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扁担下的家与威
夜幕彻底笼罩了钱家村。
钱志雄骑着自行车回到村口时,家家户户都已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构成乡村夜晚独有的安宁。
他把自行车靠在自家院墙边。这是一栋典型的江汉平原农村砖瓦房,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
母亲正在灶间忙碌,锅里咕嘟着稀饭,贴着一圈玉米饼子,咸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父亲钱民义则坐在堂屋门槛旁的小凳上,就着灯光,专注地擦拭着那根闻名乡里的桑木扁担。
那扁担油光水滑,中间部分被长期磨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两头则挂着供销社统一配发的、磨得锃亮的铁抓钩。钱民义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擦拭着扁担的每一寸木纹,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灯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背脊和脸上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
“爹、娘,我回来了。”钱志雄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从外面带回来的兴奋。
“回来啦?饭马上就好。”母亲在灶间应着。
钱民义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只是点了点头:“嗯。”
钱志雄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迫不及待地走到父亲身边。
“爹,毕业证领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豪,“我跟文蕾商量好了,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报名复读!明年,我们一定一起考上大学!”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期待着父亲的支持,就像以往每一次他取得好成绩时那样。
然而,钱民义擦拭扁担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复读……是好事。可是,志雄啊,这复读一年,学费、书本费,还有来年要是考上了,大学的花销……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堂屋,声音低沉下来:“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指着我这根扁担,和代销店那点微薄的代销费。你妹妹年纪也大了……家里,难啊。”
钱志雄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家里的难处。母亲身体不好,只能做些轻省的家务活,妹妹初中毕业就在家帮忙了。全家真正的顶梁柱,就是父亲和这根扁担。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扁担去镇上供销社进货,再挑着几十斤重的货物,走村串户,风雨无阻。那“扁担楷模”的荣誉,是父亲用汗水和肩膀硬生生挑出来的。
“爹,我知道……”钱志雄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更用功的,我保证!等我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娘,让您再也用不着挑扁担了!”
钱民义看着儿子急切又认真的样子,心头一软,正要再说点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老钱!老钱在家吗?”
这声音带着几分干部特有的、拿腔拿调的腔调。钱志雄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他认识,是镇供销社的副主任陈守仁,陈文蕾的父亲。
钱民义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陈守仁是领导,平时极少来他这个村级代销员家里。
“在,在呢!陈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钱民义连忙放下扁担,迎了出去。
陈守仁背着手,踱步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与钱家这简陋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掠过那根显眼的扁担,最后落在钱志雄身上,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陈伯伯。”钱志雄压下心中的不安,礼貌地喊了一声。
“嗯。”陈守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陈主任,您坐,您坐。”钱民义赶紧把自己坐的小凳子让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家里乱,您别见怪。孩他娘,快,给陈主任倒碗水来!”
“不用麻烦了。”陈守仁摆了摆手,并没有坐下,就那样站在堂屋中央,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他看了一眼钱志雄,对钱民义说:“老钱啊,听说你儿子今天拿到高中毕业证了?”
“是,是,刚领的毕业证。”钱民义陪着笑,心里却越发忐忑。
“毕业了好啊。有什么打算?”陈守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志雄鼓起勇气,接口道:“陈伯伯,我打算复读,明年考大学。”
陈守仁闻言,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重新回到钱民义身上:“老钱,咱们都是做父母的人,孩子的前途是大事,可得规划好。复读考大学,想法是好的,但变数大,浪费一年光阴,万一考不上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我们做长辈的,得帮他们把把关,走一条更稳妥的路。我们文蕾嘛,女孩子家,我们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就参加系统内部的招考,上市供销学校,两年出来稳稳当当包分配,多好。”
钱民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只能连连点头:“是,是,陈主任您说得对,安排得周到。”
陈守仁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老钱啊,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孩子们的事。志雄和文蕾都还年轻,不懂事,有些来往,我们做大人的,心里得有个数。孩子们的前途要紧,可不能因为这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影响了未来,你说是不是?”
钱民义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陈守仁的来意了。
“陈主任,孩子们就是同学之间……”他试图解释。
“同学之间,更要注意影响!”陈守仁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钱,你不是普通社员,你是我们供销社树的‘扁担精神’楷模,是咱们供销系统在村里的脸面!你更要以身作则,管好家里人,维护好供销社的形象!可不能出任何作风问题,让人看了笑话,给供销社抹黑!”
“作风问题”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钱民义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陈守仁看着他变化的脸色,语气稍缓,但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却更加赤裸:“你这代销店负责人,干得一直不错,乡亲们也都认可。但是,这岗位的重要性你也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要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影响了工作,或者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到时候……恐怕我想帮你说话,也难啊。”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钱民义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紧握拳头、脸色铁青的钱志雄,淡淡道:“好了,话我就说到这儿。你们家的事,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不再多留,背着手,转身走出了钱家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灶间的母亲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担忧地望过来。
钱志雄气得浑身发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羞辱,什么是仗势欺人!陈守仁甚至没有直接反对他和文蕾,只是用轻飘飘的几句话,用父亲视若生命的代销店负责人职务和“扁担楷模”的名声作为威胁,就轻易地扼住了他们家的咽喉!
钱民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显得格外苍老。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爹!他……”钱志雄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
钱民义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刚才的卑微和惶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度羞辱后激发的、混浊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别说了!”他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根扁担,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那光滑的木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扁担,仿佛要从这陪伴了他半生的伙伴身上汲取力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钱民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儿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
“复读!就去复读!”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愤懑:
“给老子往死里读!争口气,考个好大学!毕业分到市供销社,专门管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到时候,我看他陈守仁还敢不敢瞧不起咱这挑扁担的!”
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和那根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扁担,如同一幅深刻的剪影,牢牢烙印在了钱志雄年轻的心里。
这一刻,读书考大学,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前途和爱情,更背负上了为家庭、为父亲洗刷屈辱的沉重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