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逆旅:有为尊:第8章 市井鸿儒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市井鸿儒

郡守对李墨(或者说,对李清的方法)提出的新式记账法十分重视,下令先在部分官署试行。然而,推行伊始,便遇到了阻力。最大的问题出在算盘的使用上。

李清改良的技法对指法和运算速度要求更高,习惯了旧式慢节奏拨算的府中老吏们叫苦不迭,错误频出,效率反而有所下降。几位原本就对此法抱有疑虑的官吏更是趁机提出非议。

消息传回李府,母亲赵氏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李墨心中焦急,这方法若因推行不力而被废,不仅李家脸上无光,他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微末名声也将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此世第一次参与实务,他不想就这样失败。

“我去看看。”李墨对赵氏说,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决。

他带着两个仆役,直接去了试行新法的官署。一进门,就看到几个老吏对着算盘愁眉苦脸,手指僵硬,算珠拨得噼啪作响,却错误连连。主管的官吏见到他,脸上也带着无奈。

李墨拿起一本账册,又看了看老吏们笨拙的动作,眉头紧锁。他知道问题所在,这改良技法好比将手动挡换成了自动挡,虽长远来看更高效,但对于开惯了手动挡的老司机,初期反而需要更长的适应期,甚至可能因不习惯而出事故。

可他并非算术专家,更不精通教习,空有理论,却无法解决这实际操作的困境。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旁边一个正在修理破损窗棂的老工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头看了看,忽然憨厚地笑了笑,对那愁苦的老吏说:“王书佐,您这手法不对。瞧,拇指发力要轻,腕子放松,借的是巧劲,不是死力。您这样硬邦邦地拨,算珠都快要被您敲飞咯!”

那老吏正烦躁,闻言没好气地道:“去去去,陈木头,修你的窗户去,添什么乱!”

被称作“陈木头”的老工匠也不恼,依旧笑着,顺手从工具筐里拿起一小段木料和刻刀,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一边看似随意地又说:“俺们做木匠的,榫卯对接,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力道、角度,都有讲究。这打算盘啊,跟俺们使刨子、凿子差不多,都得找到那个‘巧’字。您要不信,试试手腕再松三分,用指尖肉厚的地方去带,别用指甲抠。”

那老吏将信将疑,试着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手法,虽然依旧生疏,但拨算珠的声音果然清脆了不少,动作也流畅了一丝。

李墨在一旁看得心中一动。他走过去,对那老工匠拱了拱手:“这位老师傅,如何称呼?”

老工匠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公子哥向他行礼,连忙放下工具,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回礼道:“不敢当公子‘师傅’之称,小人姓陈,就是个做粗活的木匠,大家都叫我陈工,或者陈木头。”

“陈工。”李墨从善如流,态度诚恳,“我看您对着算盘之道,似乎颇有见解?”

陈工憨厚地挠了挠头:“见解谈不上。就是看得多了,手艺人嘛,干啥都得琢磨个门道。这算盘珠子就跟俺们木匠手里的家伙什一样,都是有灵性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硬来。”

“顺着它的性子来……”李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中似有所悟。他现代的管理经验告诉他,推行变革必须考虑执行者的适应能力。光有先进的工具和方法不够,还需要配套的培训和适应过程。

他看着陈工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又看了看那些依旧苦恼的老吏,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陈工,可否请您帮个忙?”李墨语气郑重,“这新式记账法于郡中公务大有裨益,只是诸位书佐一时难以掌握其中巧劲。您既深谙此道,可否劳您驾,将您这‘巧劲’的诀窍,细细分解,演示给诸位书佐观看?或许能事半功倍。”

陈工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木匠,会被邀请来指导官署的书佐们。他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小人粗鄙,岂敢在诸位先生面前卖弄……”

“达者为师,何论出身?”李墨打断他,语气真诚,“能解决问题,便是本事。还请陈工万勿推辞。”

那几位老吏也听到了对话,起初面有难色,但见李墨态度坚决,又回想起刚才陈工随口指点带来的细微改善,便也沉默下来,算是默许。

陈工见推辞不过,只好搓了搓手,走到一张空着的算盘前。他先是仔细看了看算盘的构造,又试了试算珠的滑顺度,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开始一边缓慢演示,一边用最朴实直白的语言讲解发力技巧和指法要领。

他讲得深入浅出,常常用木匠活里的例子打比方,什么“刨子要推得平,就像这算珠要拨得顺”,“凿眼要准,就像定位要清”。这些比喻生动形象,远比枯燥的技法说明更容易被接受。

李墨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发现,这位陈工不仅手巧,表达能力和观察力也极强,确实是个有智慧的人。

一个时辰后,几位老吏再尝试时,虽然距离熟练运用还差得远,但动作已明显规范了许多,错误率也开始下降。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主管官吏对李墨拱手:“李公子此法甚善!请来陈工指点,确是找对人了!”

陈工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脸上却带着被认可的腼腆笑容。

李墨看着陈工,心中感慨万千。在现代社会,他何曾如此真诚地请教过一个底层工匠?又何曾真正认识到,智慧与能力,往往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他再次对陈工郑重一揖:“今日多亏陈工,解了燃眉之急。墨,受教了。”

陈工慌忙还礼,连称不敢。

离开官署时,夕阳的余晖将李墨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里面与老吏们耐心交流的陈工,心中那个关于“尊卑”的固化的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真正的“尊”,并非来自于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来自于这市井之间,来自于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朴实无华的“能为”。

他似乎,开始触摸到这个时代,以及任何一个时代,真正的运行规则。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