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天
1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老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被人拿刀追着砍,一会儿梦见自己掉入无底深渊,身体急骤下坠,不管自己如何叫唤,就是无人应答。中途醒来两趟,皆是大汗淋漓,去卫生间冲了两次热水澡。直到天快擦亮时,才算真正睡了个踏实觉。
再次醒来时,已是中午十二点。
冬日的阳光被窗帘隔绝在窗外,我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子,耀眼的日光迫不及待地透射进来,晃得我一时睁不开眼。适应良久,抬眸向下望去,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相比昨夜来时的冷清,恍如隔世。
简单洗漱了一番,出门下到三楼时,吧台的服务生叫住了我。此时的三楼倒显得特别冷清,想来陈老板以及那些女孩们此刻还在老窝里梦游呢!
坐在吧台里的服务生是副新面孔,想来也是早晨过来换班的。我奇怪的是,他怎么会认识我?我顿住步子,正想发问,他却迎面朝我走来,笑着说:“您就是程哥吧?午餐给您订好了,我这就带您去。”
我一愣,心里不禁狐疑起来,“怎么,你们这里还包客人三餐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赚大发了!
服务生憨然一笑,说:“没有没有,这是早上陈老板临走时特意交待的,是专门为您订的。”
“陈老板?他干嘛给我订餐?”虽然心中已猜了个大概,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我就不清楚了。走吧,餐馆就在楼下隔壁。”
看来庄正雄这小子在龙城还真吃得开。当初在号子里认识他时,听他说起他在龙城时的风光,临出去时还留了个传呼机号给我。本以为他是在满嘴的跑火车,也就没太在意,那张留有呼机号的纸条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现在想想,就算当时留着,也已打不通了。仅仅几年的时间而已,火热的传呼机便被淘汰,而手机已是满天飞了!
跟着服务生出了巷子,左拐约摸走了有十来步,便到了他所说的那家餐馆。单看门面,便晓得是家中档型餐馆。这自然不是我目下状况所能消费得起的,然而一想到是陈老板请的客,我也就毫无顾忌地跟着服务生走了进去。一进门,服务生就跟柜台里的餐馆女服务员熟络地打起了招呼来,并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而后跟我告了声别就走了。
女服务员热情地将我引入一间单人包厢里头,随后递上一杯温开水,叫我稍等片刻。从昨夜到现在,别说吃的,连口水都未曾喝过。还别说,这会儿真是又渴又饿。待那女服务员一走,我便迫不及待地端起那杯温开水,一饮而尽。
一根烟的功夫,另一名女服务员便将饭菜端了上来,总共三菜一汤。饱餐过后,我点燃一根烟,起身离开,在经过柜台前时,发现柜台里的女服务员已不是原先那位。于是我故意走了过去,声称要买单。那女服务员翻了一下单子之后,笑着说账单已经划到陈老板身上了,不用我买。我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开。
其实我只是想去瞄一眼那单子上写的消费额,看完之后我就有点后悔来吃这一餐了。果不出先前所料,这一餐整整吃掉了我原本能够维持一个礼拜的饭钱。若不是陈老板买单,叫我如何咽得下!虽说他是看在雄哥的面子上,而这样的一顿饭对他来说,也本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已然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俗话说,人穷志短。此言非虚啊!
2
我叼着香烟,在街道旁信步走着。年关将近,街道两侧店铺里陈设的年货物品琳琅满目,但大部分物品都有一层鲜红色的外衣包裹着,充满喜气的氛围。而各色人群手提打包小包,进进出出,好不热闹。看着这样的喜气氛围,心底陡增一丝伤感。一个无家可归的旅人走在异乡城镇的街道上,只为搜寻那一抹期待的身影。来之前曾幻想过N种与她偶遇的场景,心里总会莫名地激动起来。可如今当我真正踏在这座城镇里时,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才猛然发觉那样的机遇是多么地渺茫,而自己又是多么地可笑、可悲!
说好的三年不见面用我们的爱把时间留住
你笑着说这是我们的考验我们的约定
就这样三年又过了我还是回到这个地方
闭上眼等你的出现空气中吻你的脸
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一辈子幸福的约定
为你写的那首歌他也偷偷地掉泪了
我比以前更爱你了连那风都笑我了
我想他会告诉你的我更爱你了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你会记得我们的约定听着风我也笑了
他一定会告诉你的我更爱你了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
一首DJ版的《约定》回响在耳畔,我猛然一震,循声望去。原来是街对面的十字路口处的一家超市在播放此曲。两只黑色的大音响就像两头黑色的藏獒,蹲守在超市大门口两侧。边上还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贴着红纸黄字,想来是超市的某种促销活动。那块牌子让不少的行人驻足观看,而后一头扎进超市里头去。
不知是那首熟悉的旋律牵引着我,还是那块牌子吸引着我,在经过斑马线时,我没有再朝前走,而是拐入斑马线,不由自主地朝那家超市走去。
来到超市门口,我扫了一眼那块牌子,原来是这家超市举办的一个为期五天的抽奖活动。今天是第二天,到第五天的晚上六点,这里将举办一场小型的抽奖晚会。具体的细则我无心审阅,只是惊讶于它竟与我五天的计划如此契合!既如此,那就进去逛逛呗!
有的人手提篮子,有的人推着小推车,在货架间的走道上往来穿梭,时而抓起这个瞧瞧,时而拿起那个看看,中意的便顺手往篮子里一扔。唯独我两手空空,漫无目的地瞎逛着。我突然开始设想一种可能,会在某个货架的拐角处遇见她。想到这里,心里就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然而当我满怀期待地往来穿梭于货架之间时,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我本处于狂跳的心复归平静。是啊!这种只有在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我未免太过天真了!
3
“程哥。”正当我准备离开超市时,突然有人在我背后方喊了一声。
我并不确定是不是在叫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兴冲冲地朝我这边急步走来,一手一只篮子,里头满满的各类物品。这人我并不认识,更没半点印象,看来不是在叫我。我转回头,抬腿刚要走。
“程哥,等等。”那人又叫了一声。
我略顿了顿,再次回过头来,狐疑地看着他。此时这人已来到我近前,一脸的惊喜,未等我开口,便又听他说了起来,“还真是你呀程哥,我还以为认错人呢!”
“你是?”我实在想不起来眼前这哥们是谁?脑子突然被掏空,只好略带尴尬地问。
“我呀,你的徒弟晓刚啊。程哥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对方一脸的惊愣。见我还是一脸的茫然,便开始有意引导,“你好好想想,五年前在东街的蓝心蛋糕店,是你教我学会做蛋糕的。你忘了?”
蓝心蛋糕店?好熟悉的名字啊!脑海里有些记忆碎片好似被激活,
开始一点点凝聚起来,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显现出来,我不禁脱口而出,“曾晓刚?”
“呀!你终于想起来了。”小伙子如释重负,开心地笑了。
“抱歉,几年不见,我都认不出你了。”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把话题转开,“对了,你现在在哪工作?”
“我还在那里做,自从你走了之后,老板就叫我暂时顶替你,后来觉得我做得还行,就把我留下了。”
“那这么说,你现在也是一名师傅了,恭喜你呀!”
曾晓刚憨厚一笑,“还不是程哥你教的好。“似乎想起什么,”对了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做事?”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更确切地说,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一直认为自己以前的职业是一名自由撰稿人,且在狱里生活的那几年当中,我也一直以这个身份自居。如果今天没有遇到他,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以前原来是个面点师。想来这个所谓的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充其量只是我的一个业余爱好罢了,并非我真正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对于这段记忆是如何从我的脑海里莫名消失的,我无从知晓。不过这种失忆却让我觉得很奇妙,就好像你进入了一座神秘的宫殿,你每向前一步,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你。因此,我并不急于去探究它消失的原因。当然了,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得了老年痴呆症,可我才刚刚到而立之年,怎么会?而后想想,或许是此症的前兆吧!正因为这样,我才急于回来寻找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她。我深怕再拖下去,连她也会从我的脑海里消失掉。说来可笑,其实我已经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只是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提醒着我有那么一个她存在。她与我相知相恋,并且在我离开龙城时,还与我约定三年。虽想我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了,但我始终相信,只要她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一定能够认出她来。况且,若是她见着了我,也会认出我来的,难道不是吗?
“程哥,你怎么了?”见我不说话,曾晓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为了岔开话题,我指着他手上提的东西,半开玩笑起来,“呵,你买这么多东西,准备冬眠用呀!”
曾晓刚又是憨然一笑,“这不有抽奖活动嘛,我就寻思着多买点东西,多换点抽奖券,中奖的机率也就高点嘛。”看我两手空空,又说,“程哥你不买点什么吗?”
“我随便逛逛而已。“我突然灵机一动,说,“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买点东西,我先去选些东西,有机会再聊。”虽是旧识,但之前的记忆里并没有他,也就意味着他只不过是我生命旅途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再者说,我本就是一个不善言谈之人,实在不想与他深聊下去。
“那行,有空来蓝心坐坐。”
“一定。”不等他再次开口,我毅然转身离开,在就近的地方寻了一只空篮子,装模作样地选购起来。
当我再次抬起头来时,曾晓刚已然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刷完账走掉了。于是我将手上那装着杂七杂八的篮子往货台上一倒,从中选了两瓶罐装啤酒,提着去刷账。
4
出了超市大门,我顺势拐向另一条街。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全是徒步行走的人群,几乎看不到车辆行驶的轨迹。街头入口处立着几根及膝的水泥柱子,很显然,这是一条步行街。要找人,这里无疑是最佳的场所,我这样想着。于是我走到街边的台阶上寻了个位置,背靠着一根石柱子坐下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洒在身上很是惬意。我打开罐装啤酒,点上香烟,一边喝着,一边抽着,眼睛却游移在过往的人群当中,希冀着心中的那个她能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面对眼前这些穿着各色服饰,长短不一且其中一些还染着五颜六气的长发的人群,着实让我眼花潦乱。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壳,上面寸许长的短发,傲然挺立。这还是临出狱半个月前留下的,也是狱内规定允许留得最长的时段。我能感觉得出,它们就像挣脱了束缚一般,正肆无忌弹地疯狂滋长着。再低头审现一眼自己的着装。呵!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牛仔裤以及黑色的外套。我陡然想起,连我那放在客房内的旅行包以及包内存放的另一套换洗衣物,也是黑色的。这些行头是出狱的当天,更确切地说,是四天前刚添置的。也许是在狱里呆的久了,早已习惯了那青一色的囚服鞋子以及脑壳顶上那统一的光头印记吧!连出来后都要受其影响。
仅仅四年的光景,难道我真的跟这个时代脱节了吗?我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最终没能找到答案!谁会给我答案呢?我抬头扫视着过往的人群,有的结伴而行,有的三五成群。他们有说有笑地走着,没有人往我这边看过来,即便有,也仅仅只是匆匆的一瞥而已!
人在失意的时候,容易想起前生往事,而我的前生往事几乎一片空白,只有最近的这五年多仍记忆犹新。我并不担心这段记忆何时也会像之前的一样,从我的脑海里悄然消失,我倒是希望它们赶快消失。
因为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
五年前,我向南城的一家杂志社投去了一篇稿子,满怀期待地苦等了三个多月,它却像石沉大海般,音讯全无。我不甘心,于是我带着余下的十来篇稿子,毅然与我相恋多年的女友辞别,只身前往南城的旅途。临行前,我与女友约定三年。三年后,不管成败与否,我一定回来。到了南城后,我按照邮寄地址找到了那家杂志社。几经周转,我见到了一位自称是杂志社的负责人。我向他说明来意后,他声称并没有收到我的投稿信,后来又旁敲侧击地问我还有没有其它要投的稿子,有的活可以一并交给他,如果通过审核,就可以帮我发表。初来乍到的我一听这话,立马就信了。我二话不说便将带来的所有余稿全部交给了对方,冲动之下竟连底稿也未留一份。结果哪曾想,我那些稿子竟然全被冒名盗用了。我气愤之余,就去找那名负责人讨要说法,对方却矢口否认,还叫我拿出证据来。是呀!底稿都未留下,如何证明那些文章就是我写的?多年的心血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这样的结果叫我如何能够承受。绝望之下,我想到了报复。我怀揣着一把水果刀,将刀口指向了那名负责人......
5
时间转瞬即逝。夕阳西下,黄昏临近。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而我期待的那抹倩影依然没能出现。虽说早在意料之中,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没事的,才第一天而已,只要有恒心,你就一定能够找到她的。我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油鼓劲。随后站起身来,准备去把晚饭先给解决掉再说。
身上仅存的票子不多,我只能在街头巷尾间穿梭,试图寻一家沙县小吃之类的或者那种专为农民工开设的小饭馆。不知是年关将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寻了半天竟是没能寻到一家,这让我大感意外。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溜进一家小超市里,抓了两个面包外带一瓶矿泉水,匆匆添了下肚子了事。
转眼间,天就已经暗了下来,像突然被盖了一块黑布似的。街灯以及各种霓虹闪烁的灯光早已亮满整座小城镇。一个五彩缤纷的夜晚就这么来袭了。这其间充满着各种挠人的诱惑,让多少人深陷其中,自甘堕落无法自拔。他们为夜的来临而兴奋不已,想来也只有我心里充满着忧虑。
试问我怎能不为此忧虑呢?还要在这里呆上四天,要是找不到那种两三块钱就能饱餐一顿的小饭馆,那么一天三餐就真的只能啃面包了事了!
回到住所已是晚上八点多。本想着待会儿见到陈老板时,为今天午饭的事向他道声谢,可当我快要走到三楼时,听见营业厅里传来有说有笑的打闹声后,我便改主意了。这个时候正好是陈老板营业的黄金时段,其热闹程度可想而知。若为一顿饭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人道谢,这事我做不到。于是我有意加快脚步,只想在经过三楼时,希望不要被陈老板看见才好。尽管我小心再小心,结果还是没能逃掉。我刚一出现在三楼的楼梯口时,就被陈老板一眼逮了个正着,好似专门在等着我露面一样。
“程哥,你可算是回来了!”听他那口气,果然是专门在等着我。
我还注意到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轻的小伙子,在看到陈老板喊我时,便匆匆转身朝吧台旁的一条设有台阶的走廊内跑去。明眼人一看,便也知道这是一名街头混混。因为从此人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可以看到一角纹身,普通小市民可不会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