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的孩子们：第5章 夏日的烟火

1982年的夏末，嘉陵江的水位渐渐回落，滩涂上淤积的泥沙半干半湿，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石铁山家的十二号沙土地里，花生苗已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藤蔓间藏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再过月余就能收了。李桂香蹲在地里拔草，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张皱巴巴的地图，她直起腰捶背时，听见院外传来二牛的喊叫声：“石磊！春燕说江边有螃蟹洞，快来看！”

石磊正趴在煤油灯下抄课文——自从上次听石秀说“考上大学能吃公家饭”，他便把弹弓锁进箱子，每天放学先写作业。听见喊声，他抓起门后的竹蜻蜓就往外跑，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早上帮石小宇薅草时蹭的泥。

“慢点跑！”李桂香在身后喊，“别踩坏刚浇过的菜！”

村口老槐树下，张婶已摆开竹篮，里头装着刚摘的茄子、辣椒和半筐青李子。她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见石磊跑过，笑着招手：“幺儿，来吃李子！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石磊凑过去抓了个就啃，李子酸得他眯起眼，却还是含糊地说：“甜！张婶，给我娘带两个呗？”张婶用荷叶包了两个，塞进他兜里：“给你娘留着，她爱吃酸的。”

王老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老槐树时停下：“张幺婶，今儿个赶集不？”张婶摇头：“明儿个去。今儿个把这茬空心菜卖了，给你家狗蛋带块布料做衣裳。”王老五挠挠头：“不用不用，他那身还能穿。”两人斗嘴的工夫，刘半仙拄着拐杖晃过来，拐杖头包着铜皮，走起路来“笃笃”响。他眯眼看了看天：“今儿个午后有阵雨，赶集的早些走。”

石磊没心思听他们斗嘴，撒腿往江边跑。二牛和春燕已等在芦苇丛边，春燕手里攥着个玻璃罐，里头装着半罐清水——那是装螃蟹用的。江边的浅滩上，果然有几个拇指粗的蟹洞，洞口还堆着细碎的泥沙。

“要这样，”二牛蹲下来，用树枝轻轻拨开洞口的泥，“螃蟹怕光，看见亮就往里钻，等它出来就用手捏住背壳。”他说着，树枝刚碰到洞口，一只青壳螃蟹“咻”地钻出来，春燕眼疾手快，用玻璃罐扣住，螃蟹在里面举着钳子乱爬。

石磊学着他们的样子，不一会儿就扣住两只。太阳渐渐升高，江风裹着水汽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春燕突然指着上游喊：“看！货船！”一艘涂着蓝漆的货船鸣着汽笛驶过，船尾拖着白浪，甲板上堆着麻袋，隐约能看见“四川盐业”的字样。

“我爹说，这船是从重庆过来的，装的是盐和布匹。”二牛仰头看着船，“等船靠了码头，就能买新布做衣裳了。”石磊想起自己打补丁的褂子，心里痒痒的，却没说出口。

正玩得高兴，石秀背着竹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裤脚沾着苍耳：“哥，娘让你回家吃饭，说爹的药熬好了。”石磊吐吐舌头，把螃蟹放进春燕的罐子：“明天再玩，我拿回家给爹熬汤。”

回家的路上，遇见李桂香和张婶结伴从菜地回来。李桂香手里提着篮子，里头装着刚摘的豇豆和黄瓜，张婶则抱着一捆空心菜。“秀儿，磊儿，去河边洗洗手。”李桂香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儿个晌午吃豇豆焖面，你爹说想吃你做的野葱炒鸡蛋。”

石秀应了一声，带着石磊到江边洗菜。清澈的江水漫过脚踝，石磊看见水里有小鱼游过，忍不住用菜叶去逗，却被石秀拍了下手背：“别闹，水凉，小心肚子疼。”

午饭是豇豆焖面，配着一小碟野葱炒鸡蛋。石铁山坐在门槛上抽烟，咳嗽声比往日轻了些。他看着石磊碗里堆成小山的面条，用筷子拨了拨：“幺儿，慢点吃，别噎着。”石磊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爹，你吃鸡蛋，我吃过了。”李桂香夹了块鸡蛋放进他碗里：“你爹肺不好，吃鸡蛋补身子，你多吃面。”

饭后，石铁山在院里编竹筐。那把篾刀磨得锃亮，是他用旧镰刀改的，竹篾在他手里像听话的绳子，三两下就编出个筐底。石磊蹲在旁边看，石铁山说：“幺儿，想学不？编个竹筐能卖两毛钱，给你攒学费。”石磊点点头，接过篾刀，却差点划破手指。石铁山握着他的手：“要这样，顺着竹纤维的纹路，别用蛮力。”

王老五扛着锄头路过，看见石铁山编筐，凑过来说：“老石，你这手艺能卖钱，咋不早说？我家后院有片竹林，改日我砍几根竹子送你。”石铁山摆手：“自家竹林的竹子够用，别麻烦你。”王老五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啥麻烦不麻烦？乡里乡亲的，互相搭把手咋了？”

刘半仙拄着拐杖也来了，他摸着竹筐的纹路：“这筐编得好，纹路密实，装粮食不漏。”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老石，尝尝这个，我闺女从镇上带回来的。”石铁山推辞不过，接过来掰了一半给石磊：“幺儿，吃块甜的。”

下午，李桂香和张婶去赶集。石磊跟着去玩，石秀留在家喂猪、补衣裳。集上人挤人，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婶的空心菜很快卖完了，换了五毛钱，她给石磊买了根冰棍：“幺儿，天热，吃根凉的。”冰棍是绿豆味的，化在嘴里甜丝丝的，石磊舔得干干净净，连木棍都嗦了几遍。

李桂香卖了茄子和辣椒，赚了八毛钱。她给石秀买了半尺蓝布，说：“你姐爱干净，给她做件新褂子。”又给石磊买了本《新华字典》：“你哥说这书有用，好好学。”石磊抱着字典，像抱着宝贝，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多认几个字。

傍晚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二牛和春燕在跳房子。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捡块瓦片扔着玩。石磊跑过去加入，石秀在旁边给他们计数。王老五扛着锄头路过，见状也蹲下来：“加我一个！我小时候跳房子可厉害了！”结果他扔瓦片时用力过猛，瓦片飞进旁边的菜地，惊得张婶家的芦花鸡“咯咯”叫着跑开。

“王二哥，你又闯祸！”张婶叉着腰笑骂，“我这鸡要是少了一只，拿你家的鸡蛋赔！”王老五挠挠头：“赔！赔！明儿个我给你送十个来！”众人哄笑起来，连刘半仙都拄着拐杖凑过来，说：“我给你们讲个跳房子的故事吧……”

夕阳西下，嘉陵江的水面染成金色。石磊和伙伴们玩累了，坐在老槐树下分吃张婶给的李子。李桂香在院里喊：“幺儿，回家喝药！”石磊应了一声，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姐姐往回走。路过石铁山编竹筐的地方，看见他已编好半截筐身，竹篾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爹，我帮你。”石磊拿起篾刀，学着父亲的样子编起来。石铁山没说话，只是把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收口。李桂香端着药碗出来，看见父子俩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她想起石磊刚出生时，瘦得像只小猫，如今却已能帮家里干活了。

晚饭还是红薯稀饭，就着咸菜和炒豇豆。石铁山喝了药，精神好了些，给孩子们讲拉纤的故事：“那年过青滩，浪头把船打翻，我抱着纤绳漂了半宿，看见江猪在船边游，像是在护着我……”石磊听得入迷，石秀却突然说：“爹，等收了花生，我跟你学编竹筐，也能卖钱。”李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你姐有出息。”

夜深了，石磊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新华字典》。窗外的蝉鸣渐渐停了，只有嘉陵江的流水声“哗啦啦”响着。他想起今天的冰棍、跳房子、编竹筐，想起张婶的李子、王老五的玩笑、刘半仙的故事，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村子，他长大的地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墙上的奖状上——那是石小宇上次考试得的“三好学生”。石磊摸着奖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像哥哥一样，考上中学，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院外的老槐树上，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唱一首关于夏天的歌。石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进入了梦乡。梦里，他编的竹筐装满了花生，爹娘的脸上笑开了花，嘉陵江的水也变得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