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慕尼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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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弗里茨左肩扛着钓竿,右手拎着饵料容器,另一只手夹着木制鱼护。沿着枫叶铺满的土路,耳畔传来溪水叮咚。

“哟,马库斯。”空旷的赤红枫土路间,呼声在林中回荡。他挥舞单臂,朝远处那个撸起裤管、双脚浸在溪水中的中年男人招手。

马库斯走向岸边,两人默契地进行短暂握手的寒暄。

马库斯食指朝上,在身边转了个圈:“弗里茨,今天真是个适合钓鱼的好日子,不是吗?”

“是啊,”他笑了笑,把身上的钓鱼工具递给马库斯:“但愿能钓到条大溪鳟。”

马库斯穿上鞋,接过渔具,腰包里掏出一个铁瓶:“我带了土豆烧酒,走吧。”

两人往前走了大概有半公里,溪流边的灌木丛里有蝈螽“吱吱”叫,招惹来知更鸟伺机埋伏,枝头蹦跶的雄性灰林鸮鸣叫求偶,一堆看不见的小动物组成了他们途中的交响乐。马库斯和弗里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日常,他们走了半个钟头有余,最终在河水汇聚最深的地方停下脚步。

“到了。”

挂满诱饵的鱼钩甩落河中,马库斯弯下腰,将钓竿尾部卡在石缝中,竿身搭在树杈上,用溪边的石头临时支撑,虽无法调节角度,但临时解放了双手。

他得空喝了口酒,辛辣的土豆发酵味残留在口腔,用袖口一抹嘴,递给身边苦苦支撑鱼竿的弗里茨。

“我帮你擎着,喝吧。”

闻言,弗里茨松开手,换马库斯拿着。瓶口离唇一寸远,扬头,烧酒顺食道灌了下去。

“自酿的?”

弗里茨用袖口抹抹嘴。

马库斯点点头,拿回铁酒瓶塞进腰包,他的身体往后一靠,倚在树下。

良久无言,只能听见自然发出的声音,像来时的路上一样。

弗里茨等待许久,依旧没有小鱼上钩,收杆拉上岸只看到完整的鱼饵,他摇摇头,转头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闭上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

“你今天兴致不高,回去吗?”

弗里茨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马库斯悠悠睁开眼,他嘟囔:“没有。”

干裂的嘴唇再次翁动,马库斯又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

“他们说我疯了。”

他坐起身,两只手掌大力搓脸,再看时眼神清醒许多。

“这个世界上没人不疯。”弗里茨不太在意地耸耸肩。

“我儿子指责我从战场回来之后就疯了,他觉得拥有一个做梦会尖叫、听到巨响会发抖的父亲很耻辱。”

马库斯怅然若失地轻抚光滑的酒瓶:

“我说我被吓破了胆,左邻右舍没一个相信我的。”

“懦夫、懦夫……他们这样评价变得疯癫的我,社会也在回避我。我被锁在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感觉自己变了,变得敏感多疑,情绪波动很大,经常怕这怕那,有一次雷雨交加,我差点吓得去寻手枪自杀,还差点误伤了我的妻子。”

“那不是你的错。”弗里茨有些干巴巴地回应。

“弗里茨,你从战线回来会不会经常幻听,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战争最残酷的场景,然后给自己折磨了个死去活来,清醒后发现在外人看来你跟精神病没什么两样?”

“我太清楚了。”弗里茨把鱼竿丢到一边,手臂环抱双膝。“很难受,不知道怎么说,是一种心灵酷刑。”

“对,我也一样,很多士兵也是这样。”他自嘲般勾起嘴角:“我妻子打算离婚,昨晚跟我儿子讨论改嫁,她以为我不知道。”

弗里茨不以为然:“你还活着,她离不了。”

“她可以,”马库斯长叹一声,“她打算把我送进战争伤员收容所,西线那个。”

“什么?”弗里茨满脸错愕。

“所以我想来问你,你之前讲你去过收容所,那里怎么样?”

弗里茨摸摸下巴,一提到那时候他感到压力,眼神不太自在地来回飘:

“没错……最后一场仗结束后,我身上多处烧伤和炸伤。那段时候我一直住在收容所。”

“他们不是来治愈你的,如果你指望他们来拯救你的心灵的话。他们更像是一种看管,伤员混住,提供最简单的三餐。我的癔症一直很严重,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他们没有提供药物治疗,或者心理疏导,我每次发疯都会被绑带绑起来隔离,平稳下来再放出去。”

“我现在宁愿流浪也不想再回到那里。你也是,千万不要去那里。”

马库斯静静听完弗里茨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迎风而笑,弗里茨从中品味到一丝苦涩。

“我也希望她和我儿子能生活幸福。我现在是一无是处的酒鬼,挣不了钱,没有工作,注定当不了一个幸福的正常人。”

弗里茨忍不住反驳他。

“正常人也不幸福,没有人是幸福的。”

“怎么可能,”马库斯觉得弗里茨的想法太极端了:“世界上很多幸福的人——有钱的人、被爱的人、没有参与战争的人、身处和平的人……”

弗里茨再次否定他的说法。

“有钱的人害怕与家人分食利益、被爱的人害怕抛弃和独自面对生存压力、没有参与战争的人因亲朋的痛苦而痛苦、身处和平的人也会被各种琐事困扰。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处于幸福中的人。”

马库斯依旧不理解,他甚至有点想不通,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思想竟然如此偏激:“那你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里只存在悲剧?”

“幸福是一个让人感到满足的瞬间,而不是一种长期持续的状态。不可否认,它很伟大。在漫长的人生中,每个痛苦的阶段,只需要经历一点点幸福,就能够支撑我们再活很久很久。”

马库斯意外地看着他,他开始收拾渔具。弗里茨也连忙过来帮忙。往回走的路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再次见到来时的小溪流,黄昏在它面上印出一个倒影。

他们走上坡,直到一棵大枫树的阴影下。

马库斯突然开口。

“真没想到……”

“你说刚刚的话题?你不认为吗?我以为你生气了。”

“当然,听完你说的我醍醐灌顶。我的意思是,你说的很好,我很意外你没有接受过教育,居然也能想到这么多。毕竟你只是个流浪儿,不是么。”

“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而已。”

“老实说,我真挺喜欢你的,可惜天生疾病怪吓人的,不然一定能混的很好。”

“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说。”

大笑两声,马库斯喝光最后一口酒,酒精能使他不惧寒风的肆虐。

“但事情没有绝对性,幸福和痛苦互相压制对抗,谁占大头谁就赢了。到了痛苦压倒幸福那时,曾经再幸福的回忆也唤醒不起人类存活的意志。”

“马库斯?”弗里茨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惴惴不安。

“谢谢你,小伙子。虽然没有钓到大鱼,但这是我回归社会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

“从这个角度思考之前,我很不甘心。我恨幸福没有降临到我身上,怨幸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事实上,没什么好不甘心的,没有人拥有绝对的幸福。我早就在想,我只是活着太艰难了,想要一走了之,既然全人类都在痛苦中挣扎,那我放弃期待幸福也不是什么可耻的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理解你的意思,这是我的选择,你完全可以不认同我,”马库斯拇指顶住腰包里的小手枪,“转过头离开吧,孩子。”

“……”冷静下来,观察马库斯日夜受惊沉重的眼袋,以及苍老疲惫的身影,弗里茨长吸一口气,然后沉下肩,踌躇着背过身去。

向马库斯的反方向走了两步,他停住:“再见。”

“再见。”

得到马库斯堪称平淡的回别,语中没有一丝悔意,宛如迎接终点的宁静与安心。弗里茨加快脚步,几乎奔跑着告别这个小林子。

枫树数量越来越稀少,弗里茨终于重见天日,气喘吁吁地抬头瞻仰鲜红的云朵。

“砰!”

枫树林深处,一声巨响始料未及,吓飞一大群乌鸦,“啊啊”叫唤着,扑腾翅膀飞向远方的天空。

弗里茨力竭腿软,心脏狂跳,冷汗浸湿内衬,狼狈地坐在冷硬的土地块上,目光始终跟随奔向自由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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