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惊变
新式记账法在陈工的帮助下,总算磕磕绊绊地推行了下去,效果初显。李墨在郡守府那边,也算勉强站稳了脚跟。他不再仅仅被视为一个依靠妹妹才智的“代言人”,偶尔也能就一些具体事务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往往融合了现代管理思维与对汉代实际情况的考量,虽不总是被采纳,但至少能被倾听。
他与王嬿的关系,也在那晚安神汤之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两人依旧相敬如宾,但李墨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她讨论一些外面的事务,而王嬿也总能给出一些角度独特、鞭辟入里的见解,常常令李墨有茅塞顿开之感。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位妻子,宛如一本深奥的古籍,需要静心品读。
然而,就在李墨逐渐适应这个时代,并试图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时值盛夏,扶风郡境内连日暴雨,流经郡治的那条渭水支流——湋水,水位暴涨,汹涌澎湃。郡守紧急召集人手,巡查堤防,组织防洪。
李墨作为近期在郡守面前稍有露脸的士族子弟,也被征调参与巡防事务。他负责巡查的是城外一段较为偏僻的老旧河堤。
起初,他并未太在意。防洪抗汛,在他现代人的认知里,是政府工程和大型机械的事情。他带着两个郡府派来的小吏,沿着泥泞的河堤行走,看着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只觉得自然之威,确实骇人。
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被征调来检查堤坝基础的陈工。陈工一身短打早已湿透,沾满泥浆,他正带着几个工匠,用长杆探入水中,仔细检查堤坝水下部分的状况,神情异常凝重。
“李公子。”陈工见到他,匆匆行了一礼,便急声道,“情况不妙!这段老堤基脚被水流掏空得厉害,怕是撑不住多久了!得立刻上报,组织人手加固,最好能让下游几个村落的百姓先暂时撤离!”
李墨闻言,心中一惊。他顺着陈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段河堤靠近水面的地方,不断有细小的泥沙被水流裹挟着涌出,水面下似乎确实有不易察觉的漩涡。
但他身边的一个小吏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陈木头,你别危言耸听!这段堤坝年年都说危险,不也没事?现在雨势渐小,水位已经开始退了。再说,下游那几个村子,搬迁谈何容易?没有郡守的手令,谁敢乱动?”
另一个小吏也附和:“是啊,李公子,咱们按例巡查完,回去禀报便是。陈工匠心是好的,但未免太过谨慎了。”
李墨看着那不断渗出泥沙的堤脚,又看了看陈工焦急而笃定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他相信陈工的判断,这个老工匠的经验和眼光,远比这两个只会按章办事的小吏可靠。但是,越过直接上级,直接向郡守禀报如此紧急且可能引发恐慌的消息,万一判断失误,或者郡守不予采纳,他必将成为笑柄,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声望也会荡然无存。
是明哲保身,按照流程办事?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相信陈工的判断),承担风险,发出警告?
他想起了在现代职场中,多少次因为顾虑岳父的看法、担心同事的议论而选择了沉默,最终错失良机,或是眼睁睁看着小问题演变成大麻烦。
难道到了这个他渴望证明自己的时代,他还要重复同样的懦弱吗?
“陈工,你确定?”李墨盯着陈工的眼睛,沉声问道。
陈工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公子,小人以这双做了三十年工匠的眼睛担保!最多再撑两三个时辰,必出险情!一旦决口,下游数百户人家,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数百户人家……灭顶之灾……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李默心上。这不是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这是关乎人命的天大之事!
他猛地一咬牙,瞬间做出了决定。
“好!我信你!”李墨转身,对那两个还在嘀嘀咕咕的小吏厉声道,“你二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人快马加鞭回城,直接求见郡守,禀明此处险情,请求立刻派人支援,并下令下游村落紧急撤离!另一人,随我去下游最近的村落,协助里正组织乡民往高处转移!”
那两个小吏被他突然爆发出的气势镇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反驳。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李墨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发红。
两个小吏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领命而去。
李墨看向陈工:“陈工,麻烦你带着你的人,继续监视堤坝情况,若有异动,立刻示警!我去下游!”
陈工重重抱拳:“公子放心!小人省得!”
李墨不再多言,带着剩下那个脸色发白的小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着下游村庄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却像有一团火在烧。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凭借自己的判断和担当,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对也好,错也罢,他不再是谁的附庸,他只是李墨。一个在此刻,选择承担责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