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年代:那些逝去的岁月:第2章 第一章: 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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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最后一根稻草

西南某镇辖区警局调解室的暖气正嘶嘶地漏着水,墙上的电子钟泛着红光,2020年12月17日14:40——距离这个多灾多难的庚子鼠年结束还有55天,有人却没能熬过他36岁的本命年。

赵叶落盯着民警制服上的第三颗纽扣,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警告。陈渊坐在他旁边,藏青色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歪斜,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签吧。”民警把调解书推过来,塑料封皮上还沾着前一波人留下的辣椒油,陈渊用指甲刮了刮,突然低声说:“呵,老干妈香辣款,这波人挺会选。”张总闻言一抖,去年答谢宴,他曾吹嘘过只吃进口辣椒酱。

“人家不追究你们殴打,算你们走运,签完你们就可以走了。”民警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熬夜爆痘的嘴角。

张志刚在对面抹了把脸,西装领口挂着半片鱼鳞,额头上的创可贴盖着完好无损的皮肤,一副弱者的模样。这个曾经在供应商答谢宴上开茅台像开矿泉水的前卖场老板,此时却看着像一位真正的受害者。

他主动提出和解,也不追究医疗费,此刻正把和解书按在桌上签字,可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签字时钢笔尖戳破了三处纸张,墨水晕开,像几滴黑色的血。

“老张,”陈渊突然按住对方手腕,“你车里那箱五粮液,还是用我们的货款买的吧?”

“干什么?喊你们调解,又开始拉拉扯扯了。”民警呵斥到。

陈渊收回的手在调解书上悬着,并未下笔,笔尖在“和解人”三个字上洇开墨团,像极了他过户给前妻的那套学区房产权证上的水渍。

他今天本该去选订婚戒指,现在藏青色西装内袋里还揣着给现任未婚妻购买珠宝的分期付款单,12期才还到第6期。

而赵叶落并不知道,这位领他入行的光鲜艳丽的老大哥,上周刚把最后一批私存的茅台抵给高中同学的娘家当彩礼。

(时间回拨6小时·城郊自建房区)

灰白色的晨雾还笼罩着城郊结合部。赵叶落摇下车窗,冷风夹着附近养猪场的腥臊味灌进车里。他盯着手机导航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相关专业人士”给的位置,张总岳父住的这个回迁小区,大门上的“幸福家园”四个字掉了一半。

“来了。”陈渊突然压低声音。一辆黑色汉兰达正从小区侧门缓缓驶出,车窗上还贴着“XX卖场VIP”的镀金标贴。赵叶落一眼就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个微秃的后脑勺,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后脑勺在酒桌上信誓旦旦地说“年底肯定结清全款”。

赵叶落猛踩油门,白色轿车一个甩尾横在汉兰达前。陈渊下车时差点踩到路边遗留的丧事纸灰,冬月的冷风卷着没烧完的纸钱在他们脚边打转。

“张总好雅兴啊。”赵叶落敲着汉兰达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通红的眼睛,“破产清算期间还能开豪车逛早市?”

车窗降下两指宽,张志刚油腻的脸上架着副崭新的Gucci墨镜:“两位,你们这是……”

“这车不错。”陈渊突然弯腰摸了摸引擎盖,“热乎的,刚买的吧?”他的手指在积灰的车盖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上个月拍卖会上,同款成交价二十三万八。”

赵叶落猛地拉车门,发现竟然没锁。车厢里飘出檀香味,后座上赫然放着几张印有“石经寺”字样的功德证书。张总慌忙去抢扶手箱里的行驶证,动作太大碰掉了墨镜,露出青黑的眼袋。

“看清楚!户主是我岳父!”张总挥舞着行驶证,纸张擦过赵叶落的脸,“法律上这叫...叫...”

“叫财产混同。”陈渊笑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个U盘,“巧了,这里面装着一段监控——双十一的时候,有人用这车往一个美妇人的别墅运了四箱茅台。”

他轻轻敲了敲行车记录仪,“要找个地方看看画面吗?”

张总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推开车门撞向赵叶落,却在踩到纸灰时滑了一跤。真皮钱包从口袋里滑出,露出里面崭新的港澳通行证。

赵叶落弯腰去捡时,张总杀猪般嚎起来:“打人啦!抢劫啊!”

二十米外的早点摊上,两个穿睡衣的大妈立刻掏出手机。陈渊想去拉张志刚,却被他反手抓住领口,脖子上那条被扯住的暗红色的围巾,还是王黍生去年送他的本命年礼物。

“都拍下来!”张总瘫坐在纸灰堆里大喊,却悄悄把通行证塞进了内衣口袋,“我要验伤!我要报警!”

赵叶落看着这个曾经在供应商大会上高谈“商道即人道”的男人,此刻正故意用额头去蹭地上的碎石,碎石子混着纸灰黏在他渗油的脑门上,像极了那些被退货的变质年货礼盒。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调解室·当下)

“经济纠纷建议走法律程序。”民警敲着“扫黑除恶“宣传立牌。

赵叶落扯了扯嘴角,他们早就走了司法程序,可张志刚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财产,不然他怎么会堵到这里来?

张总把和解书推过来,指甲缝里嵌着超市价签的纸屑。推纸的瞬间,赵叶落看见他腕内侧的烫伤疤,去年仓库起火时,这双手曾和他们一起抢运过洗衣液:“兄弟,我这真是……”

“上个结账日,”赵叶落提高音量地说,“你说等双十二回款就付清。”

他摸到口袋里银行的催款函,那上面用红章盖着的“逾期”二字,像超市里的打折标签一样刺眼。

张志刚沉默不语。

此时,赵叶落的手机震动,王黍生的遗孤钱惠发来微信:“明早八点,长松寺。”

他想到明天还有事要办,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起笔签了字。

陈渊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叹了口气,缓缓下笔,在以“双方自愿放弃伤情鉴定”为结尾的调解书上签下名字时,笔迹比离婚协议上工整十倍。

窗外,隔壁小学的广播里,孩子们正排练元旦节目: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回程的路上,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机械地摆动,挡风玻璃上积着层灰白的泥垢,像极了王黍生理发店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

赵叶落盯着前方模糊的路,后视镜里自己的鬓角闪着零星灰白,三十岁,比王黍生小六岁的年纪,却像替他活完了下半辈子。

陈渊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瓶从张总车上硬搬下来的五粮液,酒盒上的烫金字体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反光。

他叹了口气:

“老弟,黍生才真的不值得啊。”

赵叶落没接话,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雨水的腥气混着远处化工厂飘来的硫磺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跑那么远去做矿山生意,结果就出了意外。”陈渊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是啊。”赵叶落接过话,“本命年本来就该注意,他不信……还有几十天就可以熬过去了。”他顿了顿,“都是命啊,好好守着自己的理发店不好吗?虽不能大富大贵,总比有钱没命花好吧。”

雨刮器继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嘲笑。

赵叶落其实还有事情没和陈渊说,张总拖欠的那笔货款里,有一部分是王黍生借给他的钱。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没了,债也烂了。

而陈渊也有秘密,藏在了心里。

他盯着手里的酒盒,冷笑一声:“老弟,你说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怎么还感觉没办法治他?”

赵叶落没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电台里正播放着某位专家的访谈,“优化营商环境...”

他烦躁地关掉了收音机。

“陈哥,我们去法院诉讼,要先交诉讼费,提供被告的可执行资产。”

赵叶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条文,“那工作人员还说,如果对方不出庭,我们可以另外交费让被告变为被强制执行人,全网通告。”

“呵。”陈渊扯了扯嘴角,“我们都晓得他早转移了资产,强制执行一样没有结果,我们连告他的费用都拿不回来。”

“是啊。“赵叶落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路面,“我们自己来一趟,好歹还弄回来一箱酒。”

陈渊苦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酒盒边缘,像是在抚摸某种战利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赵叶落想起在警局里的张总,那个曾经在酒桌上挥金如土的男人,如今却能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像个市井无赖一样哭嚎着“打人啦”,“抢劫啊”。

“陈哥。”赵叶落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陈渊没回答,只是摇下车窗,把手里那瓶五粮液的包装盒一点点撕碎,然后扬手扔了出去。碎纸片在风雨中翻飞,很快被车轮碾进泥水里。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几乎看不清。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像年轮般层层叠叠。

在那划出的水痕里,恍惚间浮出2013年那个毕业季的倒影,那天他坐在刚买的新车里,挡风玻璃上也是这样扇形的水纹,只是副驾驶座上还坐着王黍生,隐约能闻到染发剂混着旧报纸的油墨味。

那时的他还没改名,还叫赵品一,副驾驶抽屉里放着王黍生塞给他的旧报纸,里面装着五万现金。报纸上,那些关于“雅安庐山地震”的文字上还沾着“尚雅”理发店的洗发水味,王黍生递钱时笑着说:“弟娃儿,拿去入股,盈亏我自负。”

雨水继续拍打着车窗,赵叶落又恍惚看见了2013年年底,那年警局的审讯室外,也是这样的暴雨。郭灵穿着纪梵希衬衫,腕表搁在审讯桌上嘀嗒作响,林律师正用标准普通话说着:“我当事人行为不构成’寻衅滋事’,他们的冲突不具备目的性,计划性,是偶然情绪失控下发生的冲突……”

可后来呢?郭灵死了,工地楼盘烂尾了,那时还活着的王黍生没要回那钱,连赵叶落打的署名为“赵品一”的欠条,他都直接烧了。

小车在路面上画着曲线。

“老弟?”陈渊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车速不自觉的放慢了下来,后视镜里,酒箱在阴影中棱角分明,如同被雨水泡胀的骨殖盒。

后面有车打着喇叭用远光灯闪他,赵叶落打转向灯靠边停车。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进方向盘缝隙,汇成小小的漩涡。

“陈哥,黍生哥的钱我得还。”他盯着雨幕里模糊的交通灯,“张总欠的货款里有他二十万。”

远方红灯即将转绿,倒计时数字在积水里扭曲变形。赵叶落摸出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出他眉骨上的旧疤,那是2013年在承包那个建筑工地时,那次斗殴的证据。

“你拿什么还?”陈渊也吐出口烟,“你仓库那批康夫吹风?能马上变现?搞不好,银行明天就来贴封条。”

雨越下越大,远处广告牌亮着“本命年化太岁”的红字。赵叶落想起王黍生——鼠年生,鼠年死。他放声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砸在车窗上:“我倾家荡产都会还上的。他生前我亏欠过他一次,而现在他死了,我绝不能再亏欠他。”

陈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随意的打开收音机电台。

车载广播正插播着紧急通知:“受暴雨影响,G5京昆,G76厦蓉,G5013渝蓉等多条高速入口临时封闭……“

赵叶落的烟头猛地亮了一下。他转头看见陈渊手里新拿的五粮液包装盒裂了道缝,露出里面2010年生产的标识,那正是在王黍生的理发店里,还是大学生的“赵品一”,认识他那年。

他不知道,其实那也是陈渊认识王黍生的那年。

他的思绪回到了2010年的那个傍晚,那天没有电闪雷鸣,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他迈步走向王黍生的那家灯光昏黄的理发店时,落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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