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警官先生
1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中午。
我静静地躺在纸箱里,躺在这个陌生的家中。
屋里有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摆着一、两张桌子。我睡的地方是客厅,左右两面靠墙摆着沙发,中间是一张棕色木制茶几,茶几上有一只苍蝇在专心地吸着什么东西;后墙上镶嵌着一大个玻璃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缸底是蓝色的水草,缸里有一条黑色小金鱼夹杂在五六条黄色小鱼儿当中游来游去;玻璃缸前面是柜台,里面摆着烟、酒和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玻璃缸旁有一扇关着的门,从门缝里不断传出说话声和笑闹声。
不久,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警服。他一边走,一边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出神的胖子说:“老板,给我订一桌菜。”
胖子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说:“啊哈,张警官,你来啦,欢迎欢迎!”然后,他走到玻璃缸旁,打开那扇关着的门:“小丽,点菜!”
从门里轻快地蹦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蓝衣黑裤,长发披在后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呀,这不是我们本扎连村鲁尔呷大叔家的闺女鲁小丽吗,我热情地向她摇尾巴,可惜她好象没认出我来,对我没有什么反应。既然小丽这个同村人在这个地方,说不定主人什么时候就会找来这里呢,于是我决定在这里等等看。
小丽走到警察身旁,响亮地说:“请问,你们有几个人?”
“六个。”
“那就坐三号桌吧——你们想吃点什么菜,我们这里有鳝鱼、烤鸭、火腿、焖肉……”
“我想吃什么你就给我吃什么?”张警官歪着头看向小丽,坏笑道。
小丽不作声,只是低头笑。
“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要一盆煮鳝鱼,一盘炒火腿,一碗煮白菜,其它再配三、四个菜。”
“好的好的。”说完,小姑娘飞快地转到门里去了。
这时,张警官看到了我,惊喜地吼道:“这不是昨天晚上抓小偷的那条猎狗吗?”
胖老板笑眯眯地看着我:“是呀,你们的小罗警官不是叫我收养他吗,这不,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请进家里来呢——这条狗机灵着呢!嘿嘿!”原来昨晚那位年轻的警察叫小罗。
“这条狗可立大功啦,没有他的帮助,昨晚那两个坏蛋还不一定抓得着呢——这不,我们审了一早上,错过了吃饭时间,又照顾你的生意来喽。”
“多谢关照、多谢关照,我叫厨师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小丽。”
“哎……”小丽随着叫声飞出门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叫厨师把刚才点那桌菜炒好一点,说是我的朋友,还有,给他们加一个汽锅鸡,就算我请客。”
“好的,老板。”
“哎、哎、哎,老板,我们可不敢白吃你的东西。”
“嘿嘿嘿,就一只鸡嘛,算得了什么,只能算加强警民联系的一点儿小意思。”
“哈哈哈,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们不吃你的鸡就不加强警民联系啦?”
“有这种嫌疑,你说不是吗?嘿嘿。”
2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四、五个人,胖老板忙着招呼那些人去了。
张警官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按了几下后说起话来:“喂,小罗,你们那边怎么样啦……什么,还没完啊,随便来两下就可以结束了嘛,你们也是……什么时候能完……一点半,这么晚啊……在福瑞酒家……对对对,我手机快没电了,就说到这里,你们来的时候帮我拿一块电池来,在我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好好好,好好好。”从他说的话里,我知道了胖老板的饭店叫福瑞酒家,他手里可以和别人对话那个盒子叫手机。张警官把手机装回到口袋中,抬起角落里放着的水烟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吸起来。
水烟筒有节奏的咕噜声和袅袅升腾的烟雾使我想起了主人——要是在本扎连村,主人这时也该吃完午饭,坐在堂屋里吸水烟筒了,也不知道他死到哪个旮旯里去了,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我呢?胖老板这房子虽然比我们家的房子大多了,里面的东西也多得多,但总不能给我在家时的那种舒坦与快乐。只有本扎连的天空能使我快乐地呼吸,只有本扎连的山脉能使我自由地奔跑。在人们嘈杂的交谈声中,我感到无比孤独。
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伙人后,小罗警官和其他四名警察终于出现了。
张警官从沙发上站起来:“啊哟,都快两点了嘛,你们让我好等啊!”
一名高个子警察大笑起来:“啊哈哈,怪不得我们干活的不累,反倒是你这个等人的累呀,哈哈哈。”
另一名年纪大一点的警察也来帮腔:“哈哈,小张,以后审问人的事就交给你,我来专门干点菜这件苦差事算了,哈哈。”
张警官:“好啊好啊——老板,我们的菜上好了没有?”
小丽从厨房里飞出来:“叔叔,你们的菜早上齐啦,可以吃了。”
刚才帮腔那位老警察又开口了:“小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来陪我们小罗吃饭啊,他还没女朋友呢,哈哈哈。”
小丽一边答应“好的、好的”,一边窜到厨房里去了。
我看见小罗的脸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这时,他也惊喜地看见了我:“啊呀,你们看,昨晚那条狗在这里呢,原来他们家真的收留这条狗啦。”
其他警察也一起惊喜地看着我,议论开来。
末了,小罗说:“老钟叔,让这条狗跟咱们一起吃饭吧。”
那个老警察友善地看着我:“好呀,他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快来快来,老朋友,哈哈哈。”说着他不停地向我招手。
我不理他。
小罗拿着一个鸡腿向我递过来。我对他越来越有好感,于是接住了他的鸡腿。他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一只手做着手势,叫我跟他们去吃饭。我犹豫了一会儿,慢腾腾地钻到他们的饭桌下面。
3
几名警察都对我很好,他们不断地挟菜给我,还把所有骨头丢到桌子下面来。
胖老板笑眯眯地挪进来:“刘所长,喝点儿酒嘛。”
高个子警官把脸深深地埋在饭碗里:“下午还要上班,不能喝酒。”
“啊哈,那不就困着老钟了,老钟,来,我陪你喝两杯。”
“哈哈,今天就不喝了,武大郞,改天不上班时,我再来和你切磋切磋。”
刘所长抬起头来,拍着老钟的肩膀:“钟哥,昨天晚上你睡得那么晚,今天早上又陪我们这班年轻人干了半天,也够累的了,这样吧,下午你就不用上班了,陪武老板喝两杯吧。”
小罗往嘴里不停地扒着饭:“老钟叔,你就喝吧,下午填几张表就行啦,我们几个年轻人就可以搞定了。”
“那好吧,就陪你武大郞喝两杯,拿酒来。”
“小丽,给我拿一瓶玉林泉酒和两个酒杯来。”
张警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唉,要是我再老一点就好啦,也可以喝两杯了。”小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武老板一边接过小丽递过来的酒和酒杯,一边轻轻地问:“张警官,要不你也来一杯?”
“不来了,不来了,下午还要上班,你们俩喝吧。”
老钟提高嗓门:“小张,要不你来喝酒,我来上班算了。”
“不用不用,我刚才是说着玩呢,嘿嘿。”张警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家很快吃完饭走了,留下老钟和武老板。
4
武老板抬起酒杯:“来,老钟,喝一口。”
老钟抬起酒杯,喝了小半口:“多亏这条狗逮住那小偷,不然你们家那三千多块钱说不定就像小鸟一样飞走啦。”
“是啊,这是条能干的狗,我要让他守我的饭店。”
“行啊,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什么好事都被你给捞去了,嘿嘿。”
“应该给他起个名字,”胖老板看了我一眼“老钟,你来起一个吧,你有文化。”
钟警官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条狗可不是一般的狗,他可聪明啦,那就叫他麒洛吧,在我们彝语里,这可是聪明狗的意思。”
“好好好,就叫麒洛!”胖老板夹了一条鸡腿向我扔过来,“麒洛,吃。”
我毫不客气地接住鸡腿,坐在旁边啃起来。
“你们做警察的可真辛苦啊。”
“是呀,苦了半辈子了,真的感觉累啦。”
“和领导说一下,找个清闲一点的岗位干干。”
“我还是习惯在一线部门,累就累一点儿吧,感觉有意思。”
“来,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好,干!”
武老板又满上一杯酒:“你们的工资可高啦。”
“高什么,没加班工资、没奖金、也没其它什么收入,就那点干工资,能高到哪儿去?你不要看其它单位工资比我们低一点,可他们的收入比我们多得多啦。”
“这倒是。”
“还是你们当老板的好啊,坐在家里就可以财源滚滚,就像在家里种了一棵摇钱树一样。”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而已。”
“吃菜吃菜。”武老板眯缝着眼,夹了一块火腿给老钟。
“谢啦,你也吃一点。”
武老板夹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你当警察多少年啦,我记得‘大包干’以前你就干着啦。”
“是啊,干了三十多年啦,还不会干,哈哈。”
“在过好几个派出所吧,我记得有好几年你都是在乡镇派出所。”
“是呀,象磨面一样在所有派出所磨回来一圈啦,哈哈——来,干了这杯酒。”
“来,干!”
“酒是一个好东西,就是喝多了会醉人这一点不好,哈哈。”
武老板又倒上一杯:“没关系,这一小点儿嘛,不会醉的,嘿嘿。”
“行啦,这是最后一杯了,把这杯干了就吃饭。”
“再来点儿吧?”
“不啦,哪天不上班时再陪你一醉方休,今晚八点还要值班呢,得回家休息一下啰,哈哈——来,干!”
“干——小丽,给钟警官盛饭来。”
很快,小丽就象一只燕子一样飞过来,把一大碗白米饭送到钟警官手中。
吃完饭,老钟走到柜台前:“多少钱?”
“罗警官已经付了。”
“噢——武大郎,走啦,下次再陪你喝个痛快!”
“好,下次、下次,不送了啊。”
老钟是这个上午最后一个从酒店离开的顾客。
5
老钟走后,我回到纸箱里睡觉,武老板坐在沙发上打盹儿。
过了一段时间,小丽和另外一个小姑娘也坐到沙发上来。
武老板打了个哈欠:“忙完啦?”
一个矮胖矮胖的小姑娘摆弄着手里的别针:“忙完啦,老板。”
小丽把手里捧着的书放在膝盖上,望着武老板“老板,刚才那个老警察是你的朋友啊?”
“是呀,他也和我一样是山海镇东门的人,比我大五、六岁,小时候就是他带着我们玩大的,那个时候,他经常教我说彝话,可我终究没能学会。后来,他当兵去了,回来后就当警察啦。”
小丽怯怯地说:“我可怕警察啦,不过今天这个老警察不吓人,很和蔼的。”
“你们不要看老钟现在这个样子,他年轻时候可有很多传奇故事呢。记得有一次,他一个人一回就抓了三个小偷;还有一次,本山乡本扎连村的一户人家吵架,三儿子拿着一把菜刀要砍父亲,老钟就把那家三儿子连人带菜刀一起象扔皮球一样仍到一根牛绳外的臭水沟里,听说从那以后那家三儿子再也不敢捣蛋啦。”
那个胖姑娘也凑过来:“听我们村比我大十几岁的那些人说,他们小的时候,如果小孩子晚上哭,只要说钟振山来啦,小孩子就不敢哭了,还说那时本山乡几年也不会有一家人的东西被偷掉——他们说的钟振山是不是您刚才说的老钟了?”
“是啊,老钟的名字就叫钟振山,嘿嘿。”
小丽不服气地插嘴道:“李玉,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哪会有小孩子都不敢哭这回事呀?”
“那也许是有些夸张,但也说明钟振山的名气很大嘛,嘻嘻!”
武老板伸了个懒腰:“小李,帮我拿水烟筒来。”
“好的,老板!”
6
在武老板水烟筒的咕噜声和烟雾的萦绕飘荡中,我渐渐沉入了梦乡。
我看见主人正坐在堂屋里的草墩上,悠闲地吸着水烟筒。火塘里的火很旺,乌黑的茶壶里的水快涨了,从茶壶嘴里冒出一股灰色的水气。我走过去,坐在火塘边,望着不断跳跃的火焰——黄色的火焰从干柴上燃起,一头撞在茶壶底上,沿着茶壶底涌出来时已变成暗黄色,再顺着茶壶壁迅速向上升去,变成浅紫色,最后消失在空气中。不时有火星随着火焰飞快地升起来,一下子熄灭掉,变成灰色的炭灰,在半空里摆脱上升气流,漂漂荡荡地落下来,落在主人的帽子上,挂在他的耳垂边,钻进我的毛发里,躺在地上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同村的猎人曲木克己推门进来,他的猎狗阿黑跟在后面。
曲木克己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鲁冲,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和石阿憨准备到高鲁山去打野猪,你去吗?”
主人推开水烟筒,愤愤地说:“打什么野猪,你要用这个打吗?”主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棒,“小心野猪把你整死。”
曲木克己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傻笑:“噢,我忘了,我们的猎枪不是早被派出所的人没收了吗。”
我看见茶壶里的水涨了,滚烫的水从茶壶嘴里喷出,直向我脸上撒过来。我于是一下子被惊醒了。
7
躺在纸箱里,我的心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主人种的地很少,几乎天天带着我去山上打猎。
一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石阿憨就急匆匆地来敲门:“鲁冲、鲁冲,起床啦、起床啦。”
石阿憨的猎狗毛毛也在门外叫我:“阿黄,去打野猪啰。”
我爬起来,冲到门口:“毛毛,去打野猪吗?”
“是呀,我的主人、你的主人和阿黑的主人昨天晚上在我们家喝酒时约好了今天去高鲁山上打野猪的。”
主人刚把门打开,我就冲出门去,往高鲁山的方向跑,毛毛紧紧地跟在后面。那是一个满山浓雾的冬日,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有阵阵寒风伴着我们前行。沉寂的山峦,静穆的松林,偶尔有一、两只缩着翅膀的鸟儿站在树梢上,唯有啄木鸟的啄木声清脆而响亮地在林间漂荡。
毛毛和我很快来到核桃箐水库。
“阿黄,在这里等一下主人他们吧——你看,那边有几只松鼠在觅食呢。”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在坝埂上,三只黄肚皮松鼠正小心翼翼地搜寻着什么。
我低声说:“预备——冲!”
我们俩如离弦的箭一般一起冲过去。然而,箭有急缓、狗有快慢,当我冲到松鼠群中,咬住其中最大一只时,毛毛还在两根牛绳开外;而当他来到时,松鼠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没有把松鼠咬死,只是轻轻地唅着他。然而,他已被吓得动弹不得,象一团温暖的棉花一样缩在我嘴里。
当我和毛毛走回到小路上时,阿黑刚好赶到,他责备我们:“你们俩为哪样不等我就跑掉,害得我追了半天。”
毛毛一边嘻皮笑脸地围着他绕圈子,一边回答:“谁叫你懒得象一头死猪。”
因为要等主人他们,所以毛毛和阿黑就在坝埂上闹着玩。我坐在小路上,玩弄那只瑟瑟发抖的松鼠。我把松鼠放在地上,他首先是装死,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见我好长时间不去碰他,就爬起来迅速跑开。但他终究不是我的对手,刚跑出去一小段距离,就又被我按住,动弹不得。我一次又一次地故技重演。他每一次都跑得很认真,但始终没能逃出我的掌心。
不久,主人他们来到。毛毛和阿黑又一次上前去了。我把松鼠交给主人。他接过去看了看:“噢,还没死,算你幸运——阿黄,我们今天的目标是野猪,把这小东西放了吧。”说着,主人把松鼠放在地上。我摇着尾巴,示意他离开。松鼠一下子跳开去,迅速爬到一株千只眼上去了。
我奋力向毛毛他们追去,在山羊坡上追上了他们。
8
不久,我们来到高鲁山白石峰顶。白石峰顶阳光普照,看不到一丝云雾——浓雾都留到半山腰里去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很多野猪活动时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野猪拱起来的泥土,一棵棵小松树被拱倒在地上,到处是被啃食过的松树皮、树叶和松果,野猪屎撒满了整个山顶。
我的主人、曲木克己和石阿憨隐蔽在山顶上的灌木丛里,命令我们去找野猪,把野猪赶到猎人们能够射杀的地方。我、阿黑和毛毛于是跑到山坡上去找野猪。
我们很快在一丛杨梅树里发现了一只正在睡觉的野猪。我吩咐阿黑在右、毛毛在左,负责堵死野猪往左右两边跑的路,我则从下面首先发起攻击,三条狗一起把他往山上主人们埋伏的地方赶。商定后,大家就按计行事。我从下方冲上去,狠狠咬了野猪的大腿一口。他疼得嚎叫起来,拼命向上冲出杨梅丛。三条猎狗于是一起大声吠叫,拼命往山上赶他。这时,我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看了一眼——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十多头成年野猪从后面向我们围过来。我大叫一声:“不好,快跑!”于是三条猎狗丢下猎物,拼命逃往山顶主人们埋伏的地方。野猪群在后面紧追不舍。有一头野猪眼看就要追上毛毛了,他没命地向他的主人石阿憨隐蔽的地方冲去。野猪也同时冲到石阿憨跟前,可怜石阿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躺在血泊中了。我的主人急忙朝天扣响了扳机,随着“呯”的一声巨响,野猪群吓得四散逃去。人和狗都急急忙忙围向石阿憨——他躺在血泊中,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猎枪也被野猪挑成两断,挂在一根牛绳外的一丛灌木上。
所有的人和狗都流着泪,将嚎叫个不停的石阿憨抬回了家中。
从此,石阿憨永远失去了双腿。
这些令人心碎的往事还是不想的好。我躺在纸箱里闭目养神。客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鱼缸里的水流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天气很热。