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梅的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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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福瑞酒家吃了睡、睡了吃,不知不觉已过了半个月。
这天,天刚亮,瘦婆娘就在客厅里大声嚷:“起来啦、起来啦,今天要买好多菜,你得一块儿去。”我打了一个哈欠,眯缝着眼睛,看见她一边急匆匆地走进厨房里去,一边轻声骂道:“懒虫,死鬼,还不想起!”
当胖老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楼梯上慢慢挪下来时,瘦婆娘正从厨房里吃力地抬出一串叠在一起的深蓝色塑料菜篮,蹒跚着向大门挪去。
胖老板一只手扣着上衣纽扣,一只手揉着眼睛,怨声怨气地说:“唉,原来还没准备好呀,还一个劲儿催我。”
“还在那里磨蹭哪样,没看见老娘快抬不动了吗,你这个死鬼!”瘦婆娘扭曲着脸,如雷的叫骂声象一块块硬砖头,披头盖脑地砸向胖老板。
胖老板像一只公鸭,摇摇摆摆地跑过去,从瘦婆娘怀里抢过菜篮,轻松地放到门口那辆浅蓝色的、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上。
然后,他憨笑着扭过头来,向我挥着手:“走,买菜去。”
我站起来,迅速跟了出去——已经有半个月没出这道门啦。
胖老板抬了一个小凳子放在三轮车上,然后把他那圆滚滚的屁股轻轻地放到凳子上面,三轮车立即被压下去一大截,鼓胀的轮胎也一下子变成了扁平状。
瘦婆娘骑上三轮车,轻快地向前驶去。我小跑着跟在后面,注意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有两个小男孩在人行道上相互追逐,背上沉沉的书包使肩膀深深地陷了下去,但他们却丝毫没有忘记在上学的路上玩耍。一个脸庞子很宽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迎面走来,留着平头,刮得不留一根胡须的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身上穿着的黑色西服整洁干净,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右手拿着一个雪白的馒头边走边啃。后面一摇一摆地走来一位中年妇女,白白胖胖的脸庞子就象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馒头,干净的长发披在肩上,身穿浅灰色连衣裙、脚蹬黑色高根鞋,左手提着一个深棕色小皮包,右手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根油条、一袋豆桨。
2
瘦婆娘骑着三轮车轻快地拐过几个街口,在一个市场门口停下来——这里密密麻麻地停着很多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还有一、两架马车夹杂其间。把车停好后,胖老板拎着两个菜篮,屁颠屁颠地跟在一边急匆匆地向市场里走去、一边不停地唠叨的瘦婆娘后面。我紧跟在胖老板脚边,旁边的人都躲着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胖男孩另外——他哈哈笑着,嘴里不停地说“狗狗、狗狗”,努力挣开使劲拉着他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小少妇,想要向我这边跑过来。
两边的摊位上摆着白菜、青菜、萝卜、竹笋、黄瓜、西红柿、芋头、豆牙、辣椒、龙爪菜、青头菌、牛干菌、干巴菌、鸡枞,还有很多东西我叫不上名字。第二排摊位上,摆满了猪肉、牛肉和羊肉。第三排是一些四方形的小水池,里面放养着鲤鱼、草鱼、鲫鱼、鳝鱼、泥鳅、蝌蚪等。第四排摊位上则是鸡蛋、豆腐、腌肉和各式各样的咸菜。市场边上的门市里用铁丝编成的那些大大小小、锈迹斑斑的笼子里关着蛋鸡、肉鸡、腌鸡、火鸡、土鸡、野鸡、鹌鹑、旱鸭、水鸭和鹅。老老少少的人们身穿各色衣服,买卖着各种东西,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瘦婆娘站在一筐鲜嫩的白菜旁边,弓着腰,挑剔地拾起一棵白菜:“多少钱一斤呀?”
菜筐后面那个穿着黄色外套的胖女人站起来:“一块钱。”
瘦婆娘尖声尖气地叫道:“呀,怎么这么贵呀?”
“不贵啦,你瞧,这菜多肥多新鲜。”
“五毛行不行?”
“不行。”
“下一点嘛。”
“八毛。”
“六毛。”
“不行,八毛。”
“哎,我到别处去看看。”
那个胖女人轻蔑地瞟着瘦婆娘手里的菜筐,好像在说:“哼,你到别处去看看,哪有像我这样又好又便宜的白菜?”
瘦婆娘在其它几处卖白菜的摊位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那个胖女人那里:“哎,卖得啦,六毛一斤。”
那个胖女人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徐视着瘦婆娘手里的菜筐:“不行,得八毛。”
“哎,你怎么这么难说话,六毛啦!”
“不行不行,我就是从别人手里六毛钱称来的,你叫我做赔本生意呀?”
“那好、那好,七毛一斤,行了吧?”
“唉,算啦,就便宜卖给你吧,七毛就七毛。”
“不便宜啦,看你生意好成这个样子,肯定天天赚大钱”。
“哪里、哪里,没事做才来卖菜混日子啦,哪比得了你们开馆子的哟。”
“你太谦虚啦。”
胖老板抬着瘦婆娘买好的那筐白菜,穿堂过巷,屁颠屁颠地抬到三轮车上去。返回来时,瘦婆娘又买好了一筐青菜、半筐蚕豆、半筐山药。
3
正当胖老板准备抬起那满筐鲜嫩的青菜时,旁边那所铁皮小房子里突然传来女孩子急促尖厉的叫声:“哇,抢东西啦,抓小偷啊。”胖老板迅速瞟了我一眼,指着一个飞快地向远处跑去的身影:“追!”我一跃而起,怒吼着飞奔过去。人们迅速地躲开前面那个灰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看着我。那个抢东西的家伙还没跑出十根牛绳远,我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脚后跟。我一跃而起,扑到他的身上,咬住他的脖子,牙齿利索地进入到他那温暖的肌肉里,一股淡淡的咸味从舌尖迅速传遍我的全身。他“哎哟”一声,身体猛地向前面扑过去,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手里那个棕色的小皮包“啪”的一声飞出半根牛绳开外。就在他倒地的瞬间,我四脚轻轻用力,迅速跳开,稳稳地站在旁边,伸出舌头轻轻地喘着气。这时,我看见小梅急急忙忙地从小铁皮房那边跑过来,淡黄色的刘海和灰白色的连衣裙迅速飘动着。她跑过来,从地上捡起皮包,哆嗦着拉开拉链,仔细翻看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什么也没少!”她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地擦着额上的汗,脸上露出了一丝很难察觉的笑容。人们一下子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小偷!”
“坏蛋!”
“活该!”
“看,他还在这里装死呢。”
“上去给他一脚,看他还装不装死。”
首先是一个十七八岁、留着中分、穿着天蓝色运动服的小青年上去,狠狠地踢了他的屁股一脚:“看你还偷东西不?”
接着,有几个人一起上去,用脚踢他的手、脚和屁股。那家伙还是一动不动。
有一个满脸黑色胡须的中年男子走过去,狠狠地踢了他脊背上一脚,厉声喝道:
“起来!”
“哎哟,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啦。”那家伙哭喊着,跪在地上,两手向前撑着,哆嗦个不停的那张难看的脸上粘满了尘土,左脸上擦破了一层皮。
这时,罗警官和钟警官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来到那家伙跟前。罗警官扶了一下被挤歪的警帽,从挂在腰带上的黑色皮套里掏出亮晶晶的手铐,厉声命令道:
“起来!”
那家伙顺从地站起来,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把手伸给罗警官。罗警官给他戴上手铐,抬起头来看着众人:
“是谁报的案?”
“我!”小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小梅,是你吗?”罗警官兴奋地说。
“是啊,老同学!”
“你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下。”
“好的。”
“这贼是谁捉到的?”
“那边那条狗。”
罗警官这才注意到蹲在人群外的我,以及正跟一位高个子的麻脸谈得火热的胖老板。他踮着脚尖,满脸堆笑地大声叫道:
“喂,武老板!”
胖老板眯缝着他的小眼睛,吃力地挤开人群,向罗警官走去:
“罗警官,你看,我的狗又立功啦!”他把“我”字说得特别重。
“啊哈,这条狗这么快就变成你的啦?”
“可不是嘛!”
“翘尾巴啦?”
“嘿嘿。”
“等一下你来派出所做个笔录,噢,把他也带上。”罗警官指着我。
4
把菜买好,打发瘦婆娘骑着三轮车回去后,胖老板带着我离开市场,走在一条宽敞的街道上。太阳已经升起来有两根牛绳高,阳光火辣辣地烤在身上。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热浪。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女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撑着太阳伞,露着雪白的小腿,有的慢慢走来,有的匆匆离去。男人们怀着各种心情,为着各自的目标奔波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落在漂亮或者不漂亮的女人身上。
胖老板带着我走进一个院子。大门里有一个穿着警服、留着平头的小伙子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他站起来,抬了一下右手,面无表情地问道:
“您到派出所有什么事吗?”
“噢,罗警官叫我来录口供。”胖老板递过去一根香烟。
“谢谢,我不抽——你得管好你的狗啊。”
“好的,他不咬人,罗警官叫我带他来的。”
“哝,他在二楼第一间。”
“好,谢谢。”
院子里整齐地停放着十余辆警车,不时地有警车开出开进。院子西面是一幢五层的楼房,有一些警察在各个房间里走动。我看见早上被我逮住的那个家伙正在一楼的楼道里靠墙站着,无精打彩地眨着眼睛,双脚不停地抖动。有一名警察正拿着相机给他拍照。
胖老板带着我来到二楼。在第一道门里,罗警官正坐在一张黑色的宽大办公桌后面,手里玩弄着一只黑色的笔。看到我们,他笑着站起来:
“噢,武老板,你们来啦。”
“来啦,你罗警官吩咐的事,我得照办嘛,嘿嘿。”
“哈哈,我看这猎狗比以前壮实多啦!”
“当然啦,我天天好肉好菜地喂着他呢。”
“唉,天天让他呆在你家里,太可惜啦!”
“为什么,有他在,我们家可安全多啦,嘿嘿。”
“武老板,你也看到了,现在山海镇有很多扒手,要是能让他跟我们巡逻,那抓扒手就容易多啦。”
“好是好,不过,我们家的安全又成了一个问题啦!”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小梅站起来,一只手理着头发,一只手递几张纸过去给罗警官:
“我看完啦,大体上就是这样吧。”
“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有啦,没有啦!”
“好,那你在末尾写上‘以上记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
小梅用纤细白嫩的小手握着笔,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了几个字,脸上露出漂亮的笑容:
“可以了吗?”
“还有,在我指的地方按上手印。”罗警官一边说,一边递过去一个小圆盒。
小梅伸出右手食指去沾小圆盒。罗警官赶忙纠正:
“不、不、不,用拇指。”
小梅羞涩地缩回食指,伸出拇指,在小圆盒里沾了一下,顺着罗警官指的地方,按出一个个小手印来。按完手印,她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
“可以了吧,我能走了吗?”
“嘿嘿,急什么,坐一下嘛,好长时间不见啦!”罗警官一边在小梅的纸杯里加水,一边说。
“不啦、不啦,你还忙着呢。”小梅迅速瞟了罗警官一眼,接过纸杯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溜了出去。
罗警官扶着门把,探出头去,高声叫道:
“晚上能一起吃顿饭吗?”
“到时候瞧。”小梅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罗警官倒了一杯水递给胖老板:
“这条猎狗的事等一下让我们所长来跟你谈,现在我得问你一些关于小梅的包被抢一事的情况。”
“好的、好的。”胖老板喝了一小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红塔山香烟来,抽出一根递给罗警官。
罗警官摆着手:
“我不抽、我不抽——请你把今天早上小梅的皮包被抢一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胖老板点上一根烟,抬起饮水机旁的水烟筒,一边“咕噜咕噜”地吸着烟,一边娓娓道来:
“今天早上,我和老婆带着猎狗去买菜……”他皱着眉头、斜着眼睛,努力回遇着,尽力把事情说得真实而完整。
罗警官在纸上唰、唰、唰地写着字,不时打断胖老板的话,问他几个问题。
屋子里渐渐闷热起来,胖老板的前额上冒出几滴细细的、亮晶晶的汗珠,肥胖的屁股不停地扭动着。偶尔,他抬起杯子喝一口,咕咚一声咽到肚里去,满足地吧唧着嘴。
不一会儿,罗警官停下笔,站起来,给胖老板加了一杯水:
“完啦,你看一下。”说着,把记录纸递给胖老板。
胖老板抓着后脑勺上那一块一块的肌肉,吸着鼻子,眯缝起眼睛看了半天,然后郑重地把纸放在桌子上:
“对啦,就是这样,你记录得一点都不错。”
“那好,请你按一下手印。”
按完手印,罗警官打开抽屉,拿一根香烟递给胖老板:
“坐下来吸根烟,我叫我们所长来跟你谈谈这条猎狗的事。”说着他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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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刘所长走进来,握住从沙发上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的胖老板肥胖的大手:
“请坐、请坐——你的猎狗今天又立大功啦。”
“是吗,嘿嘿。”胖老板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要不是他,小偷说不定就跑掉啦,那小梅皮包里二万多块现金就追不回来啦。”
“噢,包里有那么多钱啊?”
“是啊。”
“这狗可真听话,我叫了一声‘追’,他就把小偷按倒啦,嘿嘿。”胖老板得意地说。
“就是,要是他能跟我们的民警一起巡逻,就能抓住一大批扒手啦,山海镇现在是扒窃成灾啊。”
“我的狗能帮社会做点事,这是我的荣耀,但我家里也需要他呀。”
“晚上我们可以把他送回来。”
“那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呀。”胖老板狡猾地笑着。
“我们可没有一笔额外的经费开支给你,不过,”刘所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我们可以把所有派出所的加班误餐都定在你们福瑞酒家,要知道,我们每星期都有好几顿加班误餐呢。”
“好啊、好啊。”胖老板满意地笑了。
“你们做生意的呀,就是这么精,”刘所长开心地看着我,“今天就让他跟小罗他们去巡逻。”
“好啊、好啊。”
“要不要用绳子拴着他。”
“不用,他可听话了——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走啦。”
我站起来,想跟胖老板出去。他摆着手,指着刘所长:
“坐下、坐下,你跟所长他们去抓坏人,不要跟我来啦,晚上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