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打：第3章 饥饿的选择

人一旦有了希望，心里就像长了草。你看，河滩上那根系发达的牛筋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力是如此的旺盛和顽强。俺爹打定了主意，也得到了老善的支持，剩下的就是攒本钱了。

为了板面卖的多些，价格卖的高点，俺爹便挑着担子去三十多里外的县城摆摊。往返县城，即便脚力好，路途上也要五六个小时，还要和面、醒面、准备汤料食材，那段时间，俺爹常常彻夜不眠的干活。就这样，坚持了大半年，再加上平时一家人的省吃俭用，多少也存下了一些本钱。

这点本钱，虽然不够在县城里开店，但在乡下集市上，选个铺面，还是能维持几个月租金的。说干就干，俺爹却没有在中心乡镇的集市上租店面，而是选择了这河滩集。河滩集，原本不是集市，河滩上的这些房子，还是解放前，本地的大财主做河运生意时建的。

解放后，随着人们生活活动变得频繁，特别是沙河西岸的人要去县城，都要从这个渡口摆渡，因此这里人流开始增多，逐渐就形成了集市。不过，俺爹租下这间河滩集店面的时候，这集市人流还不算多，做买卖的也少，所以租金并不贵。板面馆就这样开张了，一切似乎都要变的美好。

可惜好景不长，时代环境变迁下，个人的愿望有时会显得不合时宜。那年月旱涝频仍，光景越来越差，为了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县城里的粮食开始定量供应。按脑力劳动者、特殊劳动者、重体力劳动者、轻体力劳动者、一般人员......等进行分类，不同人分配不同份量的粮食。

而农村虽然没有配额限制，但口粮也变得紧缺。想要做点生意，那是不允许的，而且就这光景，店里哪还有什么生意？！板面是做不下去了，想都不要想，没人吃的起了。一家人如何才能活下来，就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没办法，俺爹凭着一身力气，便争取做了煤炭工人，这样留下来的一家人，也可算作工人家属，多少还能得到一些照顾。那时，跟俺爹同批招收的煤矿工人，很多都申请去了境况较好的东北，但俺爹为了兼顾家里，却去了离家较近的淮城，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同村的吴保才。

吴保才，小名叫晚生，那时才十七岁，比俺爹还小两岁，但已经成家，还有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儿子，所以也选择去离家近的淮城。晚生，其实也是家里的独苗，本该娇生惯养的他，为了活口，也不得不出来谋生活。临行前，晚生年迈的父母，拉住俺爹的手一遍遍的拜托，希望俺爹多多照顾他们的儿子。

那年代为了加快工业化进程，工人就是生产的主力军，工人的粮食配额和待遇，自然比农民好的多。在煤矿的日子，俺爹的伙食是得到了改善，但他时常挂念起师傅一家。他经常跟晚生一起，往老家寄信，其实装在信封里的不是信件，而是工钱和节省下来的粮票。

生命的存在是为了活着，越是饥饿，越会有活下去的渴望。从来没人会因为饿肚子而自杀，只有吃的太饱的人，才会思考活着的意义。如果日子能这样顺利的过下去，或许就没有那些痛苦的记忆了。

转眼就到了六零年，农村已经成立了公社，吃大锅饭了。俺爹他们听说农村老家里闹饥荒，但不知道有多严重，不过连工人的伙食也变的越来越差，有时都要饿着肚子下矿，想来老家的情况应该更糟，但是却见不到逃难出来的人。

没办法，他俩只能更频繁的往家寄钱，可是对家里的情况却全然不知，急的人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俺爹说，那次的变故让他记忆犹新。

他们当时的工人，住宿环境并不好，特别是农村来的，都住在营帐里，而他们营帐后方是一座土山，山上那时还有灰狼，平日里很少见到。后来，或许是灰狼也找不到东西吃，它们开始成群结队的窜进营帐抢东西吃。

就这样，工人与狼群的战斗开始了，只为一口吃的。灰狼为了抢夺工人的食物，而工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口粮。工人们便组织了起来，荷枪实弹的两两一组，日夜轮班打更，俺爹跟晚生自然分在一组。

那天很冷，轮到俺爹和晚生值夜班，他们先去厂里保卫部临时领了枪，56式半自动步枪，一人一把，每人三发子弹，值完班是要交还的。当晚的月光亮如白昼，一直到了四更时分都相安无事，两人也松懈下来，只觉又困又饿，实在有些挨不住了，便打算回营帐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正当俺爹和晚生无精打采的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从营帐的方向窜出来一条灰狼，嘴里还叼着一个包裹，又像是个枕头，都不知道这畜生什么时候溜进去的，而且那灰狼正对着两人飞奔而来。

一刹那两人慌了手脚，虽然手中有枪，但他们俩居然忘了怎么开枪。也难怪，他们不过是在训练课上，初步了解过一些步枪的使用知识，都没打过靶，这紧急时刻哪里扣的响啊。

眼看着那灰狼越来越近，他们只得紧紧握着枪管，抡起来当木棍用。那灰狼个头挺大，就在它来到眼前，做势要扑过来的时候，却突然跳向一边，绕过俩人跑向了土山。

好险，正当俺爹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晚生居然追了上去。

“晚生，别追了，让它跑了吧！山上危险！”俺爹在后面喊。

“不行，那畜生嘴里叼的，是俺的包，包里有钱！”晚生飞奔着追了上去，“畜生，别跑！还俺的包！”

“啥？！钱在里面！”俺爹也紧跟了上去，他还不忘向营帐的方向喊道，“都起来！打狼了！打狼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灰狼后面追，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那灰狼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不过他们两人也没有被甩开，居然跟得上灰狼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