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春秋:我的供销情与路:第3章 镇上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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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镇上的阳谋

陈文蕾几乎是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回到家的。

和钱志雄在镇口分开后,心里的那份不安就像不断滋生的藤蔓,越缠越紧。父亲昨晚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母亲忧心忡忡的眼神,以及钱志雄那双充满毫无保留信任的眼睛,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让她心乱如麻。

她家住在镇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推开自家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堂屋里,母亲正坐在凳子上择菜,收音机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花鼓戏,但母亲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那上面。

“妈,我回来了。”陈文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看到她,放下手里的菜,关切地问,“见到志雄了?领毕业证了?”

“嗯。”陈文蕾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却半天没动作。

母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走过来。“蕾蕾,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跟钱志雄一起复读考大学?”

陈文蕾猛地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妈,我们都说好了!我们的成绩,复读一年很有希望的!为什么不行?为什么爸爸非要反对?”

“唉,你爸也是为了你好!”母亲拉住她的手,语气焦急又无奈,“蕾蕾,你不是小孩子了,得现实点。复读一年,变数太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考不上呢?那不是白白浪费一年时间?钱家那个情况……你爸是担心你以后吃苦啊!”

“我们能靠自己!志雄他有志气,有本事,以后……”

“以后?以后是什么样谁说得准?”母亲打断她,声音也提高了些,“你爸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他能看不明白?现在这形势,有个铁饭碗比什么都强!你看隔壁你张叔家的闺女,去年考的省卫校,现在毕业分到县医院,多体面!咱们不求那么大,就稳稳当当的,不好吗?”

“所以你们就要我放弃考大学,去考那个供销学校?”陈文蕾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那是内部招考,说白了就是接班!我同学都知道我要考大学的,现在让我去……让我去考那个,别人会怎么看我?觉得我没本事,只能靠父母!”

“谁嚼舌根子让他们嚼去!实惠是自己的!”母亲有些生气了,“那供销学校怎么不好了?两年毕业,直接分到供销社系统,可能是市里,最差也是镇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爸都打听好了,这次内部招考,题目简单,跟你竞争的大部分都是初中生,你一个高中生,闭着眼睛都能考上!这多好的机会,别人挤破头都争不来!”

“我不稀罕!”陈文蕾倔强地扭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想和志雄一起考大学……”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母亲又急又气,正要继续劝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守仁沉着脸走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从钱家村沾染的夜露寒气。堂屋里的争执声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女儿脸上的泪痕,又看了一眼面带焦急的妻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吵什么?还没死心?”陈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瞬间压得陈文蕾喘不过气。

母亲连忙使眼色让女儿别说话,自己上前道:“他爸,回来了?我跟蕾蕾正说招考的事呢……”

“说什么说!”陈守仁打断她,径直走到八仙桌旁的主位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文蕾,“我昨天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我看你是被那个钱志雄灌了迷魂汤了!”

“爸,这不关志雄的事,是我自己想考大学!”陈文蕾鼓起勇气反驳。

“你想?你想有什么用!”陈守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社会不是你们学堂,由着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告诉你陈文蕾,人生的路,关键处就那么几步,走错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改用一种看似语重心长,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是,复读考大学,名头是好听。可你想过没有,复读一年的花费?考不上的风险?就算你撞大运考上了,四年大学出来,分配到哪里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分到哪个山旮旯里,比你老子我还不如!”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你再看看供销社这条路!内部招考,十拿九稳!两年中专,一毕业就是供销社干部身份,直接进系统!有我这张老脸在,还能让你分差了?到时候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按月拿,福利一样不少!这哪一点不比你去赌那个虚无缥缈的大学强?”

陈文蕾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雨点,砸灭她心中残存的火苗。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现实,是无数人渴望的“铁饭碗”,可她不甘心,不甘心青春还没绽放就被规划好一切。

“可是……爸,那是我的梦想……”她声音微弱地挣扎。

“梦想?”陈守仁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梦想能当饭吃?我跟你妈苦了大半辈子,把你和你弟弟拉扯大,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你们以后能稳稳当当的,不用像我们这辈人一样吃苦受累?你现在为了你那点不切实际的梦想,就要往苦日子里跳,你对得起我们吗?”

这话太重了,像一座山压在陈文蕾心上。她抬起头,看到父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和母亲在一旁偷偷抹泪的样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老陈,你少说两句……”母亲心疼女儿,想劝解。

“你闭嘴!都是你惯的!”陈守仁瞪了妻子一眼,继续对陈文蕾施压,“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复读,你想都别想!钱志雄那边,你也趁早给我断了念头!他们家什么条件?他爹就是个挑扁担的!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难道以后你也跟着他挑扁担去?”

“扁担”两个字,此刻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无比的轻蔑和羞辱,让陈文蕾感到一阵刺心的疼痛。她想起了钱志雄说起他父亲和扁担时,那混合着心疼与自豪的眼神。

“报名表我已经给你拿回来了!”陈守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下个星期就考试!这几天,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家给我好好复习!要是考不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不再看女儿惨白的脸色,起身背着手走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花鼓戏咿咿呀呀的伴奏。

母亲走过来,捡起那张报名表,塞到陈文蕾手里,红着眼圈低声道:“蕾蕾,听话……你爸……你爸也是为你好。这世道,女人有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感情……感情不能当饭吃啊。”

陈文蕾看着手里那张冰冷的、决定着她未来的表格,纸张的触感粗糙而陌生。她所有的坚持、憧憬、还有与钱志雄在夕阳下的约定,都在父亲现实的铁腕和母亲含泪的劝诫下,被碾得粉碎。

她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再流泪,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窗外,是柳林镇沉沉的夜色,和她被牢牢锁住的,看不到光亮的未来。

她知道,她别无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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