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死相托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湋水下游的几个村落里蔓延开来,伴随着的是难以置信的恐慌和质疑。
“决堤?怎么可能!这堤坝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雨都快停了!”
“那李公子?哪个李公子?他的话能信吗?”
“官府都没下令,我们怎么能随便搬家?”
里正和乡老们围着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李墨,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让他们放弃家当,拖家带口往陌生的高地撤离,仅凭一个年轻士子的一句话,这太难了。
李墨心急如焚,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站在村口的磨盘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声音已经因为声嘶力竭而沙哑:
“各位乡亲!我李墨以李家声誉担保!堤坝危在旦夕,绝非虚言!财物失了尚可再挣,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请大家信我一次,立刻随我往北面山坡撤离!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的焦急和狼狈不似作伪,那“李家声誉”在扶风郡还是有些分量的。一些村民开始动摇,尤其是家里有老人小孩的,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只见陈工派来的一个年轻工匠,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公子!堤……堤坝裂了!陈师傅让你们快跑!水……水马上就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声。远处,一道浑浊的、裹挟着树木和杂物的黄白色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村庄的方向奔腾而来!
“快跑啊!!”
“决堤了!!”
“娘!快走!!”
恐慌瞬间炸开,所有的犹豫和质疑都被求生的本能碾碎。人群像炸开的蚂蚁窝,哭喊声、尖叫声、催促声响成一片。人们再也顾不得家当,拖儿带女,拼命朝着李墨指引的北面山坡涌去。
李墨跳下磨盘,和里正、以及那个吓傻了的小吏一起,声嘶力竭地组织着混乱的人群,搀扶老人,抱起吓哭的孩子,逆着仓皇的人流,将他们推向生的方向。
洪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浑浊的浪头如同城墙般推进,瞬间吞没了村口的房屋,木料、家具被轻易卷起、撕碎。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李墨落在最后,几乎是推着最后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往前跑。泥水没过他的小腿,大腿,阻力越来越大。一个踉跄,他差点摔倒,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带着泥沙的腥味。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喊。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混乱的人群挤倒在地,趴在泥水里,吓得动弹不得,而一个浪头正朝着她拍去!
“小心!”
李墨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抗住了那道夹杂着碎木的浪头。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强大的吸力要将他拖入深渊。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意志力,单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脚在泥泞的河底奋力蹬踏,试图稳住身形。
又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吏!他脸上虽然也满是恐惧,却还是抓住了李墨的胳膊,两人合力,拼命将头露出水面,顶着仍在上涨的洪水,艰难地朝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高坡挪动。
坡上的人们发现了他们,发出惊呼,几条粗壮的绳索抛了下来。李墨先将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递上去,然后才和小吏一起,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上了高坡。
瘫倒在泥泞的坡顶上,李墨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看着脚下已然化作一片浑黄汪洋的村庄旧址,听着身边劫后余生的哭嚎与庆幸,心中充满了后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平静。
他做到了。
不是依靠谁的权势,不是借用谁的才智。在生死关头,他凭借自己的判断、担当和勇气,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拯救了数百条性命。
“公子!您没事吧?”陈工也带着那几个工匠狼狈地跑了过来,看到李墨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敬佩,“公子真乃神人也!若非您当机立断……”
李墨摆了摆手,喘着粗气,看着陈工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小吏,声音沙哑却坚定:“非我一人之功。是陈工慧眼识险,是诸位……生死相托。”
他看向高坡上惊魂未定、却都活下来的乡民,他们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怀疑和疏离,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尊崇。
这种目光,比任何郡守的赞赏、家族的肯定,都更让他觉得真实和沉重。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瘫坐在泥地里,毫无“尊贵”可言。
但此刻,在他自己心中,在这些被他拯救的乡民眼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
那是用责任、勇气和担当,换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