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一点十五分。
老兵已经睡下了,约翰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提着一盏陶制油灯,像个新奇的孩子,左瞧瞧这、右盼盼那。
他从不像刚刚在啤酒馆讲的“夜晚呆在家里睡觉”那样,他不需要睡眠。
为了打发时间,他每晚出门散步。直到离他最近的农场,公鸡打响第一声鸣叫,才会往老兵家的位置赶。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德国战败落下帷幕。与法国签订的《凡尔赛条约》,给德国套上了极为沉重的枷锁。
德国人损失大量地区和财产,他们需要尽可能节省资源——例如灯油。到了晚上,德国人大多早早睡下,不过不只为节省,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干活。
慕尼黑的秋晚天高地远,没有人驻足欣赏这幅美景。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的木偶迈着小步伐,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依旧面朝暮色,即使暮色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远离城区的山野。泥泞的湿土黏在皮鞋底,他走到杂草丛把沾到的泥土刮蹭下来。
风景真好。
约翰想。虽然黑灯瞎火的环境根本欣赏不出什么。
“空旷的城外,渐凉的季节,真适合和心爱的姑娘约会啊。”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树干后方传来细碎的声响。一个人影猛地闪出来。一把S98刺刀袭面而来,削掉了约翰半截鼻子。
“别过来!”挥舞刀具的人嘶吼,声带好像坏掉了,沙哑粗糙,喊叫时格外吃力,听不出本音。
约翰受到了惊吓,险些把陶制油灯掷出掌心,油灯剧烈倾斜导致火焰蹿动,映照出眼前的人影:
此人偏瘦,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死气的苍白,整只右眼呈鱼白色,眼球和眼白融化在一起不分彼此,同样的位置延伸到额头有淡淡的烧痕,有蓝有紫的血管顺着纹路从脖子以下爬到脸颊,像极了某种异类恐怖传说。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是湛蓝色,很漂亮,但满是悲哀,正惊恐地瞪大。
那人的视线死死锁定约翰手里的火团,并持刀架在半空,仿佛矮小的约翰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一阵风吹来,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那人变得非常不安,双臂发着抖,再次冲上来,对着跳跃的火焰手脚并用地胡乱劈砍。
约翰的衣服被刺刀划破,刀锋直逼肩膀。刺刀没入肩膀,再拔出的惯性使他向那个人的方向倒去,又被踹飞出去。陶制油灯被他打落在地,灯火扑闪两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注意隐蔽!”这个过于苍白的人,朝着身后大喊。
四周空空如也,除了倒地的约翰,什么都没有。
“卡斯帕,深呼吸,坚持住……”他突然抛下刺刀,双膝跪在泥地,好像在摇晃着一个人的身体,“我会背你去医疗区,千万别闭眼!你会得救的……”
他不断呼喊着不存在的人的名字,眼中泪光闪烁。强烈的情绪波动下,受损的声带漏气严重,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还断断续续。
操,这人是精神病吗?
约翰趁着那人沉浸在幻觉中,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等他跑回老兵家,看到熟悉的木桌和水盆,老兵还在呼呼大睡,这才松了口气。他摘下自己被弄坏的帽子,悲催地想该怎么劝说老兵带他去跳蚤市场。
脑海闪过那人可怖的相貌,约翰先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随后,他转了转眼珠,想到了办法,一个保证明天能获利丰厚的办法。
第二天放工时间,老兵和约翰在啤酒馆室外开始了他们的演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看今晚的演出!”
约翰依旧穿着深蓝色背带裤,系着破烂的绿领带,戴着一顶破洞歪斜的小帽子,鼻子少了半截。他向所有为他停留的观众鞠躬。
“首先是自我介绍:我是约翰,全世界最像人、也最聪明的木偶。我有灵魂,不仅能思考,还会表达——而不是只会枯燥的磁带录音。”
“相信大家都注意到我的鼻子了,”他展示了一圈自己被斜面切断的木鼻子,“没错,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们,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观众大多抱着好整以暇的态度,以为他又要讲些黑色幽默,顺便让威廉背黑锅。
“在这之前,不妨先来猜猜?”
一名男酒客“嘿嘿”地笑,他是约翰的老观众了,一拍桌子:“肯定是你乱花钱,终于被威廉教训了吧?这种事你可没少干。”
“哪有!反正不是这个原因……太无聊了,就没有其他想法吗?”
穿棕裙的女人想了想:“是削下来当火柴棒了?”
“不不不。”
约翰还是否定了这个答案,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郑重严肃地说:“简单来说,我撞鬼了。”
昨天那个举酒瓶的男人嗤笑:“得了吧,前晚撞贼、昨晚撞鬼,哪来这么多稀奇事都赶着找你?噱头搞这么大,小心物极必反。”
他的酒友们开始哄笑。
有人经过老莫巴啤酒馆,在远处驻足观望人群中央。这人穿得很严实,围着像烂抹布一样的围巾,裹着深蓝色军大衣,破旧的大檐军帽遮住了眉眼。他在啤酒馆屋檐下的位置坐下,背靠木墙,点了一杯清淡的拉格啤酒。
“这些都是真的,是我的亲身经历,我身上的衣服就是证据。”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约翰口中内容的真实度。
约翰不理会,清了清嗓子,讲述道:
“昨晚我睡不着,就跑出去散心,你们知道,晚上的慕尼黑没什么人,我从不担心被发现。我拿着灯,走到了山野里。”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当时就想,嘿,这可是唱《风吹树叶响》的好时候!但我没唱出口,因为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声。”
“然后,我被一个影子袭击了。”
约翰努力回忆着。
“那人的皮肤像死了一样苍白,右边脸有烧伤,一只眼睛瞎了,最可怕的是——他的脸上爬满了血管,是真的血管!像惨死在战火里的幽灵。”
“他手里拿着什么?一把S98刺刀!伙计们,你们都认得这东西吧?是战场上的老熟人,现在却握在一个幽灵手里!”约翰做出紧握刺刀猛刺的动作,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吓坏了,我的油灯也像吓坏了一样,火苗乱晃。这一晃可坏事了,那幽灵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变得更加疯狂!他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对着空气又砍又劈,眼神极度恐惧,精神很不稳定,好像他身边有无数个看不见的敌人和战友。”
“他提到了一个人,好像叫卡斯帕?他一直在喊这个名字,跪在地上求那人别死。说不定,这个幽灵当初的战场在法国,死后一步一步爬回了家乡。”
啤酒馆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兵吞吐烟圈的嘶嘶声。之前嘲笑约翰的几个酒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个身穿军大衣、围着破围巾坐在屋檐下的身影,默默把帽檐拉得更低。
“没骗你们吧?我能详细说出所有细节。”
约翰得意地扬起下巴,连带着那半截鼻子。
老兵也附和道:“是啊,他弄坏的衣服我从来不会给他买新的,这衣服是他很珍视的东西,他不可能为了编造一个故事就把衣服弄坏。”
一个年轻姑娘攥紧裙摆,她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问道:
“那……既然你觉得真的有鬼魂,是不是代表我们的家人也还在这世上?”
她的话掀起轩然大波,有人还是不敢相信,有人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年轻姑娘身旁的老妇人因为过度思念上战场的儿子,当场痛哭起来。
约翰一改往日风趣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或许吧。他们可能死在了战场,灵魂凭着生前的记忆找回家乡,却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死。”
观众们神色各异,从最初的惊吓逐渐变得沉重,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转为深思,有些人思念逝去的亲朋,有些人想念战死的好友,哀伤肃穆的氛围弥漫了整个老莫巴啤酒馆。
那个穿军大衣、围破围巾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今夜的表演现场气氛并不高涨,但约翰讲述的内容却传了出去。街坊邻居都知道木偶约翰在夜晚的山野遇到了一个战士的灵魂,故事传来传去,经过无数人的转述,战士狰狞骇异的样貌被刻意放大,渐渐扭曲成了鬼怪传说。
虽然信仰天主的人批判他,也有很多质疑他,但是更多的讨论只会扩大约翰的名声。
鬼怪之说在慕尼黑风靡一时,约翰的知名度也大大提升,甚至冲破了战后封锁的城郊防线,传到了城外的小村庄。
约翰像往常一样数着钱,戴着观众送的新领带,帽子也换成了新的,还时不时哼着歌。
威廉咬了一口面包,灌下一大口啤酒,填饱了肚子。他叹了口气,观察着约翰的一举一动,手指在桌面上时不时敲打着。
“我不信它。”
他突然开口,让约翰疑惑地转过头。
“我说,我不信你最近的胡扯鬼蛋。”威廉低头吹掉胡须上的面包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我是说,之前的剧本都是商量好的,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约翰这才明白老兵指的是什么,他耸了耸肩,回答道:“威廉老爷,我没有为了出名编造谎言,这个故事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编造谎言,”老兵点燃新买的陶瓷烟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我只是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突然说起这些。”
“还记得我出名前的那场表演吗?威廉老爷。当天晚上我去了城外的野路,也确实遇到了一个士兵。但我很清楚,他是人,不是鬼魂。”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慕尼黑灰蒙蒙的天空,“他长得和我描述的差不多,穿着旧军装,像疯了一样攻击我和我的灯。”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把陶瓷烟斗凑到嘴边,烟丝燃烧的“滋滋”声格外清晰。约翰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那半截木鼻子:“他伤了我,我趁他意识模糊、在路边抢救战友的时候,逃了出来。”
“所以你就加工了这个故事,引导观众相信?真有意思,你的脑子转得真快。”老兵拍了拍手。
“我只需要想明天能不能赚到更多马克。我也没有经历过战争,装作什么都懂不过是表演的套路。”
约翰拿起桌上的铜制酒壶,倒了半杯冷掉的麦芽酒,他喝不了,只是看着酒液里自己的倒影。
“威廉老爷,战争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老兵难得地静下心来思考。
“在士兵眼里,战争就等于去送命。泥浆漫到膝盖,你旁边的人前一秒还在和你分面包,下一秒头盔就被炮弹掀飞,脑浆混着泥巴粘在你手上,你连擦都来不及。平民也捞不到好处,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一口气说完这些,威廉摆了摆手。
“但这些都不需要你考虑,就像你说的,你只负责赚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