦拭了一下洗头台,没提加收五块毛巾费的事,“就修短点是吧?”

这一次和往常一样,对于这样的人群,他从来没动过忽悠他们的歪心思。

简单洗发过后,陈渊坐在了镜子前,推子嗡嗡响起,陈渊僵着脖子不敢动。

“老板,”他看着镜子里专注的王黍生,突然开口,声音比推子声还低,“你们这儿招学徒吗?”

推子顿了一下。王黍生透过镜子打量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木讷的眼神,紧绷的肩膀,连坐在理发椅上都不自觉挺直腰板的样子。

这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广州发廊当小工的自己。

“我们店小,人手已经够了。”王黍生撒了谎,继续推着后颈的头发。他确实需要学徒,但眼前这人太像从前的自己,他怕看见那双眼睛里迟早会出现的算计。

碎发簌簌落下,像一场黑色的小雪。陈渊盯着地上自己的头发,风轻云淡地说:“我刚从那边修车厂辞职。”

“哦?”王黍生挑眉,“工资低了?”

“他教我的技术,值不了几百块钱。”

随着剪刀“咔擦”一声合拢,王黍生笑着说:“二十。”

陈渊摸出三张钞票,两张五块,一张十块,都带着机油的腥味。最破的那张十元纸币上,还有半枚指纹形状的油渍。

王黍生接过钱,突然指了指墙角:“那有热水。”

当陈渊弯腰搓洗时,卖场顶楼的灯光透过玻璃,将阴影投在铜质的“诚信企业”牌匾上。王黍生正数着钱想着:这傻子,连讨价还价都不会,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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