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06.柴肇咬我手指
海东涯山,炎日放空。
波澜起伏的浪潮拍湿崖壁,底部的暗流涌动将水面的浮沫吞咽入肚,刨开一道接一道的断崖沟壑。
女人布条裹身缠绕成线,背阔肌垂柳成团,错落并进至臂膀,相互缠绕成獠牙咬紧骨骼。
玄古青颜俯身如插秧,于乱石嶙峋堆中倒腾洞眼。
海浪推过柔和海风,吹拂男孩稚嫩面庞,略带湿润的鲜甜气息,将脸上的凹凸打磨干净。
披头散发随心而动,穿着夷狄特制的皮甲衣,袒露心胸拥抱自然,与山南海北融为一体。
人只要一度体验过禁忌,就会完全爱上那种感觉。
现在对自由爱不释手,以后便就会尝尽苦头。
人穿鞋是为了保护脚不被冻伤吗?
并不是,被鞋子包裹的束缚感,能够时刻约束自己。
提醒自己在规则束缚下,才算是自由人,而不是自由的人。
打赤脚是生物天性追求的自由,时刻保持自由人是很困难的,但放纵自我是非常容易的。
果不其然公叔抗选择了后者,赤脚打坐在海浪冲刷的火山岩巨石上,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享受姿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富家公子,下乡体验生活的真实写照吧。
才与天地共情没多久,不远就处就投来扎人的厌恶感。
回眸定睛一看,原来是慕容硅像看垃圾一样,厌视着自己。
亏他慕容硅好几天之前,还对他的学习能力赞赏有加。
可现在本该有的期待,都被这位本性难移的公子哥,毫不留情的拍碎。
从慕容硅的角度看来,生于自然取于自然。
所有的行动都绕不开生存,完全没有元人的花花肠肠。
与之相反,公叔抗认为,人活就是为了追求人生崇高理想,不应该为了衣食住行愁眉不展。
文化习俗相互不认同,久而久之滋生傲慢与偏见。
缺少的生存需求,通过利益交换实现,而后产生文化交流。
但前提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文明之间。
事实上文明之间缺乏包容,包容需要牺牲自主权利。
长相厮守不等于相亲相爱,而是每一日的点点滴滴。
然而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惰性。
选择快速简单有效方法,产生报复性的利益,这不仅是动物本身具备的天性,也是事物演化的产物。
当公叔抗和慕容硅的相遇,本质上是两个文明的碰撞。
随着加深认识,也会因文化、生活、认知、价值的不同。产生偏见或者包容。
文明的相互对立,也不全然是坏事。
不同文化之间,以温和或者强烈的政治主张,都有可能加深,本就存在的傲慢与偏见。
也有可能误会解除,也有可能进一步激化,发展到你死我亡的这种局面。
大元还未曾统一整片大陆之前,元洛大陆各地,散落着生活习惯,与文化习俗不同的民族。
他们相互之间,理解程度参差不齐。
但是最终还是如同,土地兼并一样,不融汇贯通,顺应时代改变的民族,最终,就只能被更大的群体消融殆尽。
现今慕容家族就是小鱼,虽然公叔家族也算是,比较大的一条鱼。
不过怪力乱神,都抵不住时间长河。
何况人这种身体架构,十分脆弱的生命,竟然也想要在短暂的时光中,实现天马行空的梦想。
从贤者模式来换位思考,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妄自尊大。
以理性的角度分析,这不符合常理,但人一旦过于理性,却又显得像一台机器。
从发展的的眼光来看,人又变得很感性。
以有限的生命力,为未来缔造出无限的传承,这也是无数人所坚信的误解。
但不管过程如何发展,最终都会导向民族大消融,兼并成一个庞大的集体。
他们的交流从小的来说,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恶,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体谅,相互误会。
从大的来说是历史必然事件。
人除开在兽与人之间挣扎,也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抉择。
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万物皆有变化,虽然有标准的答案,却也不见每个人都能抄的明白。
……
晦涩难懂的不说。
而他们的齿轮,就这样慢慢的转动。
回归到海滩边。
慕容硅催促。
“喂,别在那瞎玩了,赶紧过来。”
公叔抗语气有些不乐意。
“哦。”
慕容硅目光专注的解释,全然一副扑鱼达人的专业。
“这些被海浪日益冲刷形成的天然空洞,简直就是为螃蟹打造的天然府邸。”
当然就算她不多加解释,就单看身上的肤色就是很好的证明。
只见她屏息凝神,手脚轻慢有序的将石头端走,和他这个外行人乱踢一通不同。
“别吵吵,你这样,就跟心智不坚的打井人一样,你再怎么搞都不会出来的。”
慕容硅冷声呵斥。
公叔抗又只好搬出他那常用的无言尬笑,来掩饰自己的无知无能。
同时全神贯注的盯紧专业的捕鱼达人,学习着她的一举一动。
慕容硅清理了好一会,终于把一处石堆表面搞干净,指着地上带有斑点的粘土解释。
“一般的海沙是不具备粘性的,但是你看这个,从湿润程度来判断,很明显就是螃蟹刚不久吞吐出来的球团,这泥潭十有八九,是为方便睡觉才从底部清理出来的。”
公叔抗跟听别人教做菜似的,立马决定开搞,但被慕容硅抬手拦停紧急补充。
“当然也不排除是一些的别的生物,新手通常都会把蛇洞当成蟹洞掏,一个不小心就会断手送命。所以为了更加清晰明辨,还需观察泥潭的痕迹,就是看看有没有被钩子扎过的痕迹。”
“嗯。”
公叔抗聚精会神的听她谈论经验,简直比听座道论经,讲坛习文还要认真。
小孩非常容易对枯燥无味事物感到厌烦,况且还要沉下心境反复学习。
这位十一二岁的公叔抗,没个正经样,嬉皮笑脸的。
这在慕容硅看来,是无法理解的鸿沟,因为这是每个人,都需要掌握的生存法则。
反之也并不奇怪,公叔抗不解他们吃饭不上桌,吃饭用手抓,沐浴不置隔间。
美其名曰依山傍海,从自然界摄取养分,再回流至江海湖泊。
“话说硅姐,有个小子一直跟我们一路了,你不管管?”
“哦,你说他啊,不用管他,晾一边就行,我们做正事要紧。”
慕容硅面色有趣。
“哦。”
他也不敢多问,毕竟这位开起玩笑来,真的不叫玩笑。
矫健的身姿,令人不禁胆寒,望而却步。
‘也罢,只好认真投入到这场,拆家大赛上了。’
按照慕容硅刚刚的教学指示,他也逐渐寻得几处风水宝地。
跺跺脚,不一会就清出一个台面来,只见那坑深不见底。
“坑口前跟刚刚谈到的差不多,有湿润的土壤。”
“但还不能大意轻心,得好好确认是蛇洞,还是螃蟹洞。”
毕竟蛇的行走轨迹是扭动腰部推动身体前进,足迹就不会像螃蟹那样横着走有勾点。
公叔抗突然眉宇间闪过一丝喜色。
他很确定这个就是螃蟹洞,并且初步判断那只螃蟹很大。
‘虽然没挖过螃蟹洞,不过按照平时那样,打洞不就行了。’
打定主意立马动工,可是手头上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所以他感到犯难。
“难道真的要用手去掏洞吗?”
毕竟从外边看来,黑的深不见底,万一挖半天无功而返,那岂不是浪费他的一番美意。
不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撸起衣袖开搞。
“不管啦,反正我今天吃定你了。”
眼巴巴的看着一旁的慕容硅收获颇丰,腰间缠绕着三两只硕大肥美的螃蟹。
他也不禁有些飘逸,幻想着一步登天。
结果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让他根本忍不住惊叫一声。
吓得他赶紧把手从洞穴里面抽出来,面露可怜的诉苦。
“硅姐啊,我被蛇咬了,这次怕不是要死了。”
然后双颊括弧按着脸,委屈巴巴的。
“快救我,快救我,我快不行啦。”
说着还大哭了起来。
就连在一边偷看的小男孩都憋笑,发出猪鼻堵塞般的声音。
他也是没忍住,蹭上前来说教。
“你好好看看你手上的是什么?”
甚至目光鄙夷的表示。
“你还真丢得起这个人,要是我就挖个坑跳进去,今生今世我都不出来。”
公叔抗哪里被这般嘲弄过,除了被他那个好大爷。
平常都是钱财加身,阿谀奉承伴随左右的。
于是他选择不回击,不报复。
把他晾一边忽略不计,还一边指着手上的钳子装傻充楞。
“硅姐,你看这个不是蛇牙么?”
还真别说,搞这么三两下,那人还真就气急败坏。
俗话说演技精湛无人问津,一朝摆烂千夫所指。
他气急败坏的,就如同祖安书信推文小能手拓跋焘,显得的礼貌且工整。
讲究的就是你越是对我爱答不理,我就越写越上头,除非还有高手请我喝尿酒。
该配合我演出的慕容硅,也万般依附,装模作样的走过来抓住我的手,阴阳怪气的心疼。
“没事吧,看着就好疼。”
这两人你一唱我一随的,合起伙来把那人忽悠的团团转。
“哈哈哈,你可是真的可爱呢,柴肇。”
搞得他既面红耳赤,又气急败坏到说不出来话,只好用手指着他们怒目直视。
见找不回场子,于是甩袖而去。
却又突然被公叔抗叫住。
“喂你要上哪去,你哪儿都不许去,跟我们一起玩。”
公叔抗又恢复了往日的狷狂傲骨,脸上多了些富家公子的张扬跋扈。
可是接下来却毕恭毕敬的提问。
“你知道这个怎么取下来吗,还是有点疼的,我又不敢硬生生拔下来。”
柴肇简直如同突然间得到女神回复的舔狗。
一改先前的桀骜不驯,自我感动的为他亲身演示。
只见他抬手拉过那只被蟹钳咬住的手,将嘴给递了过去准备开口。
这个举动可把公叔抗给震惊的不轻,想要立马将手给抽回来。
可是柴肇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又把他给拉扯回来,还露出十分渗人的口齿安慰着他。
“别担心,我这是在替你解围。”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公叔抗也不好意思薄了人家的面。
毕竟方才戏弄他,还是有点小愧疚的,绝对绝对不是被他的笑容给吓到了。
于是公叔抗把眼睛封起来,嘴巴闷紧。
只听见一声清脆破裂,神奇的是手指竟然没有那么疼了。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真的取下来了。”
公叔抗睁开眼睛,手上的蟹钳子不见了。
而柴肇擦拭口鼻,好像方才品尝到了世间美味一般。
这画面对于公叔抗来说有点少儿不宜。
实在是太过上头了,就算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还是忍不住添油加醋的多想。
‘我的天啊,我到底内心觉醒了什么!’
公叔抗不禁身体揪的抽动一下,口齿半漏,仪容十分嫌弃。
一旁的慕容硅,虽然不为所动,但神色有些迷离,看的是分外的沉醉,一股香甜的韵味飘散在空气中。
没办法,公叔抗只好冷喝一声提示。
“该干正事了哈。”
“啊哈哈,是是是。”
大家都相互尴尬对视,那氛围感觉都快要扣出五室一厅来。
柴肇于是便顺理成章的加入到他们的捕蟹大队。
大家准备热火朝天的大干一笔,由公叔抗牵头喊起了那句名言。
“跟着我喊,钓鱼佬永不空军。”
“钓鱼佬永不空军,哦呜。”
声音像是被放了气的河豚。
“这么小声还想海鲜痛风套餐!不够大声,再喊。”
这次公叔抗再度加大马力,声音如雷贯耳。
“跟我喊,钓鱼佬永不空军。”
这次大家齐声,声音响彻整个海角。
“钓鱼佬永不空军。”
“好很有精神,开搞。”
随着公叔抗的一声命下。
大家四散开来,在乱石堆寻找螃蟹的洞眼。
明明刚刚慕容硅才是作为长辈进行引导的,但现在却被一个外行人喧宾夺主。
见到平时不怎么与人说话的柴肇也融入进来,慕容硅算是放松了不少。
“嘛,不管那么多啦,总之上心就行,毕竟那两个人算是一路货色。”
公叔抗还是回到了刚刚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洞穴边上。
他发誓。
‘今天我要是不把它搞出来,自己就不姓公叔,改叫公孙。’
而且他敢笃定,钳他的力气这么大,这次铁定是可以让他饱餐一顿的大货。
他摩拳擦掌做足准备,两眼放光露出贪婪。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在海滩旁边的小土堆上,折下一根草木枝条。
耐心把洞穴外壁拓宽,用树枝来捅了捅洞穴,来回搅和。
‘终于是感受到里面的动静了。’
只不过那二人早已满载而归。
闲的在一旁看公叔抗,顺带还聊起了天,柴肇就先行发难对峙。
“硅姐,你知道的,我们原本是几大姓部落。我的亲朋好友,全都死在那场阴谋上了。”
硅姐不愧是有大姐头的风范,插着双手,歪七八个脑袋,斜视着小不点。
“那你不也跟着我们一起来玩了?“
“那是因为他强行……”
还不等柴肇解释个够,就立马掐断他的讲话。
“所以我们就现在这样一成不变啊。”
“人要往前看,多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柴肇也不甘示弱,微言警告。
“先祖的前车之鉴,我们还是得谨遵教诲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之你会自食恶果的。”
他也懒得继续聊下去,说完就甩头离开了。
正好远处的公叔抗,把螃蟹捅出来了,欣喜若狂的向这边挥手,展示自己的第一次胜利果实。
但感受到无形的尴尬气氛,又硬生生的把说出去的声给抓了回来。
柴肇也是腿脚麻利,明明刚才还能瞧见个背影,一溜烟功夫就不见了。
公叔抗带上这个胜利果实,往慕容硅这边走来。
那意气风发的步伐,眉飞色舞的眼色。
宣誓着今天钓鱼佬的完胜。
‘啊,终于不用再捡贝壳度日了。’
“挪,看,别我看这么不靠谱,只要想还是能办到的。”
气氛又回归到了先前的融洽,仿佛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一样。
硅姐还摸了摸他的头,话语中挑刺。
“是是是,就你最厉害,刚刚是谁,疼的叫的厉害来着,我不说是谁!”
慕容硅面露阴险,带着一丝调侃意味。
仿佛他们这几个孩子,是她纯天然的能量补充池,被她每天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呃。”
被这般拆台的公叔抗由先前的社区活跃推手,变成被抽掉键盘的封号斗罗。
总之就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可恶,有朝一日,我定要扳回一局,就算是她爷爷来了也不行,我也可以喊他爷爷。”
公叔抗小生呢喃。
“你刚刚底下嘀咕啥呢!”
慕容硅察觉到他的扭捏,但没有刻意在意,只是抬眼望了望天色。
“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公叔抗有些不舍的停下脚步。
毕竟就之前的他而言,根本没机会如此近距离观赏自然风光,感受当地风土人情,现在也算是歪打正着。
“天边霞光相接不断,当是上苍降临也不为过,总之就是非常漂亮。”
透过霞光的角度,注视着慕容硅。
红尘蒙住她身上的赤色古铜,里层透出玛瑙般的血色暗沉。
“哦。”
慕容硅恢复以往的平静,在她看来一个小孩而已,没这么多的花花肠肠。
“真的很好看,没骗你……”
话音一半,就立马被截胡。
突然慕容硅捂住他的口鼻,把他像纸片人一样拽入到旁边的石洞躲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他给吓得不轻。
‘刚刚我可是听见了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吗?’
他内心可劲的叫苦连天,口鼻发出咿呀的声响,手脚不听使唤的挣扎起来。
“安静点,外面有人。”
听到这句话让他身体冷静不少。
只是两人紧贴,尴尬的在洞墙挤兑着。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说,被一个女人不当男人看待,属于得不到永远在骚动,比被追求的对象当成男人甩了还难受。
不过托她的福,现在他可以肆意享受春光乍现,身体的温度、飘逸的体香秀色可餐。
‘好像不被当人看也不赖。’
他内心不禁暗自窃喜。
一个身材魁梧,气质硬核的阳刚男人在外面。
他肩膀上驮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的衣着,打扮比男人的还要奢华。
相互之间还有说有笑的,像极了一对幸福的家人。
只不过距离太远,听不清楚说什么。
好在他们没有逗留多久,只是在海滩上散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