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夜
一前夜
1
经过两天一夜的煎熬,终于摆脱了那“哐当、哐当”令人烦闷的火车碾轨声,以及那一车厢一车厢死气沉沉的氛围。从火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驶达龙城这座边远的小城镇时,已经快接近凌晨了。街道上看不到半个行人,连过往的车辆亦屈指可数。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清。想来也只有零星的几家酒店、KTV之类的娱乐场所还在为那些不甘寂寞而寻求刺激,以及只能在暗夜里干些不法勾当的夜游神们服务着。而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快被这座城镇遗忘了的,侥幸搭上了一趟未班车的旅人而已!
再次回到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残存的那些熟悉的画面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异常的陌生。然而此时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亲切感来。或许是因为有她在这里的缘故吧!我这样想着。五年,整整五年!早已过了约定的期限,只是不知道这迟来的约定还作不作数?但我想,既然回来了,终究还是要找的,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五天,我只给自己定了五天的期限寻她,因为再长的时间我也耗不起。如果我跟她真的缘份未尽的话,我想五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否则的话,就算耗再多的时间也是枉然。
2
两天一夜的煎熬,身心早已疲惫不堪。时值深冬,南方的天气虽不比北方的寒冷,但冰凉如刀刃的风削在脸上,依然感到生疼。我不禁提了提衣领,紧了紧背包,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只想赶快找个歇脚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拐了三条街,倒是寻到了两家宾馆,只是费用大大超出了我的预算。一番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再找找看。当我走完四条街,依然没有找到符合我预期的条件后,心里开始焦虑起来。必竟再寻不到合适的住处,只能咬牙去那费用较昂贵的宾馆了。这对于一个囊中羞涩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奢侈。虽然这座边远城镇比起五年前来得更加繁华,但横竖也就那么四、五条街。我站在第四条街道尽头的拐角处,点燃一根香烟,狠狠吸了几口,同时在心里暗暗祈祷着。
一根烟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伸手将烟头弹出,一点红光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而下一秒,便被无情的冷风扫得乱了章法,在街道的水泥地上挣扎了几下,灰飞烟灭。再一次提了提衣领,我毅然拐向第五条街。抬眸望去,心里顿然一紧。临近街尾处有一招牌还亮着灯。由于隔得较远,实在没法辩清那招牌上写着什么?随着脚步的临近,上面的字迹也跟着渐渐清晰起来,却原来是一家小型KTV娱乐场所。然而我并没有感到沮丧,因为我已经瞥见那招牌边上还印有一排小字,上面赫然印着“住宿”二字。
顺着招牌上的指示标方向走去,眼前出现一条微暗的小巷。一盏亮着暗红色的小灯泡孤零零地挂在巷子中段的一个小门上,显得格外醒目。一家公共娱乐场所开在这里面倒是鲜见。我犹豫片刻,还是迈着步伐走了进去。
小门内是一个过道楼梯,转折而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步一步向上蹬去,直到到了三楼才是这家真正的营业场所所有地。我不禁怀着好奇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大厅不是很大,也就十来平米左右;后边靠墙位置是一个吧台,里边站着一名年轻的服务生,旁边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看上去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吧台前站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孩,手垫在吧台边上,跟里边的人有说有笑地闲聊着;大厅中间靠墙位置摆放着一条长形沙发,上面空无一人;大厅左边是一条长廊,两侧是密布的房间,里头不时传来鬼哭狼嚎声,想来就是K歌房了。当我从楼梯口走上来时,那名年轻的服务生率先注意到我,那名女孩也转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
我径直朝吧台走去,服务生赶忙停下话头,扫了一眼我这一身行头,朝我微微一笑,“先生可是要开房?”
我点了下头,正想发问,无意间瞥见墙壁上挂着的一块木牌子,上面醒目地标示着不同房间的价格,其中一行写着“单人房68元”。
我心下一喜,因为这个价格刚好在我的预算之内。然而我还是顺口问了句,“我想要间单人房,住五天可有打折?”
服务生一愣,随即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先生,五天不打折。”
“没事,只是随口一问。”我略尴尬一笑,“帮我算一下五天多少钱?”
服务生似是早就算好,脱口而出,“五天了340,加100押金,总共440。”
我点了一下头,掏出钱包,正准备交钱时,吧台前的那名女孩突然靠了过来,顺势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问了一句,“帅哥,要不要特殊服务?”
我听着有点反感,但还是客气地回了一句,“不用,谢谢。”
那女孩一听,没再搭话,转而去到厅中的那条长形沙发上坐了下来。
交完钱,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那名中年男子从服务生手里拿过房卡,领着我到楼梯口准备朝楼上走去。就在这时,长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我俩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3
一个约模二十来岁,身高在一米八几的青年男子自长廊里朝大厅走来。其身后跟着两名瘦不啦嘎的小混混,其中一名留着披肩长发,另一名则是鸡冠冲天发,染得格外鲜红。青年男子一脸怒气,嘴上还骂骂咧咧个不停。从他出来的那个房间里走出来三个女孩,其中一人被另外两人半搀扶着,一头黑色长发显得有些凌乱不堪,看样子像是刚被打过。
看到这里,要领我上楼的中年男子赶忙迎了过去,朝那名青年男子一脸的赔笑,“怎么了强哥,什么事惹您发这么大的火?”说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恭敬地请了起来,随后又掏出打火机,替对方点上。
与此同时,本在厅中沙发上坐着的那名女孩也已朝出来的那三名女孩走了过去,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寻问缘由。
叫强哥的青年男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之后,瞥了一眼中年男子,一副屌屌的样子,“我说陈老板,你这都招的什么破妞,还他妈的跟老子装纯,操!”说完朝身边的那名鸡冠头小混混示意了一下。
鸡冠头小混混会意地点了下头,然后径直朝吧台走去。
陈老板见状,赶忙朝吧台里的那名服务生喊道:“小刘,给强哥打五折。”
“好的,老板。”服务生应了一句。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陈老板正准备返身朝我走来。谁知那名长发凌乱的女孩突然挣脱同伴的手,朝强哥走来,“强哥。”
强哥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那名女孩,轻蔑一笑,“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跟老子走吧。”说着伸手就要去揽那女孩的肩膀。
女孩一惊,朝后退了一步,惶惶地说:“不是的强哥,我说过了,我是不出场的。”
强哥一听,脸色陡变,烟头朝地上一摔,对那女孩吼了起来,“那你他妈的还叫老子干嘛?”
那女孩打了个战栗,小心翼翼地说:“强哥,我的小费你还没给呢。”
“小费!”强哥不屑一笑,“你他妈的还敢要小费,滚一边去。”说完转身欲走。
那女孩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了一下对方的衣角,这下彻底惹恼了对方。一个转身,伸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接着又是一脚踹出。那女孩经受不住,当场摔倒在地。女孩的同伴本能地想要上前去扶,强哥的跟班拿眼一瞪,立时吓得不敢动了。
“强哥消消气,她一个新来的,啥规矩也不懂,就算给我个薄面,别跟她计较了,好吗?”陈老板赶紧上前将强哥劝开,并引导着朝楼梯口走来。看样子是有点巴不得将这尊瘟神送走的意思。
由于看的入神,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全然忘了自己身处的境地。而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恰巧被迎面走来的强哥一行人看的真切。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然晚了。
4
强哥顿住脚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转头问陈老板,“这人是谁?”
陈老板赶紧回道:“哦,是我的房客,我正准备领他去客房。”说着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示意过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楼上迈去。刚迈上两级台阶,便被叫住,“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我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一脸茫然的样子看着强哥,“怎么了?”
“你刚才笑什么?”
“没有啊?”我装傻充愣。
“操!当老子白痴啊。”
我的伪装不仅没能蒙混过去,反而更加激怒了他。只见他朝身旁的那两混混示意了一下。两混混立时朝我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给我一顿教训了。陈老板正准备上前劝拦,却被强哥一把拉住,“陈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刚才你也看见了,这小子欠削,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强子以后还怎么在这龙城混?”
那两混混一上来,不由分说就朝我挥起了拳头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肘护住头部,然而右边的太阳穴位置,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对方一拳。对方虽然瘦得像竹竿,但这拳头倒是硬实得很。我身体重心不稳,斜摔在楼梯上,只感觉脑袋晕沉沉的,有种坠入深渊的感觉。还没待我晃过神来,一阵无影脚蹬蹬蹬地就朝我身上招呼起来。
五年前刚蹲号子那会儿,也曾受过这等待遇,只是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敢反抗。现如今恢复了自由身,本以为这等待遇不会再发生在我的身上了,谁曾想这么快便又遇上。心里的不平衡刺激着那股本能的怒火,开始在体内熊熊燃起。我大吼一声,胡乱拨开身前的脚影,趁势站了起来,眼睛发红,居高临下地怒视着那两名混混,也不知哪来的底气,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再动我一下试试?”
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反抗,两混混一时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同样是一脸惊愕的强哥。
下一秒,强哥似是回过神来,一脸怒意“操,这是要翻天啊!”招呼那两混混,“还愣着干嘛,给我捅他几个窟窿眼,叫他放放血,清醒清醒。”
两混混一听,这才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气势汹汹地欲朝我刺来。我着实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携带着凶器。惊惧之余,已然乱了阵脚,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住手!”陈老板及时将那两混混喝住,继而朝强哥说:“这可使不得啊强哥,他要出了事,我这小店以后谁还敢来?您这不是砸我招牌吗!您也知道,我这小店是豹哥罩的,他也掺了股的,要实在不行,那我只能给他打电话了。”遂掏出手机来,作势要拨。
一旁的强哥不以为然,反而催促起陈老板来,“打呀,豹哥来了,老子照样弄他。信不信?”
本以为能镇住对方,不想对方却毫不在意。这倒让陈老板尴尬起来,手机握在手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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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陈老板的话点醒了我。记得五年前在号子里结识的那个叫雄哥的家伙不就是龙城的吗?他曾给我留了个传呼机号,叫我出去之后一定要来龙城找他,还说若是在龙城遇到麻烦,只要报上他雄哥的名号,道上的兄弟多多少少也会给他一些面子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陡然有了一丝底气。定了定神,朝陈老板问道:“陈老板,你有没有雄哥的电话?”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明显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朝我看来,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然而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死撑到底,见陈老板愣在那里,再次提高嗓音问他,“陈老板,你有没有雄哥的电话?”
陈老板终于反应过来,“你认识雄哥?”声音有些激动。
我点了下头,正要说话,不想强哥却先问我,“你认识的是哪个雄哥?”
他这一问倒把我难住了。难道说这龙城里不止一个叫雄哥的?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认识的那个到底能不能镇住他?还是说他分明就是在试探我?心里着实没底。犹疑再三,我也只能赌一把了。我硬着头皮说:“怎么,这龙城里还能有第二个庄正雄?”
似乎收到了效果,强哥一听“庄正雄”这三个字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常态,但还是被我给捕捉到了。
“你说你认识庄正雄?”强哥似乎有点不太相信,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证实了雄哥的实力后,我顿然底气十足,侃侃道:“没错,我是他朋友,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他。哦,对了,我叫程新。”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是没有雄哥的电话号码,还是已经信了我的话,强哥没有打这个电话,只是定睛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终于,还是开口了,“既然你是雄哥的朋友,那再怎么说也得给他个面子。所谓不打不相识,刚才的事明显是个误会,程哥不会往心里去吧?”口气变得如此之快,很显然雄哥的份量十足。
“不会。”我淡淡地应了一句。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揍,还差点被捅,要说没往心里去,那肯定是假的,然而对方既已服了软,这已在我的意料之外,哪里还敢奢求什么!
强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示意那两混混退下。正欲下楼走人,似是想起什么,抬头对我说:“对了,程哥留个电话吧!下回我请程哥喝两杯。”
“不好意思,我没手机,电话怕是留不了了。”就算是有,我想我也不会留给他,此刻只想他赶快从我眼前消失,越快越好。
强哥似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头也不抬地说:“那行,有机会再说吧!”
6
看着对方走下楼梯,我暗松了一口气,想起那两柄明晃晃的匕首,还心有余悸呢!陈老板似也像送走了瘟神一般,一脸的轻松,笑呵呵地朝我走来,掏出那盒中华烟,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原来是雄哥的朋友,怠慢了怠慢了,你看今夜这事闹的,咳!实在对不住了!”
“陈老板哪里话,我还得感谢陈老板刚刚帮我拦了一下,要不然这会儿我该躺在这里了。”我接过香烟,顺手叼在嘴边,迎上陈老板的打火机。深吸了一口之后,正准备上楼时,突然瞥见一直站在厅中的那几名女孩,特别是那名被打过的女孩。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心里一阵悸动。听着“蹬蹬蹬”的下楼声渐去渐远,我鬼使神差地朝楼下喊了一声,“强哥等等。”
这一喊,脚步声戛然而止,显然是听到了。其实刚一喊完我就后悔了,然而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喊道:“强哥是不是忘了付小费了。”话一出口,我看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射来,满是惊讶之色。
时间似乎被定格住了。楼道里没有一丝声响,我能够依稀地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在急遽加快。半晌,终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楼上跑来。是那名鸡冠头小混混,手里拿着一张50元的票子,径直走到那名女孩面前,塞到她手里之后,又转身朝楼下跑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不久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连我自己都还没晃过神来,更何况是作为当事人的那名女孩了。只见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票子有一会儿,然后抬头朝我看过来,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深吸了一口烟之后,转身上楼。
进了客房,我从陈老板手里接过房卡之后,不等陈老板开口,“呯”的一声把门关上,将陈老板以及所有的一切隔绝在门外——终于安静了。从猫眼里看着陈老板离去,我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顿感全身无力,甩下背包,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