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慕尼黑：第3章
第3章
约翰的活动范围已经不止局限于老莫巴啤酒馆——木偶约翰是慕尼黑名副其实的大红人。
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木桌浸透酒香，热烈粗鲁的环境，约翰陶醉其中。他不厌其烦地讲着同一个故事，再现场表演一段才艺，叫好声自然从天而降。
掌声像潮水般退去，喧闹的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空酒瓶和缭绕呛人的烟草味。
今晚的演出场地换到了一家更大的酒馆，反响依旧热烈。约翰站在临时搭起的简陋木台上，微微鞠躬，直到最后一位观众也转身离开。
他独自收拾着寥寥几件道具，将那顶观众送的新帽子小心地戴好。秋季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动着酒馆门口孤零零的灯笼，光影在他那半截鼻子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我一会儿留下来打牌，你要回家就自己回去吧。”
老兵甩给他一小袋子的马克。约翰乖乖应下嘱咐，但他不打算立刻返回老兵那间熟悉的小屋。
好不容易钱在手上，是时候买几件新衣服了，趁着店铺还没关门，一件红色一件白色，留着表演轮流穿。他想。
刚出门口不远，路灯将他矮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就在他经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阴暗巷口时，一种被注视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巷口最深沉的黑暗里，一个倚墙而立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木偶约翰。”
身影叫住他。
约翰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他迟疑：“谁？”
身影彻底离开阴暗处，路灯闪烁，明灭出那张熟悉的脸庞，居高临下地凝视约翰。
“是你？”看到自己描述过无数次的变异烧伤脸，约翰有些吃惊：“呃……你现在变正常了吗？你之前……”
“他们管这个叫炮弹休克，放心现在是清醒的。”士兵的声音透露深深的疲惫，“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我在野外发疯不小心伤害了你。”
“所以你想来道歉？好吧，我早就原谅你了。”
“不，”那士兵摇摇头，“我是来找你，停止讲述我的事情。”
盯着士兵不怒自威的烧伤脸，对方比他大得多，并且用身高优势把他堵在巷口。片刻，约翰做出决定。
“我不要。”
“你根本就是在拿我恐吓群众！”那人眉头紧皱，努力平稳声线：“你只需要动动脑筋，给出一点猜测，就会有很多人捕风捉影。”
“谁在乎？他们都是图一乐。”
士兵那只完好的蓝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和愤怒，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约翰完全笼罩。“你把我描述成了一个怪物，这让我频繁想起所有我拼命想忘记的东西——战壕，炮火，队友战死的样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出门都会听到身边人谈论我那个被妖魔化的过去。”
“幻觉在折磨我，现实也没能救赎我。”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破碎，“没人相信我……我不是鬼魂，我只是一个士兵。”
说罢，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约翰等他平复一下心情，才开口道：“听起来真悲惨，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了这些。问题在于，木已成舟，就算我不说，喜欢这个故事的人也会继续讨论下去。”
他继续笑嘻嘻地说：“而且我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这个假故事就会被大家所遗忘。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他们能甄别出真假。”
“那是你以为。”士兵一脚把他扫到地上，指着他骂：“慕尼黑成立了一批自诩会与死者通灵的人，他们专门骗相信你说辞的人的钱。那些人变得神神叨叨，每天什么都不做，就为了见亲人一面。德意志本就落后的经济雪上加霜，这一切拜你所赐。”
“……”靠口才为生的木偶约翰难得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他手肘撑地，勉强抬起上半身，有些欠揍又有些可怜地说：“虽然是你先攻击我的，但是好像说得只有我错了一样……那，你想怎么办？”
“是你讲出去的，应该由你亲自停止这场闹剧。”
眼看着士兵的拳头要落在自己脸上，约翰急忙大喊出声。
“……听着！伙计。我现在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也真的想停止它……但是这意味着我会失业，明白吗？我也需要生存，我不想明天就变成过街的老鼠。”
士兵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的血管在夜晚显得更加狰狞。
“……你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不需要，你还需要赚钱？认真的吗？”
“我需要赚钱养我的主人，他也是个上过战场的士兵，一把年纪了，没有工作，融入不了没有战争的生活。”
“那你更不应该攻击他的同类。”
约翰还是挨了一拳。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举起双手以示投降，不得不说，他佩服这个人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出拳的速度。
“无论如何……至少，停止继续散播下去，我知道你每场表演都会讲述类似的故事。”士兵最终沙哑地请求，声音低得像耳语，“让我……让我能够安心，而不用害怕幻觉与现实重合。”
约翰望着士兵背后的月光，银白色的光线柔和了士兵的轮廓，淡金色刘海下光线照不进去，能看见的唯有那只清冽的蓝眼睛。
“我可能明白了。”约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想起士兵刚才提到的通灵骗局，那确实是因他而起。他抬起头，玻璃眼珠反射着微光点点：“介意我把故事圆回来吗？”
士兵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及，沉默了一下，说道：“随便，我只禁止消费我的故事。”
约翰点点头，将这个约定记下。
抛开其他不谈，他最初的发色和瞳色给人一种纯净的柔和感，没有丝毫杂质。约翰顿时感到好奇，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弗里茨·阿德勒。”
“您好，阿德勒先生。”约翰一手扶着帽子：“我是木偶约翰，全世界最像人、也是最聪明的木偶。”
“我知道。你第一次讲有关我的恐怖故事那天，我去看了。”
“你没有打翻我的饭碗，真是个善良的人。”
“观众的反应太激烈，让我很不安，所以那天还没来得及找你就先离开了。”
“哦，好吧。”
“我不想聊这些了，记住你的承诺，约翰。”弗里茨转身准备再次融入黑暗。
“阿德勒先生，”约翰在他身后叫道，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可以给我讲讲战场上的事情吗？”
弗里茨的背影猛地一顿，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自己上过战场。”
“那是假的。我坦白，我从来没有去过战场，战争结束后我才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我以前表演都是按照威廉老爷，也就是我主人，给的剧本演绎的。”
“威廉老爷一直对战场有极强的偏见，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几乎都来源于战争，你也一样吗？”
“……”
约翰的语气不像是作假，但弗里茨并不信任他。
弗里茨不打算全盘托出。他转过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甘草根，放进嘴里反复咀嚼。缓缓吐出两个字：“不了。”
树影朦胧，衣角窸窣，弗里茨悄然离去，像被夜色本身吞没。
约翰还站在原地，他伸出手，看来买衣服的计划泡汤了。他朝着弗里茨消失的方向望去，空气中带着远方潮湿泥土和腐败落叶的气息。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双手插进衣兜里。
买衣服的计划泡汤了。他有些无可奈何，沿着回老兵家的路渐行渐远。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不回来。”回到家，老兵把打牌赢来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抛着玩，“你彻底火了，继续加油啊。我们的生活总算摆脱底层的苦了，我认识了些朋友，他们带我去了一家不错的家常菜小店。”他笑吟吟地说。
“艾恩托普炖菜，我好久没吃过了，味道很正宗，仿佛回到了童年。”
“我想去买件新衣服，可店门都关了。”他随手拎起一封带着香味的信，好奇道：“这是谁送的？”
“你的女粉丝送的，女士香水的味道，我的心灵慰藉。”老兵一把夺过去，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眯起眼睛。
约翰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兴致缺缺地倒挂在木架子上，一下下摇晃着自己的身躯。
老兵用命令的语气道：“以后你自己表演吧，我就不跟在身边了。”他笑得合不拢嘴，“我太久没跟女人打交道了，还有热闹的赌桌、嘴闲的酒友，生活真美好。”
“我明白了，威廉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