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的孩子们：第4章 江边童年

嘉陵江的夏天，是把孩子们泡在浑水里的摇篮，石磊的弹弓打碎过蜻蜓的翅膀，也打碎过他无忧无虑的童年。1982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农历五月，江水就涨了起来，滩涂上的泥沙被泡得松软，踩上去能陷到脚踝。石铁山家的十二号沙土地里，花生苗刚冒出两寸高，就被一场暴雨打得东倒西歪。李桂香蹲在地里扶苗，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被汗水浸透，贴在佝偻的背上像张褪色的地图，她直起腰用袖子擦汗时，看见石磊光着脚丫从江边跑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着螺蛳壳，手里攥着去年石小宇用废铁皮给他做的小铲子，刃口磨得锃亮。

“你个瓜娃子，莫踩坏苗！“李桂香瞪他，声音里带着川东北女人特有的大嗓门，“去江边耍水去，莫在这儿添乱。“石磊撇撇嘴，却还是听话地往江边跑。浅滩是他的乐园：退潮时沙滩上布满指甲盖大的蚌壳，他用树枝撬开能掏出乳白的肉；涨潮时浪花卷着小鱼小虾涌上岸，和小伙伴二牛、春燕用竹筛子捞，半天能装满半竹篓。芦苇丛是天然游乐场，他最爱爬到最高苇秆上看货船鸣笛驶过，船尾白浪像甩不掉的尾巴。有次爬太高苇秆“咔嚓“断了，摔进齐腰深的江水灌了一肚子浑水，回家被李桂香拧着耳朵骂半宿，第二天却忍不住再去。

“幺儿，莫跑远！“李桂香的声音从地里传来，“江边石头滑，摔着爹娘心疼！“石磊应着，却蹑手蹑脚溜到芦苇深处，和二牛约好下午掏鸟窝，正用王老五家狗蛋送的弹弓瞄准苇尖上的蜻蜓——那弹弓是桑树杈做的架子，橡皮筋从自行车内胎剪下，射程远得很。“啪！“石子正中翅膀，蜻蜓打着旋掉进江里，石磊欢呼着跑过去捡，却踩上滑溜溜的青苔扑进江水，二牛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石磊，你咋天天摔跤哟！“石磊抹了把脸吐泥沙：“笑个铲铲！有本事你来掏鸟窝！“打闹声惊飞麻雀，也引来石秀。她背着竹筐攥着镰刀，显然是来割野葱——李桂香说野葱炒鸡蛋香，隔三差五让她去江边采。“哥，又闯祸了？“石秀别好镰刀拉他上岸，“娘让你回家，说爹的药熬好了。“

路过村口老槐树，张婶坐在树下纳鞋底，脚边竹篮里装着刚摘的李子。这老槐树有上百年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荫下是村里人纳凉聊天的好地方。“秀儿，磊儿，来吃李子！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张婶招呼道，手里的针线活不停。石秀摆手：“谢谢张婶，家里还有。“石磊却凑过去抓个就啃：“甜！张婶，多装几个呗？“张婶笑着戳他额头：“馋猫，拿去吧，别让你娘看见说我惯着你。“石磊把李子塞进兜里，一溜烟跑回家。

院子里飘着中药味，李桂香正往灶里添柴，药罐“咕嘟咕嘟“冒泡。那药罐是土陶做的，黑乎乎的，据说是石铁山年轻时从重庆带回来的。石铁山坐在门槛上抽烟，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烟杆火星子明明灭灭。那杆旱烟是他自己做的，铜烟锅，竹烟杆，烟嘴是牛骨头磨的，用了十几年，被牙齿磨得光滑如玉。“爹，娘，我回来了！“石磊喊着把李子藏背后，李桂香回头瞪他：“手上全是泥！快洗手吃饭！“水缸里的水是清晨挑的江水，带着股淡淡的腥味，石磊舀水洗手时，看见缸壁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是李桂香用来糊缸的，上面还留着1978年的新闻标题。

饭桌上摆着红薯稀饭、炒青菜、一碟咸菜，唯一荤腥是石铁山从江里捞的黄辣丁熬的奶白鱼汤。石磊捧着碗吸溜稀饭，眼睛却盯着鱼汤——那是给爹补身子的。“爹，你多喝点。“他把碗推过去，石铁山咳嗽着摆手：“幺儿长身体，你喝。“石磊固执地推回去，李桂香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别饿着。“石磊这才高兴地吃起来，心里想着：等长大一定要天天给爹娘做鱼吃。饭桌是张老式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高，坐上去摇摇晃晃，是石铁山用废木料拼的，桌面还留着当年拉纤时船板上的纹路。

过了芒种，地里的活计多了。石铁山家十二号地要除草施肥，李桂香还去自留地摘棉花。那个年代，每家都有几分自留地，种点蔬菜瓜果贴补家用。石小宇放学后去地里帮忙，石秀做饭喂猪照顾弟妹。猪圈在院角，是用石头和泥巴垒的，里面养着一头黑猪，是家里的宝贝，过年杀了能卖不少钱。石磊虽调皮也知家里忙，不再天天去江边，跟着石小宇学薅草。两人蹲在花生地里，石小宇教他辨认稗子和秧苗：“稗子要拔，花生苗别碰断根。“石磊学得认真却常拔错，有次把花生苗当稗子拔了，李桂香气得拿扫帚追：“你个败家子！苗拔了秋天吃啥？“扫帚是竹枝扎的，扫起来“嗖嗖“响，石磊边跑边喊：“娘，我错了！再也不拔错了！“

晚上一家人坐院里乘凉，竹席铺在地上，几个人并排躺着看星星。夏夜的星星特别亮，银河横贯天际，像条银色的河流。石铁山抽旱烟讲年轻时拉纤的故事：“那时嘉陵江运盐船多，拉纤要唱号子，嘿哟嘿哟一天走三十里。“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沧桑。石磊听得入迷，缠着他再讲。石铁山咳嗽几声说起险滩：“有次过青滩，浪头打翻船，我抱纤绳漂了半宿差点没命。“李桂香叹气：“都过去了，莫提了。“石秀却眼睛发亮：“爹，您拉纤时见过江猪吗？听说会救人。““见过！“石铁山来了精神，“那玩意儿圆滚滚比猪大，浑身黑黢黢，有次我拉纤累了坐石头上，它游过来用背蹭我腿，像安慰我。“石磊听得入迷，缠着父亲明天带他去看江猪，石铁山笑着摇头：“江猪少见，要看缘分。“

夜深了，石秀和石磊回屋。石秀点着煤油灯补衣服，针脚细密。那盏煤油灯是周支书去年送的，铁皮做的底座，玻璃罩子擦得锃亮，灯芯可以调节亮度。石磊趴旁边看她补自己扯破的裤子。“姐，你手真巧。“石磊说。石秀笑：“不巧咋行？娘眼睛花了，这些活我干。““姐，你为啥不读书了？“石磊突然问。石秀手顿了下，针扎破手指渗出血珠，含在嘴里轻声说：“姐成绩不好，读不进去。你哥成绩好，让他读吧。“石磊不信：“骗人！上次我见你数学考满分！“石秀沉默会儿：“幺儿，家里钱不多，只能供一个人读。你哥有出息，姐不读能帮家里干活。“石磊似懂非懂点头，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一定让姐姐重新读书。这时石小宇推门进来，拿本书说题不会，石秀接过书借着煤油灯看，石磊凑过去见是分数应用题，头大如斗：“姐，你真厉害。“石秀笑：“你哥更厉害，将来要考大学呢。“石磊听了心里痒痒，想起老师说考上大学能当干部吃公家饭，他也要考大学！

从那天起，石磊不再贪玩。每天放学先写作业，再去地里帮忙，晚上跟着石小宇在煤油灯下学，遇不懂就问姐姐哥哥。李桂香看着儿子变化，又高兴又心疼——这孩子想让姐姐读书，也想让爹娘过好日子。她常在半夜起来，看见石磊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他埋头苦读的身影。

石家院门口竹篱笆外是村里小路，每天清晨张婶挎篮赶集，篮子里装着茄子、辣椒、豆角，都是自家种的。王老五扛锄头骂天气，嘴里嘟囔着“这天爷咋这么不作美“。刘半仙拄拐打太极，嘴里念念有词“今日不宜动土“。石磊最爱听刘半仙讲故事，这老头儿读过私塾，知道《三国》《水浒》。夏夜他搬小马扎坐院门口，听刘半仙眯眼摇头晃脑：“话说诸葛亮羽扇纶巾，掐指一算知东风要来……“常忘了吃饭，李桂香喊几遍才恋恋不舍跑回家。“刘半仙，又哄小孩！“王老五扛锄头路过笑骂。“哄自家娃，你管得着？“刘半仙捋胡子。“我家狗蛋要像石磊爱听故事，我买糖吃！“王老五说。“你那狗蛋就知道吃！“张婶挎空篮回来插嘴，“石磊多乖，天天帮家里干活还熬药。“王老五挠头嘿嘿笑：“石老哥家娃儿就是懂事。“石磊听见夸奖，心里美滋滋——张婶王老五嘴上斗嘴，其实都是好人。

有次石磊发烧起不来，张婶送姜糖水熬药，王老五送鸡蛋补身子，李桂香感动得直掉泪：“谢谢你们，真是好人啊！“村里人就是这样，平时吵吵闹闹，关键时刻都伸援手。那个年代，谁家都有困难，互相帮衬是常事。

日子就在这样的烟火气里慢慢过。石磊的弹弓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石小宇的旧课本；江边的鸟窝没再掏过，倒是常跟着石秀去割野葱。嘉陵江的水依旧哗啦啦流，泡软了他的顽劣，也泡硬了他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念头。煤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尊小小的雕像，和哥哥姐姐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这个家最踏实的希望。

秋收时节，十二号地里的花生收获了。石铁山用镰刀割下花生秧，李桂香和石秀蹲在地里一颗颗摘花生，石小宇和石磊负责把花生运到院子里晾晒。花生秧堆成小山，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晒干的花生装进麻袋，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拿到供销社换钱。石铁山数着换来的钞票，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些钱够给石磊交学费了。

冬闲时，石铁山会到山上砍柴，李桂香织毛衣，石秀绣鞋垫，石小宇温习功课，石磊跟着学编竹筐。竹筐是川东北农村必备的器具，装菜装粮都用得上。石磊的手被竹篾划破了好几次，但学会了这门手艺，心里很高兴。有时他会拿着编好的小筐到江边捞鱼，虽然收获不多，但乐在其中。

春节前，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石铁山家的黑猪养了一年多，膘肥体壮。杀猪那天，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张婶烧水，王老五帮忙按猪，刘半仙在一旁念念有词。猪血做成血豆腐，猪肉腌制成腊肉，猪下水做成下酒菜。年夜饭格外丰盛，红烧肉、白切鸡、糖醋鱼、炒青菜，还有石磊最爱吃的炸丸子。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石铁山破天荒地喝了二两白酒，脸上泛着红光。

“明年咱家磊儿也要考中学了。“李桂香给石磊夹菜，“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石磊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县里的中学。窗外鞭炮声声，烟花绚烂，嘉陵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见证着这个普通农家的新年愿望。

春天再次来临，石磊背着书包去报名考试。考场设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第一次离开村子这么远。路上遇见同村的几个孩子，大家互相鼓励，约定都要考上中学。考试很顺利，石磊感觉发挥得不错。回到家，他帮着家里干农活，等待结果的同时也在憧憬着中学生活。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石磊考上了县第二中学，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是重点中学。全家人都为他高兴，李桂香做了好菜庆祝，石铁山破例买了瓶好酒。石秀把自己攒的零花钱拿出来给弟弟买文具，石小宇把自己的旧书包送给弟弟用。

“幺儿，你给咱家争气了！“李桂香抱着石磊，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为你骄傲！“石磊也哭了，他想起了这一年来的辛苦学习，想起了煤油灯下的无数个夜晚，想起了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的叹息声。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他终于可以像哥哥一样，走进中学校园，接受更好的教育。

夏日的黄昏，石磊独自来到嘉陵江边的老槐树下。夕阳西下，江水波光粼粼，远山如黛。他跪在树下，对着江水默默许愿：“嘉陵江啊，您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见证了我家的变化。从今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不会忘记这个给了我生命和希望的村庄。“

江风徐来，带着鱼腥味和青草香。江水依旧哗啦啦地流着，载着少年的梦想和村庄的希望，流向远方。石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知道，考上中学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有家人的支持，他一定能够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夜幕降临，石磊回到家里。一家人还在等他回来吃饭。饭桌上摆着简单的菜肴，但气氛格外温馨。石铁山虽然身体不好，但眼中满含着欣慰和期望。李桂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石秀和石小宇也都在为弟弟高兴。

“磊儿，到了县里要好好学习，不要给咱家丢脸。“石铁山说，声音虽然微弱，但很坚定。

“知道了，爹。“石磊点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给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披上一层银辉。在这个美好的夜晚，石家四口人围坐在一起，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只要一家人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嘉陵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淌着，见证着这个普通农村家庭的不平凡故事。而石磊，这个在江边长大的孩子，也将在不久的将来，带着家乡的泥土芬芳，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他的童年虽然艰苦，但却充满了爱和温暖，这份温暖将伴随他一生，成为他前进路上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