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虚假平行线(上)
2010年新年的阳光城,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和“福虎迎春”的横幅。商铺门口的音箱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打折促销的喊声此起彼伏。赵品一和脏辫女孩林夏刚从一家服装店出来,老板连头都没抬,就摆手说:“学生活动?没兴趣。”
林夏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破了:“第十家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学校晚会连矿泉水都买不起。”
赵品一没吭声,只是低头翻着手里那沓校园赞助企划书,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卷了边,阳光照在上面,映出几个模糊的指印。
他们走到一个大型卖场楼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排着长队,店员正卖力地发着传单。
“要不要试试?”林夏仰头看着卖场硕大的招牌,“万一老板心情好呢?”
赵品一摇摇头,“这种地方,我们连老板办公室的门都摸不到。”
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甚至没往里走几步,就被汹涌的人潮挤了出来。门口的发传单小妹塞给他们两张海报,红底金字印着:
“喜迎2010,虎年大吉!新春福虎送吉祥,商场优惠享不停!”
林夏眼睛一亮,指着海报上的特价零食区:“德芙巧克力半价!还有抽奖!”她拽着赵品一就往里走,“反正拉不到赞助,不如先买点吃的。”
赵品一被她拖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我们是来拉赞助的,怎么搞成来消费的了?”他叹了口气,“走吧,去下一家。”
林夏撇撇嘴,但还是跟上了他。两人沿着商业街继续走,路过一家理发店时,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叼着烟走出来,差点撞到赵品一。
“看着点路啊。”男人吐了口烟圈,眯眼打量他们。
此时,不远处的汽车修理店里,陈渊正蹲在一辆老桑塔纳底下,扳手敲得叮当响。机油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和尘土混成黏稠的黑泥。
“小陈,新年海报贴好了没?”老板在门口喊。
陈渊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汗,顺手抓起旁边那张崭新的“虎年大吉”海报,潦草地贴在墙上。海报的一角没粘牢,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吉”字。
他盯着看了两秒,懒得再弄,转身继续拧螺丝。
都当学徒这么久了,除了换机油就是打杂,真技术一样没学到。他看着油污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心里一阵烦躁: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
——
赵品一和林夏站在“Ss潮流”理发店的招牌下,仰头望着那块褪色的灯箱。招牌的“潮”字缺了一角,电路接触不良,灯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咋啦?不进去?”林夏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品一。
他盯着店里忙碌的景象,一个穿紧身牛仔裤的学徒正甩着手扫地上的碎发,虎口到手臂缠着藤蔓纹身。店里挤挤巴巴,镜子上贴满了过时的发型画报,这样的店,真能拿出钱赞助?
“等一会儿吧。”他低声说,“你看他们都在忙,里面又挤,现在进去不合适。”
店内,王黍生单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捏着梳子和剪刀,正端详着一个胖脸男生的脑袋。他左看右看,突然“啧”了一声,伸手翻开镜台前的发型画册,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就烫这个锡纸烫,再把两边修短点,整个发型立体感就来了。”他的手指在画册上点了点,烟灰簌簌落在男生的肩膀上。
胖脸男生盯着画册上的模特,上面是个轮廓分明的帅哥,头发蓬松有型,衬得脸型格外瘦削。
“这个烫了……效果好吗?”男生摸了摸自己的圆脸,语气犹豫。
王黍生眯起眼,嘴角笑起来。
“你看这画册上的嘛。”他扔掉烟头俯身,凑近男生的耳朵,压低声音,“这造型,特别显~~脸瘦。”
“脸瘦”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一记精准的钩子。果然,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就这个造型!”男生一把合上画册,声音都高了八度。
王黍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伸手拨弄了几下男生的头发,故作沉思状,实则余光扫过对方脚上的球鞋:白色耐克,鞋帮干干净净,没半点折痕。
“你的发质不错……”他慢悠悠地说,“用中等价位的药水就行,398的,效果绝对到位。”
“行!”男生答应得干脆,甚至没多问一句。
王黍生转身往里间走,心里却咯噔一下,答应的这么爽快?是不是判断失误了?该推荐698那档的?
库房里,学徒蒋小凯正在翻找药水。货架上摆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塑料瓶,标签早就被撕掉了。小凯随手拿了一瓶,晃了晃,液体发出黏稠的声响。
“黍生哥,他头发有点短,我卷不好,待会儿你得帮忙收尾哦。”小凯探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你先去准备锡纸。”王黍生挥挥手,思绪被打断。他瞥了眼门外,那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还在门口徘徊,女生正指着店门口的广告说着什么。
“小凯。”他冲库房喊,“把那瓶‘特效护理’拿出来。”
小凯愣了下:“哪瓶?”
“就贴金标那个。”王黍生咧嘴一笑,“给外头那俩学生备着。”
赵品一和林夏在理发店门口又等了二十分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街对面的面馆飘来油辣子的香气,林夏揉着脚踝抱怨:“再等下去我脚要断了。”
“要不先吃个饭?”赵品一盯着理发店里晃动的身影,那个风衣理发师正举着吹风机,胖脸男生的锡纸烫已经初具雏形,蓬松的卷发在热风里一跳一跳,像只炸毛的狮子狗。
林夏已经一瘸一拐往面馆走了。
“老板,二两素椒,一碗带丝汤!”林夏刚落座就喊出声。她脱了帆布鞋,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在路灯下泛着亮光。
赵品一慢吞吞搅着面条时,林夏已经风卷残云吃完了。她盯着街对面小声地说:“我不想去了。”
啊?”赵品一抬头,一根面条挂在嘴角。
“跑一天了,脚都走烂了。”林夏掏出二十块钱压在碗底,“这条街反正就剩这家,你自己去呗。”
没等赵品一回应,她已经趿拉着鞋子站起来:“钱我付了,先回学校改策划书。”
面馆的灯光把赵品一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数着碗里剩下的葱花,听见对面理发店的门铃“叮当”一响。
胖脸男生顶着崭新的发型走出来,边走边摸手机自拍,差点撞上路灯杆。
身材高大的风衣理发师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同学。”
烟嗓突然穿透街道。
王黍生夹着烟的手朝他点了点:“要剪头发吗?学生八折。”
赵品一的手还攥着赞助企划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软了。他低头看了眼桌面,林夏的那份还压在面碗下,被辣椒油晕出个橙红色的圆斑。
面馆老板正在收拾碗筷,塑料碗叠在一起发出脆响。赵品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跨出这一步时,王黍生弹了弹烟灰。
2010年新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Ss潮流”的招牌上。
——
修车厂的卷帘门半拉着,夕阳从飘落的雪花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红色的线。
陈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机油顺着扳手滴在水泥地上,像一滩黑色的血。
他直起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
“小陈啊~”
老板的声音从躺椅那边飘过来,陈渊没回头,继续收拾工具。
“这马上过年了,”老板慢悠悠地晃过来,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把地扫了,再用洗洁精把机油洗了再走。”
陈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墙上那张“招学徒“的告示,已经发黄卷边,但“包教技术”四个大字还清晰可见。来的时候老板拍着胸脯说:“跟我学三年,出去自己开店没问题!”
结果呢?六个月了,除了拧螺丝换机油就是洗车、补轮胎。昨天那辆奥迪A6变速箱异响,老板把他支去洗拖把,自己钻车底捣鼓了半天,收了客户两千八。
“师傅,”陈渊转过身,工作服上的油污在夕阳下泛着光,“我来学修车的。”
老板正盯着手机斗地主,刚输了一局,屏幕上的“破产”二字格外刺眼。他头也不抬:“咋子了?扫个地委屈你了?”
“天天喊我洗厕所、倒垃圾,”陈渊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你说的‘教技术’?”
老板猛地抬头,手机啪地摔在油腻的茶几上。
“你要干就干,不干滚蛋!”他站起来,肚子顶到了桌前的工具箱,“月底了,给你算一个月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他佯装往收银台走,棉拖鞋在地上拖出黏腻的声响。这个外地小伙刚来时多老实啊,背着个蛇皮袋,说话都不敢大声。
陈渊看着老板的背影,笑了。
他跟着走到收银台,在老板错愕的目光中抽走那一千二百块钱。
卷帘门被猛地推上去,发出轰然巨响。
隔壁建材店的劣质音响正放着《老男孩》:“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的嘶吼声混着老板的骂声灌进耳朵:“忘恩负义的东西!离了我这……”
陈渊走进暮色,歌声追着他背影:“...来不及道别,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巷子口的烧烤摊飘来油烟,廉价音响切换成凤凰传奇时,他摸出口袋里的钱,心里一惊: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