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支书的酒与价码
钱家堂屋里的气氛,直到第二天傍晚,依旧像是暴雨前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民义一整天都沉默寡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挑货、卖货的活计,但那根平日里使得虎虎生风的扁担,今天似乎也沉重了许多。钱志雄则把自己关在屋里,书本摊在面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亲昨夜那句“考到市社,做陈守仁的领导”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他坐立难安,既感到一种背负期望的沉重,又有一股想要立刻证明什么的冲动。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小院时,一个爽朗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老钱!老钱在家吗?找你喝两盅!”
来人正是村支书彭万山。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半瓶散装白酒和一包花生米,脸上挂着惯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笑容。
钱民义从代销店那边闻声走出来,看到彭万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支书啊,快请进。”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彭万山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钱志雄也从屋里出来,喊了声:“万山叔。”
“哎,志雄也在家啊。”彭万山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下,“好小子,高中毕业了,是块材料!以后有出息!”
这话若是放在昨天之前听,钱志雄会觉得是长辈的鼓励,此刻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帮着母亲搬来小方桌和两个矮凳,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母亲又炒了一盘鸡蛋,算是添了个下酒菜。
暮色四合,蚊虫开始嗡嗡地盘旋。彭万山给两个粗瓷碗倒上酒,透明的液体在碗里晃荡。
“来,老钱,先走一个。”彭万山端起碗,示意了一下,自己先抿了一大口,咂咂嘴,“啧,还是这粮食酒够劲!”
钱民义心事重重地跟着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没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几口酒下肚,闲扯了几句村里的琐事,彭万山终于切入了正题。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机密的神态:
“老钱,咱们哥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有好事,我第一个想到你。”
钱民义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等着下文。
“上面,”彭万山用手指了指天,“下来了新精神,要‘充实财贸队伍’。”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钱民义的反应,“全县啊,就招那么几十号人,分到咱们镇上,只有五个名额!”
五个名额!钱民义的心猛地一跳。他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这是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的绝佳机会!比复读考大学更直接,更快捷!
彭万山很满意钱民义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继续说道:“咱们村,好歹也是个大队,分到了一个指标。”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钱民义脸上,“我这思来想去,村里这些年轻人,论文化,论品性,就数你们家志雄最拔尖!这个指标,我给谁都不合适,就得给志雄!”
那一刻,钱民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巨大的惊喜如同浪潮般拍打过来,但几乎是同时,昨夜陈守仁那轻蔑的眼神和威胁的话语,像冰冷的礁石,将这浪潮撞得粉碎。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彭万山给的午餐。
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支书……这,这……太感谢你了!我们志雄,他……他正打算复读……”
“复读?”彭万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摆了摆手,“老钱啊,你怎么也犯糊涂了?复读那是有钱有闲的人家玩的名堂!变数太大!一年时间,万一考不上,那不是白白耽误了?你看现在这机会多好,简单的考试,走过场,只要政审没问题,培训半年,出来就是正经的供销社职工,吃商品粮!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好事!”
他的话,几乎和陈守仁如出一辙,只是角度从打压变成了“为你着想”。钱民义沉默着,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辛辣感直冲脑门。
彭万山见火候差不多了,身体靠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种“你知我知”的亲昵笑容:
“老钱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志雄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从小就看着长大的,踏实,肯干,有文化,将来肯定有出息。”他顿了顿,目光瞟向自家方向,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家春梅呢,你也知道,没念多少书,心眼实,在家务农。她对志雄啊……那是没得说。咱们两家,要是能亲上加亲,那这指标给自家女婿,不是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嘛!”
终于来了。
钱民义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指标,这是一场交易。用儿子的婚姻自由,换取一个铁饭碗的前程。用儿子的幸福,去交换一个“争口气”的机会。
他想起儿子说起要和陈文蕾一起考大学时,那双发亮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昨夜愤懑之下喊出的那句气话。如今,实现那句话的捷径就摆在眼前,代价却是牺牲儿子的感情。
一边是儿子的理想和可能存在的爱情,一边是赤裸裸的现实利益和摆脱屈辱的快速通道。钱民义感觉自己被放在了火上烤,五脏六腑都在煎熬。
彭万山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钱民义没得选。在绝对的现实面前,那点年轻人的情愫,轻如鸿毛。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
不知过了多久,钱民义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彭万山那张志在必得的笑脸,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和无力感的声音说道:
“支书……你的意思,我……我明白了。这事……我……我得跟志雄他妈,还有志雄……商量商量。”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句“商量商量”,在彭万山听来,几乎就等于默许了。他太了解钱民义了,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扛得住生活的重压,却扛不住这种关乎儿子命运的人情与算计。
“哈哈哈,好!应该的,应该的!”彭万山心情大好,端起酒碗,“来,老钱,再走一个!为了孩子们的前程!”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像是敲在了钱民义的心上,沉闷而疼痛。
躲在屋里,将院子里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钱志雄,此刻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那冰冷而粗暴的手,是如何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向一个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