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逆旅：有为尊：第7章 闺阁之智

郡守府的集议终究还是来了。

李墨拿着那卷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帛书，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母亲赵氏亲自检查了他的仪容，确认他已将妹妹李清的那套记账法要点背得滚瓜烂熟，这才微微颔首。

“去吧，谨言慎行。记住，你代表的是李家的脸面。”

李府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李墨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向郡守府。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传声筒”，也要把这个角色演好。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踩在别人的才智之上。

集议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为枯燥和正式。郡守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端坐上首，下方是郡中各级官吏以及像他这样的士族代表。议题果然围绕着繁复的赋税账目和仓廪管理展开。

听着官吏们汇报着那些混乱不清、漏洞百出的数据，李墨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庆幸——幸好，他有妹妹的那套方法。当郡守将目光投向他，询问士族们有何见解时，李墨按捺住心跳，站起身，依照帛书所载，条理清晰地将那套改良的算盘技法和记账章程阐述出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自信，仿佛这真是他“苦思冥想”所得。

起初，郡守和几位主管官吏的眼神还带着惯常的敷衍，但随着李墨的讲解深入，他们的神色逐渐变得专注，继而露出惊异之色。

“……如此，各类赋税条目分明，收支往来皆有迹可循，既可防胥吏从中舞弊，亦便于上官核查汇总。”李墨最后总结道。

堂内出现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妙啊！此法甚妙！”一位主管仓廪的官吏忍不住击掌赞叹。

郡守抚着短须，眼中精光闪动，看向李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欣赏：“李公子此法，确是别出心裁，务实高效。想不到李公子于经济实务一道，亦有如此造诣。”

成功了。

预想中的赞誉和目光聚焦而来。可李墨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窃取他人果实的心虚。他勉强维持着笑容，谦逊地回应：“郡守过奖，晚生不过是偶有所得，能为郡中事务略尽绵力，是晚生的荣幸。”

集议结束后，几位官吏还围着他请教细节。李墨凭借着扎实的记忆和对现代管理的一些理解，倒也应对得体，更坐实了他的“才名”。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李府，母亲赵氏早已得到消息，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做得好。”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分量十足。

然而，这份来自家族的“肯定”，并未驱散李墨心头的阴霾。他独自一人回到书房，关上门，仿佛想将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拷问一同隔绝。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里的风光与心底的空虚交织撕扯。他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更高级的“傀儡”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谁？”李墨有些烦躁地问。

“夫君，是我。”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声音传来，是王嬿，他名义上的妻子。根据设定，他们成婚不久，原主落水前，两人关系似乎也颇为平淡。

李墨皱了皱眉，本不想理会，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王嬿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她穿着素雅的寝衣，长发披散，在廊下灯笼微弱的光线里，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而沉静。

“听闻夫君今日在郡守府劳神费力，妾身熬了安神汤，夫君用些再歇息吧。”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墨侧身让她进来。王嬿将托盘放在桌上，双手捧着陶碗递给他。动作间，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良好的家教。

李墨接过碗，温度透过陶壁传来，暖暖的。他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她安静站立的样子，还是勉强喝了几口。

放下碗，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李墨想着白日的事，心中郁结难舒，忍不住带着几分自嘲的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造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他本是无心抱怨，并未指望这个时代的深闺女子能听懂。

然而，王嬿却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墨心湖：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清娘妹妹才智过人，然其法虽精妙，若无人能于大庭广众之下，条分缕析，应对质疑，使之得见天日，造福一方，亦不过是蒙尘珠玉。夫君今日所为，便是拭去尘埃之手。这，亦是不可或缺的能为。”

李墨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王嬿。

她……她竟然知道？她知道那方法是清娘的？而且，她这番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点醒他？

她并非只是一个温顺的、符号般的妻子。在她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李墨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起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古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